云翊从背包里掏出一小段铁丝,在门锁处捣鼓两下,门锁“咔嗒”一声,锁舌弹开。
少年蹲在旁边,羡慕得不知说什么好,像对待圣物般,恭敬地轻摸一下云翊的手背,好似想沾点灵气。
云翊带着少年,一前一后,下楼。
楼下客厅里立刻响起脚步声,莫哥颠儿颠儿奔来,点头哈腰:“神尊老板……”一抬头,大惊失色,“怎么是你们!”
云翊低眉垂目,做沉痛状:“你老板,去世了。”
莫哥:“嘎!!!”转身撒丫子就跑!
“你跑,”云翊不紧不慢地说,“跑出去就没命。你别后悔。”
莫哥犹犹豫豫地刹住脚,战战兢兢,回过头。
云翊转头对少年说:“现原形。”
“遵命~”少年清脆应道,头顶冒出一片光。光芒中,少年往地面收缩,一晃头,变成一只白色小狐狸。
小白狐长得极为可爱,眼如黑宝石,嘴角挂笑,像只萌宠。
莫哥脸上阴一阵、阳一阵:“我找了个什么玩意儿回来?”
他贼眼溜溜,瞥向大门。一看就知,还是想跑。
云翊:“告诉他,你是谁的孩子。”
小白狐笑嘻嘻:“我妈妈是鬼母哦。”
笔记本在背包里再次唰唰翻页,停在第三十一页。
妖名:婴灵
来源:夭折白狐精气化妖。人畜无害,特别爱笑
特长:不定时召唤一个恐怖残暴的第十四页!
弱点:落单易被秒
因了鬼母的缘故,婴灵的妖怪排位远在雷妖之前!
莫哥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倒:“手撕恶鬼的鬼母?收养了一百来只鬼怪的鬼母?”他吓得声音尖了好几度,哆哆嗦嗦指着小白狐,“你就是鬼母最宠爱的婴灵?”
婴灵开开心心,自豪道:“可不就是我?妈妈就该来啦!我要告诉她,你骗我来吃冰激凌,把我献给雷妖当午饭。”
莫哥双手直摆:“别别……”他转向云翊,连连作揖,“同学,救救我!我也是被雷妖逼迫,我也不想……”
云翊打断他:“不想?你抹掉肩上雷妖毛发,一张嘴就是谎话。我可没看出来,你不想。”
莫哥惊愕地咽下一口唾沫。难怪突然问他有没有养宠物……这少年看着还没成年,怎么养出如此深沉的心机!
他无话可说,恨不能磕头:“给我条生路,我不想死……”
“可以,你不用死。”云翊平静道。
莫哥意外仰头,嗫嚅着说:“可我也不敢……不敢等到鬼母来……”
“是啊,你报警吧。”云翊说,“报上你的地址、身份证号,把你做过的事情,都说清楚。”
莫哥又一惊,脸色惨白:“那我会把牢底坐穿……”
“你要命,还是要十分钟的自由?最多十分钟,鬼母一定到。”
莫哥颤抖着摸出手机,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1、1、0。
云翊目光一瞥,面前餐桌上放着一块刚炸好的鸡排。虽然在他色盲的眼睛里,鸡排的颜色毫不诱人,但那油脂香和鸡肉香,实实在在。
肚子又是叽里咕噜一声。云翊走上前去,抓起鸡排:“你反正有牢饭吃。这鸡排你不要了吧?”
莫哥一边对着手机报身份证号,一边连连摇头,做了个“请”的手势。
云翊举起鸡排,刚送到嘴边,身旁传来轻轻的呼吸声。他低下头,小白狐仰头亮晶晶地看着,粉红舌头伸出来,一卷,露出一个讨好笑容。
云翊抿抿唇,蹲下身,把鸡排递给婴灵:“吃吧。”
小白狐大喜,一口叼过,含糊道:“谢谢小哥哥!”
婴灵吃得香极了,嘴边绒毛上泛起油光。
云翊咽下一口口水:“我向你打听个事?”
“好啊,你问?”
“你有没有听说过,长不大的小妖怪?”
小白狐停止咀嚼,被问住了。他苦思冥想,不好意思地摇头:“没听说过,小哥哥……”
“没事。”云翊并不失望。这问题他问过许多遍,没人知道。
“不过!”小白狐马上说,“我知道有只妖怪,活了上万年。你去问问他?”
“谁?”
“一棵大叶榉,总窝在一家养老院里。养老院叫……草木春!那棵树,装得可嫩了呢,其实比谁都老!他说不定知道!”
云翊眼睛一亮,用力点了下头。巧了,这大叶榉,他认识。
婴灵感觉帮上了忙,心情更美好,嚼得更香。
云翊摸摸他头顶,轻声说:“走吧,别让你妈妈真找到这里来,去个人少的地方。”
小白狐连连点头:“我这就走。不过你说……他们这里真的没有冰激凌吗?”
云翊笑着起身,看一圈,过去拉开立在墙角的一台大冰箱门。冰激凌,没有。但是有个塑料袋。
他揪出塑料袋。里面装着四块生鸡排。
刚报完警的莫哥在身后说:“你拿走吧……他们马上就来抓我了。听口气,我是个大案子了……”说到最后,声音颤抖。
小白狐啃完鸡排,咂咂嘴,追着云翊问:“你叫什么名字?我以后能不能找你玩?”
云翊不答,只说:“大概不行,我要找工作赚钱。”
小白狐失落一瞬,不过马上乐观道:“没关系,见不到小哥哥,我也会一直记得你。”
他认真看了云翊一眼,跃出窗户,不见了。
云翊提着生鸡排,没再看莫哥一眼,直接走出门。
马上就要走出集市,路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发财小手一招,喜提故事一段!今儿个说的是,神界著名心机神明,贪狼星君!欸!这贪狼星君可是西王母跟前的大红人。可惜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这贪狼竟然残暴嗜杀,灭了神族满门!结果怎么样?问得好!当然是被打下神狱,罚得神识四散……”
云翊叹口气,这套圈的老板,换了个地方,还在营业。他走到那瘦小男子身边,弯下腰,小声道:“黄皮子,你尾巴露出来了。”
男子一惊,本能地伸手往身后一摸,这才意识到中招,强笑道:“小孩子乱说话。我好好一个人,哪来的尾巴……”
云翊:“尾巴倒没露出来,不过你这耳后黄毛,可还在呢。”
男子耳后,两撮硬撅撅的黄毛,压在破旧的帽子下,露着点边。
男子:“行……明人面前不说暗语。你要干嘛?”
“少把塑料圈往自己头上套,骗小朋友的钱。不然……”云翊伸出手,袖口粘着两根雷妖的毛。
男子张开嘴,默了片刻,一咬牙:“我认栽,我不干了,行了吗?”
云翊点点头,直起身,走开。
男子阴着脸,弓下腰,开始收拾家当。他抬起眼皮,盯着云翊远去的背影,“嗤”了声,压低声音:“还有工夫乱管闲事?你自身难保啊,贪狼星君。”
云翊紧着往回赶。
一进门,李茉莉端坐在客厅沙发上,满脸不耐烦,指指墙上挂钟:“几点了?”
云翊不接话,一头扎进厨房。先把鸡排码好,塞进空气炸锅,再从冰箱里拖出一捆莴笋,嘁里喀嚓削皮。
食材备差不多了,兜里手机响起。他一手切姜丝,一手接通电话,顺便往脖颈处一塞,脑袋一侧,夹住手机:“你好?”
“云翊吗?我这边是小凤凰幼儿园,想请你来面试。”
手机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听不出岁数大小,也不带什么情绪,只是在例行公事地通知。
云翊的心加速一跳。
行善积德的老板!他来了,他来了!
“我是,请讲。”云翊抓紧回忆,想不起刚才有没有投过一家幼儿园。他狂撒简历,几大招聘网站上,海量公司雨露均沾。
“今天晚上9点有空?你过来,我们当面聊。”对方语气平静,好像好人家的用人单位约人深夜面试是再平常不过的安排。
云翊还没回答,眼见油锅里冒了烟,他左手抓起锅铲,右手拿过洗净切好的莴笋片,倒进锅里。
油温偏高,莴笋片上残余的水分激起一片油花,其中几滴直接崩上云翊的手背。
“咝!”云翊不由自主抽了口凉气。
“你咝什么?!"一直冷静的声音透出破防感,“白天事情多,晚上我才有空。我们是正规幼儿园,教委审批备了案的!”
“我没有咝您。我去面试,就按您说的时间,请放心。“云翊温言温语,没忘记快速翻炒莴笋片。
“哦……那好吧,地址是凤凰里3号,到时见。”对方好像真的事务繁忙,没等到云翊回答便挂了电话。
云翊腾出手,把手机塞回口袋。正打算加些青红椒丝进锅,听见李茉莉尖利的催促声:“有工夫打电话,没工夫做饭?饿死人啦!”
云翊手上不停,没吭声,只将做好的菜轮流端出去。
晚餐的座位照旧,四方桌子,四个人各把一边。
李茉莉直接夹起一块金黄酥脆的鸡排,塞进她亲生儿子李存孝碗里。紧着又是一筷子,给自己也来了一块。
她嘴不肯闲着,语速飞快,筷尖点着云翊:“孝孝就要去美院读书,我可舍不得他住校。你以后不能这么晚回来,我儿子会饿出胃病的。”
佘雨山慢条斯理、但目标坚定地夹起第三块鸡排,放进嘴里,咬下一口:“云翊,你是家里的长子,要有责任感。”
作为晚餐的硬菜担当,那盘炸鸡排躺在桌子正中间。四块里的三块相继消失,眼下只剩下最后一块,散发着热腾腾的诱人香气。
云翊当他们说话是耳旁风,只对准鸡排,伸出筷子。距离目标还有一半路程,一双筷子斜里杀出,稳准狠,一把插上鸡排。
最后那块鸡排再次飞入李存孝的碗里,沿路撒下一点点面包糠碎屑。
云翊肚子里叽里咕噜一声叫唤,是他空荡荡的胃,对鸡排念念不舍的告别。
李茉莉嗦了下筷子尖,和颜悦色:“我知道你平时胃口不好。我听别人讲,色盲吃东西不香的,看见的食物颜色可恶心了。”
她把炒包菜丝往云翊面前推推:“多吃蔬菜,有膳食纤维。”
云翊极小声地叹了口气。
佘雨山放下碗筷,坐直身体,一声轻咳:“云翊,你今天满十八周岁,成年人了。男子汉大丈夫,不要对一两口吃的耿耿于怀。”
李茉莉溺爱地看了眼她儿子,转过头来,对着云翊。她脸上笑容多了,眼里的笑意却没了。
她说:“我跟你爸爸商量过,你是长子,以后也不用读书。就算养条狗养到十八岁,它还会守家护院呢是吧?”
她笑容更亲切:“从这个月起,你得交房租。”
云翊不回答,去看佘雨山。李茉莉不是他亲妈,佘雨山可是他如假包换的亲爹。
佘雨山郑重道:“天将降大任……“
云翊直接打断:“我猜李存孝不用付,因为他还是学生,不用折磨筋骨,对吧?”
“是的呀,”李茉莉笑着同意,“如果你也是个大学生,那我们自然也不用……”
“我上不了大学,”云翊一样不想听完,一字一句,“是因为你们不肯给我交学费,并不是我考不上。”
“你选的专业根本没有前途,”佘雨山插话,“说过好几遍了嘛,怎么还在纠缠?”
“同样的专业,我学没前途,他学就有?"云翊一指李存孝。
“你一个色盲半瞎子,学什么美术?”李存孝喷出一句话。
“是雕塑。初试复试我都是第一,你排第几?”
李存孝卡住。
“好了,话题跑偏了。”李茉莉赶来搭救根本不敢回答的亲儿子,“从这个月起,你每月要给我们两千块房租。”
“我那个厕所一样大的房间值两千块?”云翊满脸单纯的好奇,没有一丝怒容。
他早已明白,愤怒或者伤心,叫不醒一个不在乎的人。
感情若是缺位,情绪不值一提。
“市场价,楼上楼下的邻居都收这么多。"李茉莉不笑了,细长的两道眉毛往上竖起,现出几分恶相。
“我没钱。”
“没钱就没得住。”李存孝咬住筷子尖,呲出两排牙,两条腿在桌下幸灾乐祸地左摇右摆。
“哦。”云翊不愿再说,看了眼一言不发的佘雨山。
他缓缓站起身,走向自己的小房间。
李茉莉盯着他的背影,压低声音道:“我说什么来着?肯定有钱。不逼他一把怎么拿得出来?”
佘雨山也放小音量:“不如让他季付?”
“等他出来,你别说话,我见机行事。季付也没多少,最好年付。”
没过几分钟,云翊走出来,瘦瘦的肩膀上背着他走哪儿带哪儿的双肩背包。
“那我就不住了。”云翊开口,语气依然温和,不急不缓的,没一点脾气。
“你……”佘雨山始料未及。
“苦肉计啊?”李存孝阴阳怪气,“不住这里,难道你要睡大街?”
“我屋里的窗玻璃破了大半年,”云翊告诉他,“当大街睡睡还行,要收房租就不礼貌了。”
李茉莉咯咯笑出声:“你真是没吃过苦的少爷。好啊,你真敢走就走吧。我们家可留不起白吃白住的贵客!”
云翊冲她点点头,拔腿便往大门走。
“等等!”李茉莉尖着嗓子,“包里装了什么?没拿不该拿的吧?”
云翊站定,利索地褪下肩带,拉开咔咔作响的拉链,撑宽包口,无所谓地说:“自己看。”
一条手机充电线,接口磨损得厉害。一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运动服。一本厚实的笔记本,一支用得只剩下笔头的8B铅笔。
一个人脸那么大的木头面具,貌似刚开始雕刻,猜不出成品的模样。包侧斜插一把木柄刻刀。
还有一条颜色黯淡的奇怪绳索,盘在背包底部。
李茉莉蹲下身,把东西全拿出来,又捋了遍背包,确认没有私藏。最后抓起笔记本,哗哗翻页。
飞速翻过去的页面,每张都是白纸,没写一个字。她撇撇嘴,顺手扔在地上:“什么破烂。”
云翊沉默着捡起东西,一件件收回背包,完了问他们:“放心了?"
李茉莉硬要找茬,眼珠子一转,想起充电线来,立马发话:“手机留下,肯定是你爸给你买的。”
“手机是我妈妈的,李阿姨。”
李茉莉瞪向她老公,佘雨山无奈点头。
“切,我说那手机款式老得我都不认得,”李存孝插嘴,“原来是死人的东西。”
云翊收了温和:“我妈没死,活得好好的。”说完追上一句:“你妈才要当心,破坏别人家庭的早晚遭报应。”
云翊只比李存孝大两个月。云翊长相随妈,李存孝却长着一张与佘雨山高度雷同的方脸,以及一双如出一辙的浓眉。
不用想就知道佘雨山当年背着妈妈做了什么好事。
“云翊!”佘雨山突然发作,“我看你有病,你妈早就下葬了,你……你这孩子就是不正常!”
“佘雨山,”云翊直视他,”这套房子,你真的有资格跟我收房租吗?”
佘雨山一点不惊,意料之中似的:“你要跟我谈产权吗?这房子首付是你妈妈付的,没错。但是……”他笑得无耻,“贷款是我在还,房产证上也只有我一个人的名字。”
云翊看着他:“哦?”
佘雨山:“你是真无知,还想来分这套房?”
云翊:“没这么想。”
佘雨山:“??”
云翊转向李茉莉:“这套房的贷款,你老公早就还完了。”
佘雨山:“!!!”
李茉莉倒吸一口凉气:“一个月一万的房贷,早还完了?”
佘雨山:“也没有多早……”
李茉莉一巴掌照他脸上呼:“你是不是外面养别人?!”
佘雨山头一缩,抬手抓她的手:“发什么疯!”
李茉莉:“你不是个东西!当初非要把你亲儿子领回来养,说什么他妈妈有贵重遗产!一养好几年,遗产呢?啊?!”
“还骗我还房贷……这日子不过了!没法过了!”
李存孝在旁边哭丧着脸:“别吵了……”
“佘雨山,谢谢你的成年大礼。”云翊拉开大门,回头看看鸡飞狗跳的屋内:“这是我给你的回礼。”
下楼走出单元门,云翊深深呼出一口长气。他早就没了家,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了。
夏日的傍晚,太阳刚刚完全陷落,划出一片余韵。云翊扔给天际线一个微笑,他的世界里依旧只有黑白灰,外加一些似是而非的深棕色。
云翊以前眼中的世界要多缤纷有多缤纷,别人看的红色,他能看出红里的紫,紫中的蓝来。
可是六年前的一天,他莫名其妙变成色盲,还是全色系色盲。
云翊感到幸运。虽然他见过的繁花似锦,转眼苍白,但好过从不知这世界有多美啊。
他还有记忆,还能用五颜六色想象的翅膀,覆盖灰败的现实。
他再次仰望天空。妈妈,今天我成年了。跟您一样,我也将独自生活。我会照顾好姥爷和自己。
妈妈,希望您健康快乐。
晚上八点,他人生中第一场工作面试就在一小时后,时间刚刚好。
云翊裹着夏日晚风,大步向公车站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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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成年大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