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109章 109

无法直视沉昭，也不能将她从地上扶起来送到床边。这房间内的陈设还挺多，陈殊自认为没本事闭着眼将一个昏倒的成年人从地上运到床上。

陈殊郁卒地叹了一口气，刚刚和那些“眼睛”对视的情绪还攀附在她的胸腔上，如同一层沾了水的厚重蛛网，怎么呼吸都无法将那些情绪剔除。

她闷闷地开口，像阴天里的蘑菇：“沉昭怎么办，不管她吗？”

苏弥月的声音从她身侧响起：“在将她送到床上之前，我可能会和她一起躺地上。”

所以兜兜转转，到底是发生什么事了？

沉昭与谢空妄一起出去，回来却是一个人，甚至表现得这样狼狈。

“你和她是同伴，你不知道她出什么问题了吗？”苏弥月没有再和陈殊一样傻愣愣地捂着眼睛待在原地，她伸出手按住陈殊的手臂，牵着她走向门外，但哪怕是闭上眼背对着躺在地上的沉昭，她也能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阴冷的视线注视。那视线并不是来源于昏迷的沉昭，而是刚进门随意瞥视时，裸露在沉昭皮肤上的花纹。

陈殊周身毫无灵气，所以只会在陡然看见时失魂片刻，但是苏弥月的灵觉远比陈殊敏锐，她不仅能够听见年幼时母亲泣血的痛呼，还能从无数的幻觉之中，察觉到现实中那些花纹正用冰冷的视线“看”着自己。

这让苏弥月有些质疑自己原先做下的决定：来找沉昭合作，真的是正确的吗？

关紧沉昭房门又施展一个小术法锁上门以后，苏弥月后退一步，在极大的压力下，她面色有些苍白，因为抵御来自门后的恶意，她险些力竭倒下。站立不稳时，一双手扶住她，她有些惊讶，偏头看向陈殊，陈殊紧张地问：“大小姐，你没事吧。”

大小姐又是什么时候想出来的称呼，苏弥月失笑，借着陈殊的力缓了缓神，说：“我没事，回房间再说。”

陈殊呆呆地应了一声，担忧地看了一眼紧紧闭合的房门以后，搀扶着苏弥月走回自己的房间。

苏弥月再次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温热的茶杯端在手心，祛除了些许躯壳上残留的寒意。她再次问自己，惊魂一场，自己心中还停留着对那诡异花纹的畏惧，也还是要选择与沉昭合作吗？

答案是确定。

茶杯中的茶梗浮浮沉沉，苏弥月在其中看到了自己的眼睛，她父亲常说，她有一双和娘亲很像的眼睛。

苏弥月此前从未认可过他的话，娘亲离开时她年岁尚小，她已经记不清她的具体样貌了。

可现在，或许是因为那花纹的刺激，她竟然回忆起她娘最后留给她的、带着厌恶的话语：“苏弥月，你果然和你爹一样虚伪。”

苏弥月沉默地站在原地，亲生母亲吐露出的刀刃锋利无比，轻而易举地将她伤得鲜血淋漓。

尽管她不明白，为什么飞虹城这一对人人称颂的佳偶，竟然会落得反目成仇，死生不复相见的下场。

茶杯被苏弥月微微转动，荡漾起来的波纹揉皱了平静的水面，也搅碎了倒映出来的眼睛。

苏弥月长舒一口气，视线从茶杯中转移到陈殊脸上，她看着对方澄澈的眼睛，开诚布公道：“陈殊姑娘，你应该已经猜出了我的身份，我是苏弥月，飞虹城的城主，是我的父亲。”

面对如此认真的苏弥月，陈殊如临大敌，努力回忆自己所知道的谈判技巧，最后面红耳赤道：“我知道。”

“不用紧张，我既然登门造访，就是怀揣着十足的诚意来的。”苏弥月为陈殊倒了一杯茶，用了点巧劲将茶杯推到陈殊面前，说：“我父亲是先帝钦点的飞虹城城主，在我的印象中，曾经的他爱民如子，德政广施，又明辨是非，温恭允塞。也因为如此，我娘才会与他结为夫妻，共持城中大小事务。”

苏弥月的目光变得空朦起来，像是在回忆久远的过去，但她口中的城主形象与沉昭这几日的调查完全相反，陈殊嘴比脑子快，她忍不住质疑道：“可是如果城主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那为什么要封城呢？城中这么多人的命他都不管了吗？”

还有那几个打着仙药幌子的修士，城中这么多百姓都去求药了，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来的骗局，却没有一个官方的人出面制止。

“这也是我想说的。”苏弥月平静道：“当今陛下登基之后，曾经召各大城主前往皇城述职。”

轻浅的香在房间中氤氲，吸入体内时，晕染出令人心底发冷的凉。

“那时候我才七岁，因为今上得位不正，我娘劝阻过他，让他别蹚这趟浑水，他们二人都是修士，天下之大，何处不是家？但是他还是去了，他说自己受先帝赏识，也应当去皇城祭拜过一番后再辞官。可父亲回来之后，带回来许多金银与天材地宝，还有许多珍贵丹药，绝口不提辞官一事。我们破旧的府邸被修葺一新，娘亲的妆匣里多出了许多珍贵的珠宝，我的衣裳也用上了最时新的布料，我娘却无法接受这样的改变，她想要带走我。”

这些话苏弥月从未对旁人说起过，也许是因为压在心里太久，面对陈殊这样一个陌生人，说出这些话都像拾起一片落花一样容易。

陈殊听了一耳朵别人的家族秘辛，偷看了苏弥月一眼，见她没有露出明显的悲伤神色才放下心来，问：“你也是修士吗？”

“我是啊。”苏弥月抬起指尖，对着陈殊轻轻一点，一块小石头落到了陈殊手心，道：“但是我的天赋不好，我是金土木三灵根，哪怕这些年我父亲一直在给我寻找提升修为的丹药，我的修为也堪堪到达金丹境，比不得其他少年才俊。”

“等等。”陈殊突然意识到不对劲，她看着抬眼看过来的苏弥月，疑惑道：“你没跟你娘走吗？”她不是话里话外都在表达自己对飞虹城城主的不满吗？怎么又磕起爹给的丹药了？

“没有。”苏弥月垂眸，平静开口：“我不愿意离开，只有我娘离开了。”

估计这就是不方便明说的话题了，陈殊非常有眼色地转移了话题：“所以你爹为什么要封城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早就探究了一遍，但是现在用这个问题来转移话题再好不过了。

“是因为今上的命令。”苏弥月说：“我很早就离开了城主府自己开府独居，虽然城主府有我安插的眼线，但是据眼线汇报，封城那天，我父亲凌晨接到传讯玉的消息以后，就遣散了前院所有人，再然后，便是封城阵法被启动。”

也就是说，从城主接到命令开始，他马不停蹄地实行了封城令，甚至没有留下什么遗言，直接把自己的命献出去了。

不是陈殊夸大其词，但是这位城主也太忠心了。言夜说往东他绝不往西还能把往南往北的人都几巴掌呼死。

陈殊不理解，陈殊大为震撼。

但是人家亲女儿都坐在自己面前，陈殊也没理由发挥她发表什么意见，刚露出一个尴尬的笑，想到对方亲爹的事，又觉得笑不合适，只能收了笑坐立难安地扣着手指。

她明白为什么苏弥月刚来就说要找沉昭了，这种场面果然不适合她这种没脑子的人来接待，要是沉昭还醒着，应对苏弥月肯定不在话下，苏弥月话中的潜台词她肯定能听出个七七八八，还能给出一个大家都满意的答复，而现在，沉昭昏迷不醒，被迫接人待客的陈殊只会叽叽哇哇。

怕什么来什么，苏弥月在陈殊胡思乱想的时候，已经正色道：“陈殊姑娘，我已经对你坦诚相待，我也知道你们一行人中有不少卧虎藏龙之人，飞虹城已封，城中数万人的性命我无法坐视不管。我也希望你们能对百姓伸出援手，至少，救走能救的。”

一具面色青紫的汉子尸体被草席随意裹着丢在地上，因为那一场骚动，没人留在这里，也可能是因为害怕真的被染上疫病。

一路寻找到这里的沉昭忍着让人呕吐的眩晕和不适，掀开草席，检查了一番。

那个汉子浑身酒气，草席无法掩盖烈酒的味道，沉昭被酒味冲得眼前泛起细密的黑点。她屏住呼吸，去看男人的面容。

男人眼睛里凝固着血丝，胡子潦草，干枯的脸颊上还有不可置信的惶恐，但除了过分瘦削的脸颊，他身上没有病人身上带着的大同小异的病气。病人和身体康健的人是具有很大差异的，所以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这个男人都不像是一个因病去世的人，更像是被活生生吓死的。

至少不是真的疫病，沉昭确定了这一点，才勉强松了一口气。

但是身体各处传来的不适像是被敲响的钟一样提醒着她：必须要回去了，强行吸收浊气已经让沉昭的理智岌岌可危，如今又强撑着走到这里调查了一番，如果再不离开，浊气可能真的要失控了。

担心体内浊气暴动，沉昭没有动用灵力，她抓着自己僵直的右臂，慢慢往外挪动。

与清气过盛不同，浊气超过自己所能承受的限度带来的副作用是麻木，身体像是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像是无数根浸泡了曼陀罗汁液的细绳凝固在血肉里，稍微一动，那些细绳牵引着血肉泛起针刺一般的细密疼痛。然后便是僵硬，膝盖似乎无法弯折，只能直挺挺地往前拖动。

步伐迈动间，沉昭额头冒起冷汗，每走两步，她便要靠在墙上，分出心神遏制体内四处逃窜的浊气。

但刚路过一个转角，她看见了一对熟悉的母女。

推着轮椅的母亲换了一身打了几个补丁的旧衣裳，名为千里的姑娘还是木着一张脸，眼睛黯淡得像烧了一夜的炭火，灰扑扑的看不见一点光。

城北的廉价房间有许多，她们似乎是在这里落脚，沉昭看到那位妇人推着千里的轮椅，停在了一间矮旧的房屋前。

沉昭慢慢退回拐角，想等二人回到房间再从这条小路离开。

但或许是因为麻痹感已经蔓延到了沉昭的意识，她没注意到自己的身后放着一个木簸箕，木簸箕掉到地上的声音响起，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不慎撞掉了东西。

在这条空旷无人的寂静小巷里，这声音无疑格外刺耳，肢体上的无力让她无法及时离开或者隐蔽自己，沉昭倦怠地靠回墙上。

妇人很明显听到了声音，她警惕地大声道：“谁！”

直到一步一顿的脚步停在自己面前，沉昭才勉力抬起眼，握着木棍的妇人正面色复杂地看着她。

沉昭干涩的喉咙动了动，吐出沙哑的声音，说：“对不住，吓到你了。”她稍微站直了身子，喘了一口气道：“我来这里调查一些事，您不用害怕我是坏人。”

那妇人还是一言不发地看着沉昭，也不知怎么回事，沉昭恍惚间，竟然从她的脸上看到了些许悲悯与叹惜，但眼睛一睁一闭，妇人脸上的警惕如雪水一样融化，她笑了起来：“姑娘，是你啊。”

沉昭扯动嘴角露出一个笑，道：“好巧。”

妇人关切道：“姑娘你没事吧。我看姑娘面色不太好的样子。”

“没事，只是修行出了些岔子，稍后便好了。”这话算不得说谎，丹田中的九寸心正全力压制作乱的浊气，沉昭猜测或许是因为它被炼化成了自己的本命灵器，所以才拥有了镇压浊气的功效。

“哦，这样，那我先走了，我家千里这几天情况好了很多，仙药真有用啊。”

妇人同沉昭告别，离开之前，还欣喜地说起了自己女儿已经好转的近况。

仙药？她女儿千里不是已经失去了双腿吗？情况变好，是如何变好？

沉昭混沌的脑海中闪过几缕疑惑，但还不等她思考出一个结果，沉昭呼吸一窒，视线所能触及的空间，一切像笼罩了一层水雾般模糊了起来。

然后是铺天盖地的黑暗。

木簸箕掉到地上比肉身砸在地上的声音要清脆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