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110章 110

封城不过十几个时辰，恐慌已经像毒瘴一样渗透到了整座城中。

少数几个行人均是神色匆匆满眼警惕，人与人之间如同隔了一层看不见的琉璃罩子，偶尔有迎面碰上的路人，宁愿绕一个大圈也不愿近距离接触对方，像是生怕沾染上所谓的瘟疫。

此情此景，众人这番作态，倒显得午后踏青一样悠闲地走在街上的某个人格格不入，一路走过来，已经有几个人对她投去警惕的瞥视。

来人一身艳色的长裙，这样鲜丽的颜色在压抑的城中显得格外违和，但那人丝毫不在乎那些目光，目不斜视地直奔自己的目的地，看那摇晃的弓形耳坠，不是易灵宝又是何人？

易灵宝与沉昭争论一番愤然离席后，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转头推开了言午的房门。

言午的房间与新房并无区别，一点活人气没有，只有靠近窗的桌上放了一架琴，兴许是因为晨起时走得匆忙没来得及收起。

易灵宝关了门，冷冷看了一眼那架琴，据说为了内合五行，外合五音，与常见的七弦不同，言午的琴向来只有五弦。

她随意瞟一眼就不再关注，转而拿出一枚圆润的玉石，捏在指间，透过窗外照进来的光看过去，澄净的玉石沾染了光，便可以看到一道裂缝横亘中心，破坏了玉石的完整。

像这般残缺的玉连凡间富贵点的人家都不会收入库中，可偏偏易灵宝捏着玉在天光下转动，痴痴凝望着玉中裂痕，像是喜欢得很。

没等多久，沉静的脚步声响起，易灵宝缩回手，转头看向推开门的言午。

房间里多了个人，言午并不意外，仍是那副谁看了都要夸一句翩翩公子的温和模样。

易灵宝抛了抛那块玉，在微热的玉石落入手心的一瞬收玉张弓反手对准了言午，她嘴角噙着冷笑，金灵力幻化出来的箭闪着锐利的光，她扬起下巴，将箭对准了言午的眉心，语气讥诮：“太子大人，你该不会以为，我真的看不出你在把我当刀使吧。”

任谁面对这副兴师问罪的场面，都要为自己辩驳几句，可言午并未流露出畏惧的神色，他缓步走到古琴前，轻抹一根琴弦，琴声清冷，缥缈悠长。在这琴音中，言午偏头看向易灵宝，反问道：“易姑娘，你当真觉得沈昀能打开三吉门吗？”

易灵宝捏着箭的手微微一顿，她对阵道涉猎不多，但也明白，凡是沾上天地规则的术，施展难度都远超同水准的其他术。就像她手中的这根箭，只是用了金灵力幻化出一个外形，与真正的以金铁打造的箭有着天壤之别，虽然凡人无法用金铁打造的箭伤害到她分毫，但这两者存在着最本质的差别，那就是真实存在的物质。

天地分阴阳，阴阳化生五行，上古神明以五行之气演化出世界万物，奠定了世界的基础。

何以为化神？正是因为灵魂融入天地，触碰到了那个可以操控规则的层面，所以能以一个神字定阶。

而三吉门不仅需要以化神的修为捕捉空间规则，还要撑起通道供人出入，如沈昀所说，这个计划成功的可能性极低，易灵宝对于这个方法持质疑态度。

看到易灵宝面上闪动的迟疑与她手中渐渐卸下力度的弓，言午不自觉露出一个常常出现在他脸上的宽和微笑，世界上从无绝对的好与坏，永远的敌对与忠诚，也自然，不会有永远的敌人。

他走到易灵宝面前，看清易灵宝手上的扳指以后，他微微一怔，易灵宝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手，一瞬间脸色涨红，手忙脚乱地将弓抛起来让它挂回自己的耳垂上，背过手先发制人道：“看什么看！没见过扳指吗？我们用箭的，戴个扳指怎么了？”

易灵宝这番不打自招的举动无疑落实了言午的猜测，他笑起来，说：“扳指很好看，很适合你。”

易灵宝脸上的神情一瞬间雨过天晴，尽管她努力掩饰，但雀跃的神色还是像用纱笼罩住的灯光，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言午眸光闪动，将那个未成形的计划藏在心底最深处，才回到自己最开始的目的，他低声道:“我知道你只听从我皇姐的命令，我并没有以你为刀的意思，然而在这里，因为我的身份问题有些事我不方便开口，只能由你做这个恶人。”

灵族啊，多么冥顽不灵的种族，当初楚昇的背叛让她们逼不得已对着自己的同胞兵刃相接，过了三百余年，他本以为她们的观念会变得更加冷酷一些，可没想到，沉昭与沈昀居然还是如此——天真，多么新奇。

她们几乎没有考虑过弃城自行离开，执意要维护城中凡人。可纵观这修真界，被修士斗法时不慎泄露出去的灵压伤到的人多如牛毛，凡人的命在修真界本就是不值钱的，言午不愿意在这里驻足，但也迫于自己的一直以来维持的形象，无法直接表达出不满。

而与言午持同种态度的易灵宝就是他在飞虹城最好的代言人。

“说了这么多，你难道有方法离开？”

这是易灵宝问言午的最后一个问题，这也是她最关注的问题。而后，她与言午意见达成一致，易灵宝也按照言午的吩咐，来到了这条她走过数次的长街上。

来往行人的警惕目光像针一样扎在易灵宝的背上，她的视线扫过那些惶惑不安的行人，又觉得没趣，望向天空。

这条长街的尽头，是那对传播仙药的修士的居所。事发突然，他们有任务在身，没在封城之前离开飞虹城，想必心情也是急切居多，传讯玉的通讯会被封城阵法拦截，如此一来，原本高高在上的天一宗修士，也成了瓮中之鳖，除了自寻生路，没有任何办法。

第一次堂而皇之地站在那对修士的房间门口，易灵宝的心中生出了几分荒谬的感觉。

只是数天前，沉昭还为了调查仙药，数次隐匿身形在旅馆附近监视他们，易灵宝和她抗议过无数次，这样笨拙地盯梢，还不如直接抓住他们逼问出解药，可是换来的都是沉昭的一句不妥。她表达不满，沉昭也只会用那双蒙了一层纱的眼睛看她，嘴角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下垂弧度，她看不见沉昭的眼睛，却能因为沉昭那副无奈的样子，熄灭自己心中的不满。

可一转眼，易灵宝就应着言午的要求站在了这里。

但易灵宝向来不是一个会给自己找罪受的性格，尽管还没有探寻出自己究竟是为什么生出了这样的情绪，她依旧按捺住心中那小小的异样，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正对门口的墙壁上，一左一右两幅仕女图涂着鲜艳的口脂对着易灵宝躬身。

好在言午早就料到了这样的情况，易灵宝拿出储物袋中言午留下的字条，放在了房间最显眼的地方，又拿过一块镇纸，将字条压住，确保字条不会有问题以后，转身离开了。

“哒”的一声，房门被合上。

过了一刻钟，被挂在墙壁上的一副仕女图中传出了男人疑惑的声音：“师姐，那不是易灵宝吗？”

“是她，除了她，也没有人会把自己的本命灵器挂在耳朵上。”另一幅仕女图回应道，白光一闪，中年女人从画中走出来，她走到易灵宝放了字条的地方，拿起折好的纸张展开。

年轻男人后脚走出来，他的道行明显没有中年女人高，一出来便龇牙咧嘴地锤着自己的肩膀，叫苦连天：“师姐，我们还要在画里待多久啊。”

中年女人哼笑出声，捏着那张纸，说：“本来要熬到城门被人打开，至于现在——”

她话还没有说完，年轻男人已经好奇地伸长脖子看到了她手中字条，等他看完，中年女人才和年轻男人齐齐道：“有人找我们合作。”

“易灵宝找我们合作？”

年轻男人面上一喜，但随机担忧道：“真的能行吗？那个人进城了啊。”

言夜那厮一点道理都不讲，天一宗与言国明明是合作关系，他们进城也是得了城主首肯的，但是封城一丁点消息居然都没透露，他们本就在躲避追杀，现在好了，仇人也进城了，他们成了瓮中捉鳖的那只鳖。

为了防止被抓住，现在他和师姐天天躲在乾长老炼制的断尘华中战战兢兢，生怕一个不留神就和那人打了照面。

断尘华可以完全隔绝契约之人的气息逸散，在旁人眼中，断尘华就只是一副普普通通的画卷，灵力攻击也无法攻击到契约者，由断尘华的本体画卷承担伤害，也算是天一宗上层提供给他们这些弟子的保护措施，但是相应的，入画之人需要将自己的身体贴在卷轴上，不能有一丝松懈，虽然以修士的身体强度这点要求算不得什么，但是一直保持这种状态，还是挺累的，无论身心。

每当出画透气浑身不适的时候，合越就无比痛恨言夜，明明只差一日就可以离开了，怎么偏偏她就要发疯封城，害得他们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躲起来苟且偷生。

虽然易灵宝抛出了诱惑力十足的饵，但合越还是有着基本的判断能力的，那个家伙连他师姐都抓不住，易灵宝一个人真能行吗？

合常垂眸看着那张纸条，少顷将纸举起来放到窗边，纸张上隐约可见的隐约竹帘纹透出光洒在她的眼中，她笑了起来：“不一定是易灵宝，可能是其他人。”

“谁啊。”

“或许是沉昭，也或许是言午。”

一阵风吹过，纸张落到地上，画中仕女回到原位，又换了个姿势，垂着眼对着身旁的人笑，偏偏画卷微微抖动，发出不满的声音：“这怎么可能啊师姐，沉昭早就和咱们宗门有龃龉，怎么可能主动找我们，你怕不是唬我。”

“你且看着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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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