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寸心 第108章 108

匆匆回到与谢空妄分别的地方，看到谢空妄还好端端地待在原地，沉昭不自觉松了一口气，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想法出现了偏差：或许是因为和陈殊待得太久，她下意识将谢空妄当成了什么都不懂的白纸，甚至还会去关注他是否如她所要求的那样待在原地。

但怎么能忘记呢？谢空妄可是横穿了北地前往南城找到的她，这样的人或许并不需要她来担心。

衣袂翩飞间，沉昭轻轻落在地上，对着看向她的谢空妄道：“走吧。”

李小宝家附近的住户人不多，所以浊气不重，而在沉昭离开的这段时间，这片区域的浊气浓郁程度上升了不止一个度。

沉昭看见的浊气已经开始从轻纱般的淡色一点一点转为浓郁的墨色了，沉昭蹙起眉，顺着这条小巷往深处走。

这条沉昭无意间闯入的巷子窄得像羊肠，堪堪两个人并排而行。不知源头在哪里的污水顺着路中央的纹路流淌，其中混杂着几片枯黄的菜叶，脚不慎踩上污水时，还能感受到脚底传来的滑腻。

两旁的房屋紧紧挨着，时不时有几根竹竿从屋檐上横出来，挂着褪色发白的衣物。糊窗的墙纸盖着一层新的颜色，像是破了以后又重新贴了一张上去，窗棂破旧，房门歪斜，但都紧紧封闭着，沉昭能听见屋内人粗重的咳嗽与破碎风箱一般的沉闷呼吸，也偶尔夹杂着几声压抑的哭声。

这些年来，战乱、饥荒、旱灾，她已经经历了许多，也看过许多，但每次重新见到，她还是会感到痛苦。

这是人间，所有人都只是在这名为人间的炼狱中走向死亡。

沉昭伸出手，从房屋之中逸散的浊气聚拢在她手心，因为有谢空妄在，那些浊气之中蕴含的绝望都被隔绝在外，她无法感知到那些哭泣中的悲怆与苦痛，她可以理智地去思考自己接下来该怎样做。

她应该找到浊气最重的地方，说出自己的来意，获取信任后探查对方目前的状况，看是否可以找到解决对方病症的方法。

对于沉昭而言，要博得别人的信任绝非难事。在这种安逸稳定的环境下，她可以妥善地处理问题。

可是，这里的所有人都在痛呼，这样一步一步地行事，真的来得及吗？

她只有七天时间，城中人有多少？哪怕不眠不休地配药，病人也要平白承担更多的痛苦。

“谢空妄。”沉昭不再盯着破旧的墙壁，出声道。

她身后的谢空妄发出一个疑惑的音节，大概是没想到沉昭会突然开口。

“你回去吧。”

“这、你……”谢空妄眼睛睁开了一些，看着沉昭的背影，没说出一句连串的话。

斑驳的光影下，沉昭低下头叹息一声，声音低柔：“回去吧，我已经有想法了。”

身后的人于是没再说话。

然后是脚踩在泥泞的路面上响起的水声，衣袖摩擦的细碎响动。

很快，这点声音远去了。

随之而来的是瞬间灌入耳中的嘶喊，头颅像是涌入了几十个陈殊在一起说话，沉昭微微眩晕，一只手撑在墙上，头重脚轻的感觉并不好受，浊气将八苦承担的代价一并同步给了沉昭，两份力量，双倍代价。

但这也证明了一件事：八苦之间是存在联系的。

城中人的苦为发生在肉身上的病痛之苦，这样的苦痛产生的浊气却可以勾动沉昭体内的力量，引发生苦与求不得之苦力量的“共鸣”。

最开始的病因姑且不论，是否真的是病苦引发城中之人的疾病，这点也有待商榷。但是，沉昭可以通过浊气间若有若无的联系确定一点——城中人病情的加重，是因为浊气的诱导。

此前因为谢空妄体质的特殊性，她只能看见浊气的流动，但是无法感知到它的方向。就像一条河，站在河岸的人可以看到它，却看不见水面下的暗涌。只有亲身踏入这条河水，才能感受到河水中四处奔流的水源与河床中被河水带起来的泥沙。

倘若沉昭不挥退谢空妄，便无法察觉到浊气之中的细微区别。它们有规律地从一家蔓延到另一家，像是一团越滚越大的雪球。

沉昭身为灵族都承受不了太过浓郁的浊气，更合理城中这些没有灵力傍身的普通人？浊气入体，清浊失衡，所以病患才会不得好转。

重锤敲击似的疼痛一下一下撞击着沉昭的神智，沉昭闭上眼，短暂缓解了一下酸涩的眼珠，然后她伸出手，九寸心落于手心。

黑色的刀身依旧无光，但随着沉昭将灵力注入其中，九寸心的刀身越来越晶莹，最后竟然折射出水晶般剔透的色彩，澄澈的刀身中，数道光浮动延展，最后交织在刀柄，被沉昭收拢在手心。

沉昭握着刀，缓缓将刀举向头顶，然后手腕肩胛一同发力，狠狠拉出一线弧光。

浊气受到牵引似的，以一线弧光为接引，灌入了沉昭手中的九寸心。

强行吸收如此大量的浊气，对前不久才因为体内的力量失衡受过重伤险些丢了性命的沉昭来说是一个极大的负担，经由九寸心进入身体的浊气在她皮肤下游走，因为沉昭尚且不能镇压掉如此庞大的浊气，所以那些浊气汇聚在一起，外现出来的样子，便是沉昭脸上一朵又一朵妖异的黑色莲花。

想要强行阻止城中病情的扩散，这大概是唯一的办法，沉昭也无法保证任由浊气扩散下去，浊气会不会像她师傅推断的那样，因为沾染了太多病痛而成为新的疫气，真正衍变为瘟疫。

融合了灵力与沉昭自身浊气作为牵引的弧光越来越弱，印证着主人的意识逐渐走向虚无。沉昭无力地垂下手，九寸心化作刀光回到她的丹田，她半个身子靠在墙上，裸露的皮肤上，黑色莲花若隐若现，她昏沉的大脑还记得最后一件事。

死人。

最开始这片区域的暴乱，是因为有人尖叫了一声“死人了”。

所以，死去的那个人，究竟在哪里。

陈殊坐立难安，陈殊如坐针毡，陈殊汗流浃背，陈殊对着坐在高位上的少女讨好地笑了一笑，看到对方也露出友好的微笑以后，一时之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磕磕绊绊地说：“额……大人、头……少城主……”

苏弥月被她这一连串的尊称逗得弯了弯眼眸，说：“陈殊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叫我苏弥月就行。”

就在一刻钟之前，陈殊还在向刘二求证他想要告诉她们的是什么事情。但是陈殊只会用笨办法：她将话本子上写的内容一字一句念给刘二听，告诉如果有刘二想要转达的信息，他就快速眨几下眼睛，这个方法非常慢，陈殊念了许久，刘二也只挑出来了一个“苏”和一个“找”。

正当陈殊说得有些口渴，走出内室喝水时，房门被敲响，李小宝惶恐的声音传来：“陈殊姑娘，少城主前来拜访。”

随后，被尊称为少城主的蓝裙少女在侍卫的簇拥下走进房间，护卫为首的那个女人二话不说拿出一张铺上了软垫的贵妃榻与一张雕琢了陈殊不认识的花纹的方桌，又以行云流水的速度在桌子上摆好了一套月棋具与看着就香甜可口的点心和斟好了茶水的茶盏，最后还在房间一侧放上了一个香炉，最后皱眉看着蓝裙少女，躬身道：“此处简陋，大人还请暂时忍耐。”

速度快到陈殊压根没反应过来，蓝裙少女便已经越过她，带过一阵清淡的香风。

终于找回了自己的神智以后，陈殊环顾大变样的房间，脸色发青，第一次这样讨厌一个人，好讨厌……有钱人好讨厌，这样不经允许直接闯入，真没素质。

蓝裙少女坐上贵妃榻，看着她的狗腿子，扬了扬下巴，说：“你去吧。”

那表情坚毅的女人垂首：“是。”

陈殊在一旁看着暗暗啐了一口，这人长得一脸正气的，没想到是个欺男霸女的狗腿子，还有那个少城主，看着温温柔柔的，谁知道居然是这幅做派，擅自闯入别人的房间不说，还搬了这么多东西进来，把这里当她房间了？

但是陈殊窝囊习惯了，她身边没人没底气，千言万语藏于心中，只敢腹诽不敢吭声。

带着一众护卫离开以后，房间内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蓝裙少女端起茶盏时清脆的瓷器碰撞声。

陈殊不知道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少城主用意何在，她很快将因为少城主不请自来生出的怒火抛之脑后，思维也忍不住发散了起来：无缘无故的，有什么值得一个少城主突然找上门来呢？

该不会是前几天打的那个小二告官了吧，不对不对，要告官也是府衙派官兵捉拿她，还值得一位少城主亲自抓人？她一个小人物，也不够份啊。再说了，易灵宝不是留钱了吗？

想到这里，陈殊偷偷瞄了一眼坐在贵妃榻上的蓝裙少女，对方一只手托住茶杯，另一只手里的杯盖正轻轻地拨开杯中茶叶，低眸的时候看不出在想些什么。

察觉到陈殊的目光，蓝裙少女倏地抬起眼帘，目光锐利得像锋利的刀刃，但几乎是顷刻之间，那刀刃软化下来，又化作盈盈春水，她道：“陈殊姑娘，突然叨扰，是我失礼了。”

这突如其来的道歉在陈殊意料之外，她哂哂一笑，下意识开口：“没事。”

其实有事，但是陈殊早就养成了只要别人道歉哪怕自己再生气也会原谅的坏习惯，说完这句话，她鼓起脸，心中懊恼，她觉得自己有些没用，也不想再继续开口。

蓝裙少女看着气鼓鼓的陈殊，说：“姑娘不必勉强，此事确实是我之错。如果姑娘愿意接受，我愿意奉上白银百两作为赔礼。”

“啊？”

白银百两？陈殊在心底换算了一下数额，在那一瞬间，她为自己在心中指责过少女感到忏悔，她坐立难安，如坐针毡，汗流浃背。

陈殊对着坐在高位上的少女讨好地笑了一笑，看到对方也露出友好的微笑以后，一时之间哭也不是，笑也不是，磕磕绊绊地说：“额……大人、头……少城主……”

蓝裙少女温和纠正了她的叫法，自我介绍道：“陈殊姑娘不必如此客气，叫我苏弥月就行。赔礼是分内之事，希望陈殊姑娘不要推拒。”

“哪里的事……”陈殊汗颜，小声问道：“所以您来我这里是做什么呢？”

既然她想不出那就直接问好了，反正少城主苏弥月看着非常好说话的样子。

苏弥月眼睛眨了眨，问：“沉昭姑娘可是在这里下榻？”

找沉昭？陈殊一瞬间提起一万个防备心，眼神闪烁着想要将这个问题搪塞过去：“嗯……这个……我不太清楚呢。”

她拙劣的表演很大程度上取悦了心中压着不少事的苏弥月，她笑道：“陈殊姑娘警惕是好事，不必勉强自己，我来拜访沉昭姑娘，是有要事相求。”

找沉昭有要事？是什么要事？

陈殊将自己的疑惑问出口，又逗得苏弥月笑弯了眼睛，陈殊迷惑地看着笑得不停的苏弥月，试探着问：“苏姑娘？”

苏弥月按了按自己眼角的泪花，委婉道：“陈殊姑娘，日后如果旁人问你问题，可千万不要顺着她的想法回答是与否。”这不就是，她只是说明一下来意，陈殊便已经暴露了她原本想要隐瞒的与沉昭相识的事了。

如果她真不认识，先开口的又怎么会是“找她有什么事呢？”

但无法否认，有这样一个有意思的人在身边，心情都会好上许多。

陈殊终于反应过来苏弥月的意思，她懊恼地低下头，尴尬地想钻进桌子底下装作自己从没说过话。

打破室内尴尬的是隔壁房间突如其来想起的开门声，隔壁住的是沉昭，她回来了？

可是平日里沉昭开门从来不会发出这样的响动，方才那声音极大，像是人硬生生撞开了房门一样。

出什么事了？

陈殊警醒地抬起头，苏弥月笑吟吟道：“小二说，你隔壁住的就是沉昭，对么？”

这什么小二啊！怎么擅自泄露顾客信息啊！陈殊在心中大骂，也没忘记苏弥月先前提醒她的不要顺着别人的问题思考并且回答，始终保持着沉默。

“出去一看便知。”苏弥月轻轻放下茶盏，站起身，步伐轻盈地走出了房间。

陈殊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又怕沉昭真出事了，也跟在苏弥月后面一起离开了房间。

沉昭房间的房门大敞，苏弥月站在门口，她的表情第一次变得严肃，陈殊伸出脑袋看过去时，被她一把拉进房间，又迅速合上了门，速度快得一点不像她表现出来的温雅端庄。

被苏弥月带进房间，陈殊看着地板上半昏迷的沉昭，倒吸一口凉气。

沉昭的皮肤很白，平日里用一道白色菱纱遮住双眼时，压根分辨不出到底是她白还是菱纱更白。但是现在，她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密密麻麻都是黑色的纹路，那纹路似花瓣，但花瓣正中央又点缀着红色的圆球，乍一看像是一只黑色眼白与红色瞳仁的眼睛，陈殊只是看了一眼，便觉得那些纹路动了起来，无数的眼睛像是在盯着她眨眼，红色的圆球裂开一道缝，一张一合道：“陈殊是好孩子，跟我们可不一样。”

“陈殊，你是我们的希望，你一定要争气。”

“陈殊，家里人养两个孩子不容易，你多担待一下你妹妹，她年纪还小。”

在让人窒息的话语化作利刃刺向陈殊时，一只冰冷的手捂住了陈殊的眼睛，苏弥月冷静的声音响起：“别看，只是幻觉。”

幻觉……吗？

设定是一两银子一千文 ，一文等于现代货币一元，所以苏弥月给得超级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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