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脚步声不紧不慢,越走越近。
一步,两步,三步……
错身而过。
一丝冷松气息擦过鼻尖。
很熟悉。
夏晚烟抬起头。
那道背影脱了外套,递给管家。
白衬衫勾勒出肩线腰身,西裤笔直,衬得双腿修长。
凤城时的慵懒褪去不少,现在看过去,只觉矜贵,清冷,无端生出几分压迫感。
江琪鸣注意到她的视线,低声说:“我没骗你吧,小叔叔看起来是不是很冷淡?”
夏晚烟收回视线,不置可否。
她见过他温柔炽热的样子。
江家两兄弟瞬间收敛了态度,笑呵呵地打招呼:“清时回来了。”
江清时微微颔首,回了声“大哥,二哥”,随手将寿礼放在台面上。
他拉开江老爷子身边的椅子坐下,添茶,不紧不慢地开口:“爸,祝您福如东海,顺遂安康。”
“你还知道回来。”江老爷子冷哼了声,但还是喝了茶,“要不是我过寿,你还打算在那边待多久?”
夏晚烟对这个话题也很好奇,家在北城,祈福也结束了,一直待在凤城难不成那边真的有个女朋友。
她抬眼看过去,却冷不丁撞上江清时刚好看过来的视线。
眉眼依旧清绝俊美。
熟悉,却又陌生。
他的眼底不再有记忆里的深情宠溺,看过来的视线冷峻,疏离。
夏晚烟本就如坐针毡,被这样的眼神一看,莫名心虚,下意识移开视线。
垂眸的瞬间,她听到江清时回了老爷子的话,声线低沉,似是从齿间磨过,“以后不去了。”
江老爷子这才满意了些,开始给江清时介绍客人,手势依次滑过夏家三人:“这两位是我故友的儿子儿媳,夏先生,夏太太,这位是他们的女儿,夏晚烟。”
江清时和夏父夏母打了招呼,视线落到夏晚烟身上时,盯着她,没有开口说话。
餐桌上寂静一瞬。
夏母在桌下扯了扯夏晚烟衣角,提醒:“愣着干嘛,叫人。”
夏晚烟开始后悔当时为什么没走。
在玻璃走廊认出江清时,她第一反应是找个借口离开,但是双脚却有自己的想法,带着她走进了餐厅。
衣角又被扯了下。
夏晚烟心里一百个不愿意。
“……叫什么?”
“小叔叔。”江琪鸣兴高采烈的,给她解围,“你跟我一样叫小叔叔就行。”
视线再次对上。
夏晚烟觉得江清时眸色又冷了几度,带着几分袖手旁观的漠然。
她张了张嘴,小叔叔三个字怎么都叫不出口。
桌上所有人都看着她。
夏晚烟骑虎难下,默默提醒自己大局为重,别搞砸了场面。
硬着头皮正欲开口,“小”字还没说出声,就见江清时先她一步冷冷地错开了视线。
平淡至极的话音跟着响起,话题不着痕迹地转到了刚刚发言的江琪鸣身上。
“江琪鸣,专业课作业自己做,我没时间。”
“……?”
江琪鸣莫名被卖,兴高采烈的神采瞬间没了,缩着头偷偷瞟向父亲江威。
江威怒目而视:“臭小子,你敢让清时帮你做作业?我让你学好编程,你当耳旁风是吧?”
江氏集团核心业务是人工智能,江威让江琪鸣学好编程也是为了将来能在集团占得一席之地。
江琪鸣瞬间老实,忙不迭地保证:“吃完饭就做,保证自己做。”
后续闲聊自然而然地聚焦在江琪鸣学业上。
叫小叔叔的事就此揭过。
夏晚烟松了口气。
觥筹交错间,众人轮番向江老爷子敬酒贺寿。
夏晚烟从见到江清时起,心态就没安稳过,也没什么胃口,敬完酒,借口去洗手间,离开了餐厅。
外面雨还在下,水珠在落地玻璃墙上蜿蜒下坠。
夏晚烟穿过走廊,先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清凉的水拍在脸上。
镜子里的人眉目生动,许是喝了杯酒,眼尾洇开一抹淡红,两颊也泛着淡淡的粉。
出了洗手间,她撑伞直接去了庭院。
空气湿润微凉,冲淡了些脸上的热度。
夏晚烟漫无目的地在庭院花园里走了一会,直到阵阵夜风吹得红枫飘落,才感受到一丝凉意。
出来没穿外套。
她抄近路,转身往回走。
沿着鹅卵石小径转几个弯,尽头便是别墅外走廊,几盏复古壁灯静静地亮着,顺着黛青色的方砖墙,投下一轮轮昏黄的光晕。
走廊阴影里,靠墙立着一道身影,偶尔亮起一点猩红的光。
谁正站在那里抽烟。
夏晚烟拾阶而上,收了伞,沿着走廊往前走。
近了,她脚步微顿。
江清时半倚着墙,左手抄在西裤口袋,右手抬起,将唇间的烟夹在修长的手指间,猩红的那一点便随着他慢条斯理的动作落在了身侧。
他无声地看着她,眸色掩于光线暗处。
雨丝与风纠缠,偶尔飘进走廊。
夏晚烟想说些什么,临开口却又发现无从说起。
“你……”她想了想,问,“站这儿做什么?”
片刻静然。
夜风悄然拂过。
江清时惜字如金,声线比风还凉:“抽烟。”
夏晚烟恍惚了一瞬。
同样的问題,五年前,江清时的回答可比现在有温度多了。
那时她在凤城特别迷恋各种漂亮小酒,夜夜流连在江清时的酒吧,喝他调的酒,撩他这个人。
但她属于典型的人菜酒瘾大,一杯微醺,两杯醉,三杯断片胡作非为。
被她醉酒骚扰之后,江清时每晚就只肯卖她一杯酒。后来关系变了质,连这一杯都缩水成了半杯特调甜酒,因为江清时觉得她体质弱,不宜饮酒。
抗议无效的某个深夜,她偷溜去别家买醉,没想到刚踏出酒吧就撞见了江清时。
他站在酒吧窗外那棵高大的桂花树下,姿态闲适地抽着烟,视线不紧不慢地落过来,颇有几分守株待兔的味道。
“来迟了。”她笑眯眯地挑衅,“站这儿做什么?当门神?”
烟蒂被碾碎在青砖上,江清时步步逼近,咬字清晰缓慢,带着几分压迫感:“抓酒鬼。”
她转身就跑,却被江清时一把扣住腰肢按在怀里。
“几杯?”手指清凉,带着几分惩罚似的力道,捏她发烫的脸颊。
“三杯……”她指尖钻进他衬衫衣摆,“你叫什么名字?有腹肌吗?”
后面的记忆破碎不清,留在脑海里的只剩她被扛起时的天旋地转,以及他咬在耳畔的那句“今晚别睡了”。
冷风穿过长廊,夏晚烟猛地回神。
五年了,早已物是人非。
这场猝不及防的重逢不是序章,而是时光在他们之间划下的鸿沟。
无论是过往还是将来,她和江清时之间早就画上了终止符。
更何况,当年她断崖式分手,决绝不留余地,以江清时的个性,懒得再搭理她才是正常。
夏晚烟垂下眼睛,抬脚离开。
身形交错的瞬间,江清时却开了口。
“改名字了。”
语调轻淡,平铺直叙。
夏晚烟蓦地想起来下午江琪鸣的那通电话,明白了为什么江琪鸣第一次说她名字时,电话里静默了许久,却又在第二次时,恢复了正常。
以及暮色四合之时,隔着水雾朦胧的玻璃墙,他看到她时骤然顿住的身形也有了缘由。
她原来的名字叫夏晚嫣,从凤城回到沪市后,将“嫣”改成了“烟”。
都是过去的事了,夏晚烟不想多说,点了下头:“嗯。”
空气静默,青烟无声地燃着。
夏晚烟没抬头也能感觉到那道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压着情绪,一寸一寸地从她脸上扫过。
“什么时候改的?”江清时又问。
“五年前。”
余光里,那抹明灭不定的猩红色颤动了下。
江清时喜欢抽细支烟,骨节分明的手指夹着纤细修长的烟,带着克制的力道,冷淡中又透着股难以言说的张力。
而此刻,夏晚烟看着他指骨收紧,怀疑那支细烟下一刻就会夭折在他手里。
燃烧的烟灰倏然坠落。
头顶似乎同时落下一声冷笑,混着秋叶飘落的簌簌声,听不真切。
“夏晚烟,你以为我会死缠烂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