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的第二场雪落下时,郁诗也也彻底陷入了郁期。
那是一种没有任何预兆、却又无比熟悉的下坠感。前一天还能勉强靠着那盆花维持着一点微弱的清醒,能简单的和辛晓梦维持着正常的对话。但一觉醒来,他的整个世界又开始迅速褪色、腐烂、生锈。
荒凉、悲寂,一时充斥着他的全身,就连呼吸都成为一种负担,令人窒息。
他醒来后,就没有离开卧室。
房间依旧阴暗,一丝丝光都不能允许透进来,好像那些光照在他的身上,会灼伤他的皮肤。
空气安静的可怕。
安静的他能听见心脏脉搏的跳动,安静的能听见血液的流动,还能听见脑海中不断重复的声音——
活着,没有意义。
没有任何意义。
他整个人蜷缩在被窝里,陷入柔软的床中,内心空洞,但也混乱不堪。
辛晓梦在这时轻轻敲了敲门。
很轻,很克制,只有两下,他真的怕惊扰到里面的人。
“郁诗也?”
房间内没有任何回应。
辛晓梦站在门外,握着门把手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他做护工这么久,堆积了一些经验,他对于病人的情绪有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敏感。他能感受到,房间里那个人,正在以一种缓慢的速度,一点一点的沉进去。
沉下苦海。
约莫过了半分钟,他才轻轻开口:“那我把粥放在客厅桌上,你想什么时候喝,就出来。”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我就在外面,不会走远。”
门内依旧一片死寂。
辛晓梦慢慢转身,脚步很轻,回到客厅。
笑笑趴在花旁边,尾巴有一下没一下的扫着桌面,眼神一直盯着卧室的方向。
辛晓梦走过去,蹲下身来,轻轻的摸着猫儿的脑袋。
胖猫没有躲开,它好像心情不佳,只是懒洋洋地蹭了蹭,发出一声低沉的喵。
这些天下来,它不再敌视这个突然闯入的陌生人。甚至在辛晓梦给它换水换猫粮猫砂的时候,还会亲昵的凑过去蹭一蹭他的裤腿,像是在说,我认可你了。
辛晓梦一直在维持着平衡。
他不靠近,不打扰,不多嘴,不越界。
他没有把郁诗也当成病人,只是觉得他暂时失去了动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
他收拾了客厅,又擦了桌子,拖了地板,把垃圾收拾好,动作依旧轻缓,有条不紊。
窗外的雪越来越大,风声划过,拍在窗户上,像是有人在低声呜咽。
而卧室的那扇门,也始终没有开过。
辛晓梦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指针逐渐靠近中午,他担心郁诗也不吃东西身体会扛不住,想再叫一次,可走到卧室门口,手指刚刚碰到门把手,又停住了。
他感受到一股阻力,里面的人,好像,不想被打扰。
这种状态下的郁诗也,他也不是第一次见。
他照顾过不少有心理疾病的人,有人狂躁,有人一言不发。他们都像是活在一层谁也看不见的屏障里,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辛晓梦拿起钥匙和手机,走到玄关,换鞋的动作倏地一顿,想起手机好像落在厨房的台面上。他犹豫了一秒,想着只是下楼一趟,去附近的小超市买点东西,外面天气冷,虽然开着暖气,但还是做点热汤,对身体也好,而且来回不过十几分钟,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他对着紧闭的卧室门,“我下楼买个东西,很快就回来。”
他依旧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他轻轻的关上了门。
咔哒一声轻响,在安静的房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被子里的郁诗也,缓缓的闭上双眼。
屋子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还有无边无际的痛苦。
那道在脑海中盘旋已久的声音,终于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死了,就解脱了。
——不会再痛了,也不会再难受了。
——你本来就是多余的。
——既然觉得痛苦,那为什么不结束这一切呢。
郁诗也提线木偶般机械的睁开双眼,缓缓掀开被子。
他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从脚底瞬间窜上来,冻的他发颤,却丝毫不能让他清醒半分。
他一步一步,缓慢而僵硬的打开房门,走向卫生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实感。
没有开灯,他像身处在暗室,阴森、冰凉。
他伸出手,轻轻触碰镜中的自己。
冰凉、陌生、让人生厌。
他缓缓低下头,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子。
里面放着一把小巧的水果刀。刀刃凉薄、锋利,闪着一丝冷冽的光。
郁诗也拿起刀,他的指尖微微发抖。
这不是害怕,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解脱。
他活了二十年,从没有真正的被人爱过,从来没有按照自己的意愿活过一天。小时候被关在房间里学习,窗外是别的孩子和父母嬉笑打闹的声音,而他只能一遍一遍的背书、做题、面对父母冰冷的要求的失望严厉的眼神。
那种眼神里,让他看不见丝毫爱意,只有无底的深渊。
手机被没收,不允许交朋友,兴趣爱好全被否定。
他像一个被精心打造,却又随时可以抛弃的工具。
他的存在究竟有什么意义?
一直忍到高三那一年,他彻底爆发。
吞药,割腕。
本以为可以一了百了,却又被抢救回来。
父母这才知道怕了,不敢再逼他,也不敢再靠近他。他们给了他钱,给他他房子,给了他物质上的一切东西,只要是他们能给的,就都给了。
但唯独不给他一点点爱,一丝丝关心,还有属于家人的那一份温度。
他成了失败品,被丢在这里,自生自灭。
从此,双相像一条带毒的蟒蛇,日日夜夜的缠着他,折磨他,啃食他。
躁期到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好了,打发时间写写小说,听听音乐,看看风景。可一到郁期,所有的希望都消失不见,世界轰然倒塌,只剩下无尽的绝望。
他好累。
真的太累了。
郁诗也紧握着水果刀,手腕反转,紧贴在手腕内侧。
他的皮肤很薄,血管清晰可见。
只要轻轻一划。
一切就都结束了,他再也不用痛苦的活着了。
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指尖手腕微微用力。
就在刀刃即将划破皮肤的那一瞬——
砰——
卫生间的门被猛的推开。
辛晓梦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脸色惨白,那一双向来温柔平静的眼睛里,此刻居然翻涌着恐惧与不安。
他没带手机,零钱也不够,心中莫名一阵发慌,他几乎是跑着回来。
回来时他看见卧室的门打开,卫生间的门紧闭。
随后,他就看见了这辈子他最不想看见的一幕。
那个漂亮的像娃娃的人,手上正握着一把刀,准备割自己的手腕。
“郁诗也!”
辛晓梦第一次失去了温柔,他的声音带着颤抖。
他冲过去,抓住郁诗也手中的那把刀,夺了过来,丢在不远处,发出一声“哐当”的声响,在安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
郁诗也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到,眼神空洞地看着眼前的人,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的手腕被男人攥着,依旧很轻,只是稍稍用力,覆在上面。
“你在干什么?”辛晓梦的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
郁诗也长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泪却毫无预兆的掉下来。
他像个终于被人发现委屈的孩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由眼泪无声地砸在冰凉的地板上。
辛晓梦缓缓松开手,却没有退开,只是站在他面前,声音放的极其轻柔,生怕用力。
“没事了……”
“我回来了,没事了。”
我回来陪着你。
就在这时,一声喵叫响起。
笑笑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肥硕的身体挤在两人中间,并用脑袋轻轻地蹭着郁诗也的腿,发出呼噜声。
郁诗也下意识弯下腰,将猫抱进怀里。
很暖、很沉,贴在他的胸口,终于让他找到一丝真实感。
笑笑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呆呆的望着郁诗也,起身想舔他的泪,却因为太胖,差点倒下。
郁诗也将脸埋进橘猫柔软的皮毛里,肩膀微微颤抖,压抑了很久的他,终于控制不住的哭出声来。
辛晓梦就站在他的面前,没有靠近,也没有拥抱,只是静静的陪着他哭。
不知道过了多久,郁诗也的哭声渐渐小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哽咽,他抱着猫,背靠冰冷的墙壁,滑坐在地上。
面色苍白,眼睛哭的通红,看起来可怜极了。
辛晓梦也慢慢蹲下来,与他保持着距离。
于是他轻声开口,问:
“你想听一听,我的故事吗?”
郁诗也一怔,抬起布满泪痕的脸,茫然的看着他。
辛晓梦的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很轻,很平静。
“我从小,就在福利院长大。”
“刚出生没多久,就被父母丢在了福利院门口。我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也不知道我原来的家在哪里。”
“福利院的孩子很多,照顾不过来,小时候经常吃不饱穿不暖,冬天冻得手脚发紫,也只能忍着。我常常透过窗外看向外面的世界,外面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妈妈,为什么我没有。”
他顿了顿,很轻的笑了一下,笑意很浅,但还是被郁诗也捕捉到了。
辛晓梦笑起来很好看,像是能让冰川融化,春回大地。
“小时候也怨过,恨过,觉得自己是多余的。”
“后来长大了,好了一点,我就想,既然他们不要我,那我就自己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活的好好的,没有他们我一样能活下去。我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不惹事,高中读完后,我没有去考大学,就去做了护工。”
“我照顾那些生病的人,照顾那些没人管的老人,看着他们一点点好起来,我就会觉得,我活着,是有用的。”
“我还去做志愿者去救助站,帮那些走失的孩子找家人,我见过很多和我一样被丢下的小孩,也见过很多找孩子找疯了的父母。”
“我想帮他们回家。”
“因为我知道,回不了家,是什么滋味。”
辛晓梦的视线重新回到郁诗也的身上,温柔的不像话。
“你不是多余的。”
“你还有笑笑,还有…我。”
“你只是,还没等到自己的春天。”
郁诗也抱着怀里的猫,静静的听着辛晓梦所说的一切,眼泪再一次掉落。
原来有人比他更孤独,被抛弃却活得依旧温柔,活得依旧善良,活得充满希望。
他自己一个人,从泥泞中爬了出来。
而自己,却只想在黑暗中,一了百了。
郁诗也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的不行,轻轻开口:“你说……春天,真的会来吗?”
辛晓梦看着他,眼神无比认真、坚定。
“会来的。”
“一定会的。”
“冬天再长,也会迎来春天。”
“冰雪再怎么冰凉,也会融化。”
郁诗也望着他。
他忽然有了一个极其荒唐、却又无比清晰的念头。
药。
他一直吃药,一直治疗,可那些药片,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让他觉得安心。辛晓梦像一束光,穿透了层层厚厚的乌云,照进了他死败多年的内心世界。
可能辛晓梦,才是那个,能治好他的药。
他真的会等到春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