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久病成医。
我久病,成不了医,冬天到了,我感觉,我会撑不到春天来的那一天。
我叫郁诗也,郁郁寡欢的郁,诗词歌赋的诗,空空如也的也。三个字,像是早就写好的谶语,概括了整个人生。
我是一个生活在两个边界的人,很古怪,连我自己也很难搞懂我自己。
为了生活不那么痛苦,我决定,找一个护工,起码我不会发出难闻的臭味才被发现。
本以为他会和我没有什么多余的交集,直到他带着一盆浅黄色长寿花上门,身上裹挟着寒冬的冰冷,却给这个家里带来唯一的色彩生机,在这极寒天地,添上了一抹春色。
那一刻我明白了,他和别人不一样。
我们都是有故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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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的第一场雪很唯美,漫天鹅毛,森森落落,令整座城市银装素裹。
郁诗也躺在客厅沙发上,窗帘拉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他盖着厚重的毛毯,只露出脑袋,一动不动。
这座房子里唯一活蹦乱跳的,是趴在他身上的橘猫。
它叫笑笑。
五岁的公猫,被养的膘肥体壮,胖成了球,那是他高中毕业从路边草丛捡回来的流浪猫,那时候的他刚好处在郁期结束期,本来对外界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但看见笑笑瘦的皮包骨的身体,莫名产生共情,将它捡了回去。
这一养,就是五年。
之所以给它取名笑笑,是希望它能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别和自己一样,整天一张苦瓜脸。
门铃响起的时候,一人一猫同时动了一下。
笑笑警惕的起身,毛茸茸的耳朵竖起,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喵叫。
郁诗也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里蒙着一层雾,没有丝毫的光。
他没有动,只是安静的听着门外的动静——是脚步声,听起来很轻,和他之前遇到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那个人好像怕打扰到他。
“……门没锁。”他沉默了很久,轻轻开口,声音哑的不行。
门外的那人似乎顿了一下,随后,门把手被轻轻按下。
门开了。
寒风雪沫一起灌进来,郁诗也又缩了缩,同时,也眯起了眼睛,想看清逆光里的那人。
是个很高的男生,目测快要一米九了,身形挺拔,黑色羽绒服牛仔裤。
门被关上。
郁诗也这下彻底看清,男生的下颌线清晰,面中还有一颗淡淡的痣。
是辛晓梦,他雇来的护工。
真人比照片上好看了太多,他是那种淡颜系、耐看、一眼惊艳、没有攻击性的长相,像一杯白开水,让人莫名感到心安。
辛晓梦进门后,自然的弯腰换鞋,动作轻缓,生怕动静稍微重了,他将怀中的纸袋放在鞋柜上,纸袋好像有些容易被撕烂,露出嫩黄的颜色。
他站直身体,与沙发上的郁诗也对视。
只是单纯的那一眼,他就愣住。
他见过很多人,老的、小的、残疾的、神志不清的、暴躁的。
可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这么漂亮,甚至感觉他漂亮的像琉璃,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
郁诗也躺在沙发上,撑起上半身,全身上下透着一股几近病态的白。毛毯掉落至胸口,还能隐约看到锁骨的凹陷处有一颗痣,若隐若现。睫毛长而浓密,眼角有泪痣,五官精致,整个人像是件艺术品,放在玻璃柜展馆里的艺术品,看起来只要对他稍微一用力,就会裂开,碎掉去。
最致命的,是他的眼睛,里面没有光,像一潭死水。
通常来说,要么是近视的人,要么就只能是对生活充满失望,半只脚踏在悬崖上的人了。
辛晓梦的目光没有多做停留,他的声音温和:“你好,我是辛晓梦,之前和你联系过的上门护工。”
良久,郁诗也才轻轻的嗯了一声,语气轻的不像话。
他没有力气说话。
也没什么说话的兴趣,他现在只想遏制住心里邪恶的冲动。
躁期的活力早就被此刻郁期得负能量吸干,那股冰冷、黑暗的感觉再次爬伸至他的脚底,在到全身,最后扼住他的喉咙,迫使他往后坠去。
辛晓梦很聪明,他什么话也没有再说,只是安静的环顾了一圈房间。
房间里没有光,昏暗无比,装修风格也是冷色调,黑白系,没有花花绿绿的装饰,也没有活人的气息,像极了空房。
笑笑向辛晓梦哈气,露出尖锐的爪子。
辛晓梦看向那只胖的不像猫的猫。
笑笑全身漂亮的橘黄色毛全身耸立,朝辛晓梦哈气。
它平时很温顺还黏人,除了喜欢吃之外,根本没有脾气,从来不会这样。
它应该,是觉得辛晓梦闯入了它的领地。
辛晓梦有些无奈,这只猫下一秒不会扑上来吧?
另一边,郁诗也看着辛晓梦那无奈与猫对视的样子,沉寂许久的心脏,忽然颤动了一下。一丝极浅、极淡的笑意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像错觉一般。
“笑笑。”
郁诗也轻轻开口,他看向猫。
得到主人的指令,原本气势汹汹宣宣誓主权的笑笑,毛发即刻顺了下来,尾巴高高翘起,回到他主人的身边,蹭了蹭郁诗也的手,舔了舔。随后满意的打了个哈欠,把头埋进肚皮里,开始呼呼大睡。
宣示主权成功。
辛晓梦轻轻舒了口气,看了眼郁诗也和他旁边的橘猫球,眼底掠过一丝柔和。
“他叫笑笑?”
“嗯。”郁诗也指尖轻轻落下猫头上,顺着柔软的毛抚摸着,声音很轻,“是我捡来的小猫。”我希望他不要像我一样活的那么痛苦。
要快乐,所以要多笑笑。
辛晓梦颔首。
他没有追问,也不好奇,只是点了点头,他将桌上的纸袋拿起,走到靠窗的那张矮几旁。
窗帘被拉的很紧,甚至用夹子固定住,他没有伸手拉开,只是将纸袋轻轻放下,动作轻柔,慢条斯理的拆开。
一盆小小的、开的正旺的浅黄色长寿花,露了出来。
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柔和,像一小团一小团锦簇的太阳,它绽放在小小的花盆里,叶片枝叶嫩绿。它的到来,给这间灰败沉默的暗室,添上了一抹色彩,多了一丝活气。
是春天的颜色啊。
长寿花生命力顽强,连严冬都能绽放,和他是两个终极。
辛晓梦把花摆好,后退一步,看了看花盆所处的位置,才转过头看向沙发上的人。
“这盆花,放在这里。”他的语气温柔,同时也很轻,“很漂亮。”
郁诗也的目光从长寿花被拿出来的那一刻,就一直跟随着它,从未离开。
除了猫,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这么鲜活的生物了。
他终年不见阳光与色彩,这么一小盆带着太阳气息的花突然闯入它的世界,带给他的感觉,很特别。
郁诗也看着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发胀。
他张了张嘴。
“……很好看。”
辛晓梦安静地看着。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漂亮的、病态脆弱的年轻人,身上裹着一层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像冰。
冰的下面是什么呢?
是要熄灭的火种,干涸的泉水,和死掉的春天。
他是护工,他的工作是照顾、陪伴,是保证他的饮食起居,让他好好活着。
他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被父母遗弃,不知道家是什么感觉,也不知道被亲人捧在手心的滋味。他见过世界上的人性,冷漠、热情、身不由己。他没有怨天尤人,去恨谁、去咒谁,他只想过好自己。读完高中,就出来做护工,赚钱养活自己,空余的时间就去做志愿者,去帮助寻找那些走失的孩子。
虽然他是被遗弃,和走失是两个概念,但他还是想让那些和他一样被丢下的人,能尽早的回家。
良久,辛晓梦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你喜欢就好。”
他转身,安静的走进厨房。没有声响的开始清理厨房的台面,清洗水槽,把冰箱的过期食物拿出来一一打包,准备丢掉。厨房里只有他轻微的脚步声,和挂在墙上的滴答声。
郁诗也依旧躺在沙发上。笑笑窝在它的身旁打着鼾,时不时抽动两下肥硕的身躯。
他还是一直看着那盆长寿花,很漂亮。
它像黑夜中最亮的一颗星。
它像白日最炎热的太阳。
扑通——
他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微弱、不真实,几乎感受不到。
但它真实存在。
郁诗也渐渐的生出一个念头,他或许可以……
为了这一抹春色,再多撑一段时间。
一天、一个星期、一个冬天。
撑到春天真正到来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