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这日,天阴得像蒙了一层旧灰。宫门在辰时便落了锁,禁军甲胄摩擦的声音在甬道里来回滚动,惊起檐角几只寒鸦。
谢珩站在刑狱司偏厅的窗前,面前的案上摊着一张宫城舆图。他左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目光却落在案头一只青瓷瓶上——瓶中插着一枝梅,花苞将开未开,枝间系着一条素帕,帕角绣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昨夜那枝梅,是无声的告别。他懂。
“大人。”一名黑衣校尉跨进门来,压低声音,“李淮的人动了,大约三百甲士,从西华门方向逼近。”
谢珩收回目光:“贵妃那边呢?”
“崔贵妃的銮驾巳时初刻入了宣德门,随行侍卫比往常多了两倍。”
谢珩沉默片刻,指尖点了点舆图上含元殿的位置。他兵力不足,刑狱司能调动的精锐不过百余人,硬碰硬必败无疑。但他还是将舆图卷起收入袖中,大步走了出去。
含元殿内烛火通明,宴席排开。崔贵妃坐在上首,妆容精致,看不出丝毫异样。李淮坐在东侧首位,手中握着酒盏,目光却频频扫向殿门方向。沈父坐在下首,穿一身深青色官袍,须发梳理得整齐,面色却比往日苍白了几分。他身旁的位置空着——那是青梧的席位,她本该随父入宴,却被一名内侍以“更衣”为由引去了偏殿,至今未归。
酒过三巡,李淮忽然放下酒盏,站起身来。
“陛下,”他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殿内的丝竹声,“臣有一事,需在御前禀明。”
殿内安静下来。崔贵妃手中的玉箸停在半空,抬眸看向他。
李淮转向沈父,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沈大人,你可知罪?”
沈父的手微微一颤,但很快稳住:“李大人此言何意?”
“何意?”李淮从袖中抽出一封信笺,扬手掷在案上,“你私通外臣的书信在此,铁证如山。沈大人,还要装糊涂么?”
殿内一片哗然。沈父盯着那封信,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开口。就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禁军校尉闯进来,单膝跪地:“启禀娘娘,宫门外发现大批不明兵马,已将宫城围住!”
崔贵妃放下玉箸,神色不变,只淡淡扫了李淮一眼。李淮却像是早有预料,朗声道:“臣已调兵护驾,请娘娘放心。”
沈父的脸彻底白了。
含元殿外的厮杀声响起来时,谢珩的人马正好从侧门杀入。刑狱司的黑衣校尉们与李淮的甲士在宫门甬道间短兵相接,刀剑碰撞声混着喊杀声,将冬至的寂静撕得粉碎。谢珩一马当先,手中长剑劈开一名拦路的甲士,直冲含元殿方向。他身后的校尉结成阵型,一路推进。但李淮的人显然早有布置,宫门两侧的箭楼上忽然射下密集的箭雨,逼得他们不得不暂避锋芒。
混乱中,几名甲士从侧殿拖出一个挣扎的身影——是青梧。她不知何时被人从偏殿掳了出来,素衣在拉扯间皱乱不堪,发髻也散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两名甲士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将她拖向城楼方向。
“沈大人!”李淮的声音从殿内传出,带着胜券在握的从容,“令爱的性命,就在你一念之间了。”
青梧被推上城楼的时候,风忽然大起来。素衣的下摆被风卷起,翻飞如一面白色的旗。她踉跄了一步,站稳后反倒不再挣扎,只是低头望向城下的沈父。
城楼下,沈父仰着头,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尽。他张了张嘴,喉间像是堵了什么,半晌才发出沙哑的声音:“梧儿……”
“父亲。”青梧的声音很轻,却清晰,“不必管我。”
李淮的人在她身后重重推了一把,她向前倾了一下,素衣的衣角擦过城楼边缘一块突出的砖石,蹭出一道血痕。城楼角落里放着一盆梅树,不知是谁慌乱中撞翻了它,陶盆碎裂,花苞散落一地,混在尘土与暗红的血迹之间。
“账册。”李淮的声音冷下来,“沈大人,我没有耐心。”
沈父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望着城楼上那个素衣翻卷的身影,又望向李淮的方向,眼中最后一点光渐渐熄灭。他的手缓缓探入怀中,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已经磨得发白。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将那册子用力掷向李淮的方向。
册子落在阶前,溅起一点尘土。
李淮弯腰拾起,翻开看了一眼,嘴角露出满意的弧度。他抬手一挥:“撤。”
甲士们开始有序撤离,青梧被拽下城楼,塞进一辆早已备好的马车。车帘落下之前,她回头望了一眼——沈父还站在原地,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石像,身形摇摇欲坠。
谢珩的人马在宫门口与断后的甲士缠斗。他看见那辆马车从侧门驶出,策马便追。箭楼上的箭再次射来,一支羽箭破空而至,正中他的左肩。
剧痛让他闷哼一声,手中的长剑几乎脱手。但他没有勒马,反手折断了箭杆,鲜血迅速浸透衣袍,沿着马鞍滴落在地上,留下一串断续的暗红印记。
马车里的青梧透过帘缝看到了这一幕。谢珩伏在马背上,左肩的衣袍已经殷红一片,却仍在追赶。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死死锁着马车。
青梧咬紧了嘴唇,指甲掐进掌心。她没有出声,也没有掀开车帘,只是将视线移开,望着车顶的粗布纹路,眼眶一点点泛红。
马车驶出宫门,上了官道。马蹄声和车轮声混杂在一起,身后的追兵渐渐被甩远。青梧听到车外有人低声交谈,大约是李淮的人在确认路线。她闭上眼,又睁开。前方的车帘缝隙里透进一道灰白的光,隐约能看到官道在前方分出一条岔路。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放了我父亲,我跟你们走。”
车外静了一瞬。押送者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我说,”青梧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却依然平稳,“放了我父亲,我就跟你们走,绝不逃跑。”
马车在岔路口缓缓停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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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冬至宫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