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灰 第31章 金箔补镜

看守换班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由远及近，再由远及近。青梧数着步子，等那声音彻底消失在院墙转角，才从怀中取出那面碎成两半的铜镜。

她被关在这座城郊别院里，已经不知过了几日。看守每日按时送饭，却从不与她说话。她不知道李淮打算如何处置她，也不知道谢珩是否找到了这里。她只知道，自己不能就这样等下去。

铜镜躺在掌心里，裂口参差，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这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从她记事起就跟着她。前些日子它碎了，碎在那个她得知自己身世的夜里。

她低头看着裂口，手指轻轻摩挲过边缘。窗棂上贴着金箔，是前朝留下的旧饰，年深月久，边缘翘起，露出底下暗红的漆底。她伸出手，用指甲尖挑起一片翘起的金箔，小心翼翼地揭下来。

金箔极薄，比蝉翼还薄，在她指间微微颤动。她把金箔放在膝上，又揭了一片、两片……一共攒了七八片，才停下来。

然后她将两半铜镜对齐，搁在膝上。金箔被她用指甲掐成细末，一点一点填进裂缝里。金箔柔软，在指腹的按压下渐渐嵌进铜面的纹路中，闪着暗淡的光。她又用指尖蘸了点茶水，将金箔末润湿，再压平。裂缝被金色的粉末填满，两半铜镜重新合在了一起——虽然裂痕仍在，纵横交错，像蛛网，但至少，它不再是两块碎片了。

她举起铜镜，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镜面模糊，映出的人影也模糊。她看见自己的脸——眉是眉，眼是眼，虽然都蒙着一层昏黄的光，但确实是她的脸。

她静静地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躲开。

从前她是怕看镜子的。她总觉得自己长得不好看，配不上那些精致的衣裳首饰。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她的错。是那些人的目光，把她的容貌扭曲成了一面凹凸不平的镜子。而她，一直在那面镜子里看自己。

现在这面铜镜碎了，又被她用金箔勉强粘合起来。镜面不再平整，映出的人影也歪歪斜斜。但她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裂痕是真实的，金箔也是真实的。她不再试图把镜子擦得更亮，也不再躲避镜中那张模糊的脸。

她伸手按了按心口。那里有一个硬硬的形状，贴着肌肤——是那支玉簪。母亲留下的玉簪，她一直带在身上，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把铜镜重新包进帕子里，贴身收好。

入夜后，看守在廊下打盹。青梧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一颤。她身上还是那件旧素衣，袖口磨破了，露出毛糙的线头。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在意。

院子里有一棵梅树。冬日的梅树枝桠光秃秃的，但在靠近根部的地方，她看见几点新绿。是今冬的新芽。

她踏着月光走到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托住一根低垂的枝条，手腕轻轻往下一压。枝条在关节处脆响一声，断开了。断口渗出一点清亮的汁液，在月光下闪着光。

她拿着梅枝回到屋里。她咬破左手的食指，血珠涌出来。她取出一方素帕——那是她贴身的旧帕子，洗得发白，边角已经磨毛了。她蘸着血，在帕子上画了一朵梅。

一朵梅花，五瓣。每一瓣她都画得很慢，用血一笔一笔描实。画完最后一笔，她把帕子系在梅枝上，打了个结。

她走到窗前，看了看廊下。看守的鼾声均匀，没有要醒的迹象。她屏住呼吸，把梅枝伸出窗外，手一松。

梅枝落下去，悄无声息地没入墙根的阴影里。

别院外的暗处，谢珩靠着一棵老槐树，已经守了三夜。

三日前，他带着玉佩残片赶到这座别院时，屋子里空无一人。他以为她已经被转移走了。但他没有走。他守在暗处，等着。第二日黄昏，一辆蒙得严严实实的马车从后门驶进来，车上下来的人影裹着一件旧斗篷，身形单薄——是她。

他看着她被看守带进屋里，门窗随即关上。他没有贸然行动，只远远地看着那扇窗户。灯亮了，又灭了。

今夜，那扇窗户又亮了一次，然后又灭了。片刻后，一样东西从窗口落下来，落在墙根。

他没有立刻动，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样，才猫着腰走过去。

是一枝梅枝。枝上系着一方素帕。

他解下帕子，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帕子上有一朵血画的梅——五瓣，笔法拙朴，但一笔一画都透着熟悉。他认得这笔迹。小时候，她曾用炭条在纸上画过一模一样的梅花，被他笑话画得像一只胖爪子印。她恼了，三天没理他。

他把帕子贴在胸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活着。她还在别院里。她让他知道，她还活着。

他收好梅枝和素帕，转身走入夜色，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

谢珩连夜赶回城中的一处暗宅。这里是他的心腹们落脚的地方。他推开门，桌上已经摆着一封密报。

密报是宫里的内线送来的。李淮将于冬至宫宴发动政变——届时封锁宫门，假传圣旨废黜太子，一举拿下所有反对他的人。

谢珩把密报看完，久久没有说话。他手里还握着那方染血的素帕。帕子上的梅花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

他放下帕子，展开宫城布防图。烛火下，他的手指沿着宫墙缓缓移动。

他兵力不足。他手上的死士不过百余人，而李淮在京畿一带驻军不下三千。硬攻是不可能的。

他需要一个时机，一个缺口。

窗外风声渐紧。冬至还有三日。天边滚过一声闷雷，雨雪将至。宫城的方向，隐约有兵马调动的声响，沉闷而急促，像某种巨兽翻身前的低鸣。

谢珩抬起头，望向窗外。他手里握着那方素帕，帕角的血迹已经干透，但他仿佛还能闻到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混着梅花的清苦。

他低声说：“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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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金箔补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