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止,屋檐仍然有经过时间流过而慢慢凝聚的水珠,一滴滴从屋檐滴落,天光一片澄澈,雨水洗过的庭院中的青草愈发碧青,低处的积水倒映着放晴的天空,阳光从云中散落,照亮司空绝墨袍的银纹。
就在这片静谧之中,一缕属于夜渊的影息无声地缓缓浮现。
“渊主。”
影使伏影出现在司空绝的身后,周身气息藏匿至极,衣袍如黑夜般难以区分,唯有那一双低垂的眸子,隐约有警示之光。
司空绝声音清冷,语气冷静:“说。”
伏影低首行礼:“我们追寻了星铭试那日所遗留的影裂痕,并于夜渊的旧文中,查到了失传的混源勾链影式。”
司空绝眼中波澜一闪,并非因为这个影式有多厉害,而是因为这个影式是需要命图与影纹共同施展。也就是说是夜渊有影与昼界的人勾结。
未得到司空绝的指示,伏影继续说道:“此术早在万年前就已经失传,更关键的是——”
他停顿一息,仿佛在斟酌字句:“我们已经确认,它与命图融合使用过,有痕迹残留,但还没有查到是什么命图。”
阳光落在司空绝的肩头,他却如在深渊。
“是谁在夜渊策动?”
伏影低声:“做的人很警惕,留下的痕迹极少,正在调查,未必是针对......”
司空绝目光低垂,看着廊下的水珠,想起那一日若非影纹的共鸣,他怕是会失去她。一想到这个可能,心口处就传来窒息感。
风再次卷起,将司空绝的衣摆剧烈地掀起。他没有言语,整个人静默得可怕。
伏影不再说话,低下头,感受到周围低气压冰冷的气氛,一股无形的压力悄然地铺展开来。他浑身一震,尽最大可能地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渊主这是生气了!?
夜渊的影与昼界的人勾结,确实是活腻了。
屋檐下静默无声,屋檐反衬着阳光,竹叶似乎被冻住,没有晃动。
司空绝缓缓地抬眼。眼眸中没有明显的波澜,没有怒意,却像极了冰封万年的海底深渊。
伏影下意识地降低身形,司空绝淡淡地开口:
“针对她?”
声音与平常一般的静,尾字却格外的轻,像是冰封的海底深渊升起的寒意。
伏影仍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因为,她体内的镜渊花印命图。”
“镜渊花印。”司空绝声音极其轻,轻得仿佛什么都不曾有过一般。他抬起右手,伸出屋檐,阳光落在他修长白皙的指尖,像镀上了一层光。
司空绝漫不经心的语气让伏影心中疑惑,但他只能在心中疑惑,那拥有镜渊花印的女子,是站在夜渊对立面的,但似乎渊主将她看得很重,他一开始以为那是因为那是神图——镜渊花印,但此刻,渊主的身上的气息竟让他不明白了。
司空绝的指尖缓缓收紧,又徒然松开,像极了洒下什么。
“针对她,就凭他们?”声音极轻却有十分清晰。
并非讽刺,而更像是陈述。
伏影低头不语,静待司空绝的吩咐。
阳光从屋檐角斜射进来,落在了青绿的竹叶上,却未进司空绝的身侧。
“不要阻挡镜渊花印现世的消息。”司空绝语气平静得近乎没有情绪。
“是。”伏影微怔,但,并未多言。曜极司图殿发生的事情,此刻,夜渊的几位界影怕是已经收到了消息。
司空绝眼望着西便的斜阳,掌心缓缓地翻转朝向,金黄的余晖洒落其上。
天空之上,一朵薄薄的云彩路过太阳身侧,阳光将其照得几乎透明。
伏影的身影就如同影子一般无声无息,深暗的目光微微抬起,才一息,又迅速落下,影子悄无声息地动了一下。
“还有何事?”司空绝并未回头,声音冷淡如冰。
“禀渊主,璃歧界影和苍歧界影几次来渊冥塔,欲拜见渊主。”伏影头微低,眸色暗色流动,他并没有跪,但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恭敬的气息。
他永远都忘不了那一幕,少年如神般降临,沉寂万年的渊冥塔重启,光芒几乎照亮了整个夜渊,但,都不及少年身上的光辉,神圣,恒定,让影心安的光。那道神圣的身影,就如同刻印般刻在他的脑海。
当时,别的影或许是迫于威压而屈膝,但他却是心甘情愿地臣服。他立下誓言,终身为渊主而活。
他想尽办法,历经选拔,就是为了进入渊冥塔,服侍,他心中的神明,救他于水火的神明!
当初,初遇司空绝,生死一线,是渊主救了他。若没有渊主,便没有如今的伏影。
“各自做好自己的事,该见时,本尊自会召见。”手中的光芒消失,院门开启的声音让司空绝的目光从天空收回。
“是。”
“还有......曾经出现在青灵域的界影。”司空绝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似乎是忘记了一般,语气平淡,但,却没有刚才那样的冷意。
“夜阙界影。”伏影恭敬地道。
“将他的资料带来。”司空绝转身欲离,脚步却突然顿住,调转方向,朝向屋门。
“谨遵,渊主命。”伏影缓慢地抬眸,望着司空绝越走越远的身影,眼眸里是毫不动摇的敬意。
风过,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
林间光斑从枝缝间落下,映在雪空澜的身上,她闭着双眼,微仰着头,享受着这静谧的时光。
司空绝找到雪空澜的那一刻,深海般的眸子蓝得深邃,那可平静的心似乎开始波动起来。
他站立着,凝视着她,片刻后,抬步,朝着雪空澜而来。
夕阳光温暖,光线从他的身后照射而来,他的影子朝着她的方向延伸,随着他的走近,一点点地靠近她。
风抬起雪空澜的衣角,雪空澜蓦然睁眼,他的影子刚好落在他的身上。
她微微偏头,眸子里印出了他,黑色的眼眸闪过微光,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地摩擦在一起。
一身白衣,银发飞扬,发间带着夕阳的光辉,一步一步地朝她走来,右手好像握着什么东西,并未像左手一般随意的张开。
风很轻,夕阳很柔,这份柔将风的声音渲染得更轻了。
毫无预兆地,雪空澜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就如同在自己耳边敲打的锣,清晰无比。
雪空澜的目光往上,与司空绝的目光撞在一起,黑眸微微波动了一下,她下意识地想要逃离,却只逃了一半,便对他的目光稳稳地牵住。
“雪空澜。”他轻唤她的名字,雪空澜的心跳突然停滞了一下,停下来,仿佛是为了更听得更清楚。落在树干上的指尖,微微收紧。
“那天,你生气了?”司空绝的语气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雪空澜顿住,瞳孔微缩,记忆瞬间闪回花灯节那晚的不欢而散。黑眸深邃如渊,未回答。既是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又是不知道该怎么回。
花灯节那夜!他竟然记得了那么久。
因为她确实在生气,而且是生司空绝的气,但她为什么生气?她却不明白,她从不是这般不理智的人。
司空绝没有再问,而是上前几步,在她面前停下,抬手,将右手往前送,掌心缓缓打开。
一枚灰暗无光的椭圆形小石,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通体沉静,在小石的中央处有一道浅浅的纹路裂痕,就如同晨光中还未消失的星辰。
雪空澜眼眸瞬间睁大,呼吸也停滞了半拍,她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她清晰地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兴奋的雀跃。
她不由自主地抬起手,指尖摩擦小石,微热的触感在指尖萦绕,指下是一种让她爱不释手的光滑,尤其是中央处的裂痕,竟让她感觉到一种奇妙的激动,心仿佛被轻轻的波动了一下,让她不由自主地收住呼吸。
当她反应过来时,她哑然于自己的反应。在看到司空绝的瞬间,她无疑的高兴的,但,为什么?她却理不清。她应该拒绝的,可她的手却像脱离她的控制一般。
胸口某处忽地轻轻一颤,一点点柔软在心湖深处荡漾开来,细微却无法忽视,她低头,黑色的眼眸含着光,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弧度。
司空绝看到雪空澜的笑容,微微怔住了,眸色微沉,那双向来似海底渊沉般的眼,忽地生出一道涟漪。
风过,他睫羽微颤,喉间像有什么停顿了一下,他微微低头,眼眸落在她身上,声音极轻地问:
“你.....不生气了,好吗?”
“......”雪空澜没有说话,或者说她不知道该如何说,又该说什么?
生气!早已经在他闯入曜极司图殿,一起共同经历昼神秘境的时候,她的气,早就消了。
眼眸微敛,石头滑落在掌心,指尖轻轻蜷曲,唇角勾勒上扬。她感觉到此刻的心,就如同被阳光包围一般,暖洋洋的,让人生出无尽的眷念。
司空绝看着眼前之人微低的眼眸,深海般的眼眸仿佛混入了星光,他的心也跟着亮了一下,就像夜渊深处,第一次看到星光照进来。那道光不强,却刚好落在心之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