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微凉,无月,无星,今夜是风的主场,它不算粗暴,但也不温柔,好像被放出来的孩子,时不时就要吹来一口风,带来呼呼的风声和树叶的沙沙声。
苍疏庭坐在长廊之上,眼睛上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神情略有些紧张,雪空澜说过,眼睛上的纱布今夜可以拆开了。
白天的光线过强,不适合拆,晚上拆掉纱布就能看见了。
雪空澜从房中走出,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来到苍疏庭身侧,坐下,果盘放在两人之间。
“怎么?舍不得拆吗?”
“不,只是在等姐姐。”苍疏庭顿了顿,放在腿上的指尖微微蜷曲,笑意浅浅地在他的脸上浮了起来,忐忑中带着小小的期待:“我想第一个看见的是姐姐。”
雪空澜微怔,黑眸盯着眼前的少年,少年一生从未被族人善待过,突然的温暖会让他措手不及,会忐忑也能理解。
“我来帮你拆。”雪空澜眼眸清澈地看着苍疏庭,温和一笑,放下手中的东西,倾身靠近苍疏庭。现在,她已经分不清,她对苍疏庭不同,到底是因为那酷似哥哥的眼睛,是因为他与自己极其相似的童年,还是因为他这个人。
苍疏庭背脊微僵硬,但并没有躲避。
风似乎也变得温柔了些,轻柔地吹落在两人身上。
雪空澜的手指极稳,指腹轻压在他的眉骨与鬓角之处,慢慢地拈起那层纱布——那是特质的灵纱布,能隔绝强光与外力干扰,保持眼部水润。
纱布一圈一圈地从苍疏庭的眼睛上落下,苍疏庭没有动,腿上的十指相互缠绕,似乎在紧张,又似乎在期待。他感受到灵纱与肌肤剥离时带来的温凉触感。
只剩下最后一卷纱布,雪空澜的动作却停了下来,苍疏庭没有说话,雪空澜也没有说话。
风也静了下来。
“最后一层,你要自己来吗?”
苍疏庭身子微动,似乎是被雪空澜的话给惊着了,又似乎是因为风吹动而引起。
沉默了几息,雪空澜并没有动,她在等苍疏庭的答案。
“姐姐,我自己来。”苍疏庭的声音带着淡淡的哑,放在膝盖上交缠的双手放开,指尖微微泛着白。
“好。”雪空澜轻轻地笑了,她并没有动手,而是等苍疏庭自己的手上来。
他的指尖有些冰凉,似乎是因为风的缘故。等苍疏庭双手按住了纱布的两端,雪空澜才松手。
“苍疏庭。”
苍疏庭微愣,抬头,望向雪空澜的方向,雪空澜对他的声音从未如此郑重过,他有预感,雪空澜的接下来的话,会引动他的心神。
“苍疏庭,从眼睛睁开的那一刻起,便是你的新生。”
“噗通~”心脏处传来有力的跳动声,他的手指不由得按紧了一些。
他的新生!
手抓着纱布,缓慢地将其从眼睛闪移开。
极细微的光线,从世界的缝隙中涌了进来,铺在苍疏庭闭合已久的眼睛上,他睫毛微颤,眼皮抖动,似在欢迎这细弱的光明,下一瞬,眼睛缓缓地张开。
他第一眼便看见了坐在身侧的雪空澜,她的脸上带着清浅的笑意,黑眸清澈澄明,像极了夜空中的星辰。
他眼睫微颤,呼吸缓慢,像是刻意放缓,紫眸里的光静而清澈,眸中弥散着那种熟悉到令雪空澜灵魂战栗的神情。
“哥哥!”
第一眼看到苍疏庭时,她便喜欢他的眼睛,因为那像极了已逝哥哥的眼睛。复明的眼睛简直就是她哥哥的翻版一般。
苍疏庭怔住,他明显地感知到雪空澜看着她的眼睛时不是在看他。
手指不由自主地握紧,紫色的眸子幽紫深沉。不是因为他!
“你的眼睛真的很像我哥哥。”雪空澜的突然开口,止住了苍疏庭继续阴沉的眸色。他微微一怔,将目光注视着雪空澜。像是一个执拗地要个答案的孩子。
雪空澜没有回避,目光盯着他,声音轻轻且充满了怀念地开口:“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哥哥的眼睛了——直到遇见你。”
雪空澜说话时没有颤音,没有刻意的情感起伏,可越是平静,就越显得真实,那不是翻涌的情绪,而是被压得极深、以理性方式包裹的伤痕。
苍疏庭微怔,没有说话。
苍疏庭没有问她哥哥是谁?在哪里?因为已经猜到了。他只是望着雪空澜,没有说话,他不是不想要说,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谢你,苍疏庭。我没有把你当成哥哥,只是单纯地感谢你让我再次看到他的眼睛。”雪空澜语气如风吹过湖面,她没有道歉,没有敷衍,只是理智而坦然地道出。
苍疏庭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微沉,略带凝滞,像是被她的话中击中了什么。风从树梢而来,卷起两人的发丝,他没有伸手去拨,她也没有。
沉默在来那个人之间静静流淌,并不压抑,反而有种静静的温馨。
“姐姐,真的没有把我当成别人?”苍疏庭小心翼翼地问。
“苍疏庭,你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人能够代替。”雪空澜声音清晰而坚定。或许一开始,对苍疏庭另眼相看是因为他的眼睛,但雪空澜从来就没有将他当成过哥哥。
哥哥是无法替代的。而,苍疏庭,也是独一无二的。他的一声声姐姐,虽然一开始或许参杂了其他的成分,但后面,雪空澜或许已经不知不觉站在了姐姐的位置去看待苍疏庭。
沉默半响,苍疏庭看着雪空澜,露出了他得见光明以来第一个笑容,那唇角的轻轻一弯,如同湖面,风儿一拂,波光便漫了满眼。
“姐姐,你的样子与我想象的都不同,但,还是给我惊喜。”
“眼睛好了之后,你会看到更多。”雪空澜眼神微软,唇边含,如清风拂雪,悄然无声,却叫人觉得整个人都轻了几分。
苍疏庭眼睛望向浩瀚的星空,转身,调整座位,坐在了围栏上,双脚在一下一下地晃动着。
“姐姐,这夜空可真美!”他的声音里带着没有掩饰的轻快,右手抬起,指着那不知什么时候露出了零星几颗星辰的夜空,那满天的乌云,也在逐渐散去。
雪空澜起身,跨过围栏,像苍疏庭一样坐在了围栏上,双手撑在身侧,抬头,仰望夜空。
“确实很美!”
风此刻吹来,却十分的柔和,树叶晃动,沙沙的声音像是一手清雅的乐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