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富有古色的咖啡厅,二楼看去,不远处是鼓楼。
听到脚步声,许沫回头,见是她约的人,立即站起身,恭恭敬敬的鞠躬。
宗文嘉冷冷扫她一眼,落座。
服务生递来清单,宗文嘉看也没看,说:“美式。”
人走后,宗文嘉开门见山道:“你还敢找我?”
许沫坐下来,笑了笑,卯足胆子说:“我知道您是脾气大,并没有坏心眼。”
宗文嘉冷笑一声,目光瞥了一眼不远处的鼓楼,“杀人放火的事情,我都干得出来。”
许沫心头一颤,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不想深究过往的事情,只道:“宗祁要走了,您知道吗?”
“怎么你也要跟着去?”宗文嘉敌意满满的反讽一句。
许沫轻摇头,“您误会了,我不会去。”
服务生端上咖啡,说了一声请慢用。
宗文嘉拿起勺子,轻轻搅拌,目光看向对面的女人,见过几次,这还是她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都说女儿更像父亲,她甚至能在她身上看到任元杰的影子。
一想到,她是任元杰和那个女人的孩子,心头一阵膈应。
宗文嘉收回视线,说:“你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不是,我希望您能留下宗祁。”
这才是她找宗文嘉的目的。
“你真搞笑,他决定的事情,我为什么要阻止。”
许沫收敛起脸上的笑容,郑重地说:“因为他在乎您,所以他才会离开。”
宗文嘉一顿,觉得有些荒唐。
她的亲弟弟多少年不待见她,怎么可能因为她离开北京。
但——
不知道想到什么,宗文嘉嘴角讽刺的笑容缓缓下坠,抬起头,忽然开口,“许沫,你爱他吗?”
许沫没有犹豫,“爱。”
“我也爱任元杰。”
轻飘飘的一句话荡入许沫的耳朵里,许沫微微一顿,不明白宗文嘉的意思,紧接着又听她说,“爱也是痛苦的。”
她的爱太痛苦。
痛苦到早些年间,她只能用酒精麻痹才能入睡。
她是家中唯一的女孩,从小被捧在掌心长大,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唯一没得到的是爱情,所以她不顾爱人也有爱人,也要嫁给他。
二十余年的婚姻,尝尽辛酸,是她自己做的孽,但她不会承认。
宗文嘉端起面前的咖啡,浅尝一口,没放糖的美式,很苦、很苦,就如同她独守的婚姻。
“有时候得到并不是一件幸事;没有得到反而成了幸运儿。”
她指的是她和李婉。
她成了任元杰心中的毒瘤,李婉成了任元杰心中的白月光。
不知不觉间宗文嘉的眼眶浮上一层红,落在咖啡边上的手指轻轻一点,抬头看向对面的女人。
第一次见面,她很喜欢很喜欢她,漂亮乖巧,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
可惜,她是李婉的女儿。
许沫因她的话久久无法回神,爱是痛苦的……
她和宗祁何尝不是。
阻碍在他们之间的不只是门第,更重要的是身世。
但她此行的目的并非为了爱情。
“您能劝说他留下吗?”她声音很轻很轻的恳求着,“那里好远,离他想要踏上的巅峰更远。”
眼圈的水雾逐渐散开,宗文嘉勾起唇角,“他是成年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许沫明白了,宗祁的决定无论对错,谁也不会干涉。
宗文嘉扫向外面青瓦小楼,片刻后转回头,扫了一眼面前的美式,“咖啡喝了,我要走了。”
许沫起身,微微颔首,“谢谢您。”
宗文嘉看着她谨小慎微的样子,嗤笑一声,起身,走了两步,回头望着她,“贵州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跳板,我相信我的弟弟。”
多年以后,许沫才明白今天宗文嘉的这句话。
不错的跳板,仕途和她。
-
许沫几次约见周允兰,都被婉拒。
一周后,她接到李志乾的电话,宗祁去遵义任职的手续全部走完,等红头文件下发,宗祁便要前往遵义任职。
等到消息的当晚,她几次想拨打宗祁的电话,始终没拨出去的勇气,在她犹豫不决间,电话进来,她毫不犹豫接听,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端沉默,宗祁先打破宁静,“下周我要去遵义。”
“马上过年了,不等年后过去吗?”
“不等,那边很多事情需要我过去处理。”
前一任副市长刚被带走调查,分管的项目急需主持工作。
宗祁的任命文件下来,那边就打来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过去。
许沫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好一阵儿,说:“一路顺风。”
宗祁站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夜色,良久,回了一个“好。”字,又轻喊了她一声,“沫沫。”
伴随着轻颤的“嗯。”传来,宗祁手一抖,忍住去关心她,说,“有空回家坐坐,这里灯永远为你亮着。”
许沫闭了闭眼,泪如雨下,伸手捂住唇,不敢再开口,怕哭声溢出。
好一阵儿,她缓下情绪,说:“他说赵政尧不错,让我考虑考虑。你……觉得如何?”
宗祁捏着手机的手剧烈一抖,强忍着心口的痛楚,走回坐下,陷入沙发中,头顶的射灯照出他煞白的脸。
“他大伯马上进入中央军委,前途不可估量,挺好的。”
许沫苦笑一声,说:“好,我和他接触接触。”说到这儿,许沫用力咬住唇,缓了口气,“我和他真成了,我们就是对立面的人,对不对?”
他们成了两派人,宗家人不会再为难宗祁,哪怕他去贵州任职,照样会为他铺路;宗祁也不会再困于她和家人之间,难以抉择。
宗祁窝在沙发里,闭了闭眼,眼角滑出一滴泪,没入发丝,痛苦道:“是。”
许沫毫不犹豫说,“好。”迅速挂断电话。
她握着手机,缓缓蹲下身子,脑袋埋在双膝间,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落下,如同断线珍珠。
-
春节,奶奶去世后,今年一家人都在外婆家过除夕,周一才开车回乡下给爷爷奶奶上坟。
年夜饭后,爸妈提前去给康臣家送节。
家中只剩下她和外婆。
许沫站在庭院里丢着鱼饲料,想起曾经这活儿都是许清阳的,如今姐弟恋再也回不到从前。
外婆杵着拐杖走到她身边,她也没发现,直到外婆说话,她才反应过来,“您说什么?”
“我说,我的锦鲤要被你喂死了。”
这么一说,许沫下意识看去,池子里的锦鲤肚子已经胀的鼓鼓的,水面上飘着的鱼饲料也不吃了。
幸好不傻,知道吃饱就停。
真要胀死,外婆肯定要找她算账。
“外婆您坐。”许沫赶紧放下手中的鱼饲料,扶着秦令娴坐在一边的椅子上。
外婆慈爱既担忧的看着外孙女,拉着她的手让她坐下,问:“见过他吗?”
“谁?”
“你亲生父亲。”
许沫没有隐瞒,点点头,“见过。”她小心翼翼看着外婆的表情,“您生气吗?”
这些年,她早已想明白,很多事情都是注定的,逃不掉,只有跟着命运走。
“外婆不会生气,相反,你要是认他,外婆也支持。”
许沫知道外婆在哄她开心,笑说,“真的假的?我真认了,您别指桑骂槐。”
外婆指桑骂槐可是一绝,当年她去北京读书,见识过,什么东西都能比喻一番。
“比金子还真,他现在可是部长,你认他吃不了亏。”
许沫哈哈笑起来,搂住外婆,脑袋靠上去,“外婆,我不会认他。”
她认他,她和宗祁连最后的希望都没了。
姐夫的女儿,嫁给小舅子,传出去像什么话。
秦令娴握住外孙女的手,看着池子里吃饱装死的锦鲤,悠悠道:“你爸妈和我都知道,他在后面帮了不少忙,虽说他从未出过面。”
“那不是应该的吗?没有他老婆,我们家也不会发生这么多事情。”
“他也可以不管的。”
许沫微微一顿,是啊,宗祁可以不管的。
外婆只知道是任元杰,却不知道背后做这些的人是宗祁。
他完全可以不管,为什么要管,原因无他。
“外婆,我想去贵州。”提及贵州两个字,她心口一酸,眼眶湿润。
外婆不解地问:“去那么远的地方做什么?”
“有个人在那里,春节一个人孤零零的。”
外婆一顿,仿佛明白她在说什么,推了推她的手臂,许沫眨眨眼,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扯着笑,对着外婆。
“去吧!想去就去,遵循自己的内心。”
次日,许沫回老家上完坟,许少明亲自开车送她到浦东机场,叮嘱她一定要注意安全,照顾好自己。
过闸机口前,许沫回头看了一眼爸爸,眼眶不禁红润,放下行李箱冲过去抱住他。许少明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马上三十的人,还跟个小姑娘似的。”
许沫眨着眼睛,不让泪水落下,眼圈湿润,睫毛上都是泪水,娇嗔道:“有爸爸在,我永远是小姑娘。”
许少明欣慰一笑,“爸爸永远都在,爸爸妈妈是你的后盾。去吧!”
“谢谢爸爸。”
许沫松开许少明,许少明看到她脸颊上的泪痕,轻轻擦拭着,“去吧,路上注意安全,记得报平安。”
“好。”
三个小时的飞行,抵达茅台机场。
天空不作美,下着瓢泼大雨。
走出机场,出口处全是拉客的司机,登机前,许少明给她发来从茅台机场到遵义市区的攻略。
全程不理会跟在她身后拉客的司机,找准去市区的大巴车,要坐一个多小时才能到。
行李放进行李舱内,她上车,选了靠边的位置坐下,大雨瓢泼,山间浓雾,形成一幅山水画。
全程高速,不知不觉间就到了,下车的地方距离她住的酒店还有一段距离,雨还在下,她站在遮雨棚下躲了一会儿雨,见这雨是没有要小的意思,先打车,打车软件显示着既然有二十多位在等待。
恰好旁边有出租车司机喊客,许沫一咬牙,冲进雨里,快速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上车,报上地名。
司机大哥一听她是来旅行的,很能唠嗑,从最出名的茅台酒开始,又给许沫科普,除了茅台,还有习酒、珍酒……都是一些许沫压根没听过的酒名字。
又给她推荐玩的地方,除了遵义会议会址,更推荐她去海龙屯,赤水丹霞,乌江寨,吃他们遵义的羊肉粉,豆花面,走前还可以去买他们遵义才有的辣椒面。
谈及老干妈创始人他们遵义人。
许沫不厌其烦的听着司机的介绍,仿佛像是在了解宗祁往后要大展身手的地方,对此地又有不一样的印象。
抵达遵义贵州饭店,已经是晚上八点半,先办理入住。她定的高级大床房给她升级成园景大床房,许沫对住宿没多大讲究,但宗祁说过,出门是享受的,一定要住的舒服,不要考虑钱的问题。
不考虑钱的问题,那是因为宗祁不缺钱。
许沫忍不住笑了一下。
“许小姐。”
许沫拿着房卡,听到熟悉的声音,下意识抬头,看到孙良那一刻,她惊讶的张了张嘴巴。
孙良确定是她,快步走近她,“真的是您,才到吗?”他扫了一眼她的行李箱。
“对,你怎么在这儿?”
孙良解释道,过来的着急,市委的房子还未准备好,暂时住这里。
意思是,宗祁也住这里。
孙良看出许沫在想什么,赶忙说:“副市长还在处理公务,我现在正要过去接他。”
宗祁是不带孙良过来的,但孙良先斩后奏,跟了过来,宗祁无可奈何,留他下来开车。
孙良一番陈述,其中有句话说的没错,初到地方上,的确需要有可靠的人为他办事。
哪怕来到这里,有秘书,也不放心。
毕竟,人心难测。
孙良看到许沫来,是一路哼着小曲去市政府接人的。等人坐上车,孙良迫不及待将这个好消息告诉领导,迎来狠狠一剜,孙良赶紧闭嘴,乖乖开车,时不时偷瞄,注意领导的表情。
“她刚到?”
孙良瞬间打起百倍精神,说:“是。”
“靠边停车。”
“啊——”
孙良没搞清楚状况,失态的靠边停车,只见宗祁光着脑袋,伞也不撑,径直下车。驾驶座上的人,反应过来,赶紧下车,取出后备箱的黑色雨伞,追上去,为他撑伞,却听到宗祁冷冷一声,“滚开。”
孙良立马意识到自己做错了,这做派要是传出去,影响大了。
赶紧收了伞,立在一旁。
宗祁走进一家生意兴隆的店铺打包了一份羊肉粉,又在旁边蛋糕店里买了几个甜点。
孙良瞧见,赶紧上去拿,别宗祁撇开。
挠了挠头,今儿是踢到铁板了。
一路上,孙良都不敢再开口说话,直到停车场,听到宗祁问房号。还好他机灵,离开后又返回酒店问了许小姐住的房间号,赶紧报上去。
淋了雨,许沫到房间第一件事,打开房间暖气,洗澡洗头,刚吹完头发出来,门铃声响起。她狐疑着目光,顺了顺头发,快步去开门。
拉开门的瞬间,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下去。
她并没有做好见面的准备,但也知道,孙良知道她来了,见面是迟早的事情,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他的头发沾了雨水,中长行政夹克上也挂着水珠,注意到他手中拎着的袋子,许沫抿了抿唇,没说话,让开路。
宗祁也没说话,径直走进去,她赶忙关上门,转身看着宗祁已经把东西放在桌子上。
她往前走几步,听到宗祁边拿东西出来,边问:“不在苏州过年,跑来这里做什么?”
许沫撅了一下嘴巴,反问道:“你不也没回北京吗?”
“我是有公务在身,不能擅离职守。”他侧头看向她,目光自下而上,身上裹着浴袍,露出膝盖下笔直的腿,纤细的腰肢藏在宽厚的浴袍下,系着带子,V领胸口隐隐若现,他喉头滚了滚,眸光暗了暗,转回头去,“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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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65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