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院里的一场全体职工大会,书记一腔官话后,突然提名表扬许沫等人。
顿觉莫名其妙,后又反应过来是怎么个回事。
元旦节,她从苏州回到北京,李志乾给她打来电话,约她见面。
因为上次的事情,许沫没拒绝,去超市挑选了一些水果带过去。
见面的地点在圆明园附近的山庄里,非会籍不能入内,李志乾在门口接她。
许沫把水果交给他,说:“一点点心意,希望李叔叔不要嫌弃。”
“哪儿的话,我最爱吃水果。”
李志乾笑呵呵的,从前他只是认为部长心中在意这个女儿,自从上次说要安排婆家,他便知道,部长不仅在意,是要变相的在这个圈子承认许沫的存在。
跟在部长身边二十多年,虽说他从未提及过李婉,但他也深知,因为深爱、亏欠,李婉一直在他心中有一定的分量。
许沫是他俩的孩子,往前二十多年不曾出一分力。部长夫人在中间又生出那么多事端,部长才会做出要为她寻一门好婆家的心思。
狭窄的门口往里是宽阔的庭院,不同于上次的古色古香,这里更是中西结合的建筑,水榭楼阁,脚下又是玻璃桥,锦鲤在清澈的水中游来游去。
新中式风格的包厢,许沫踏进去,一眼看到坐在主位上的人。
“过来坐。”任元杰面容祥和,丝毫没有上位者的架子。
身穿厚绒旗袍的服务生替她拉开椅子,朝她做了一个手势,“许小姐,请。”
“谢谢。”
经理进来,先给许沫打招呼,随后毕恭毕敬对着任元杰道:“部长,可以上菜了吗?”
“上吧!”
“好的,您稍等。”
任元杰笑眯眯道:“不知道你爱吃什么,所以让志乾问你。”
“我不挑。”许沫双手搁在腿上,“您是有什么事找我吗?”
“也没什么事,上次你打电话来,我正在西安出差。今天有空,约你吃个饭。”
许沫点点头。
不一会儿,菜上齐。
都是她喜欢吃的,那天李志乾给她打电话,问她有什么爱吃的,她说她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也没有忌口的。
现在桌上都是她爱吃的,唯有宗祁知道。
想起宗祁,她心口一涩。
菜进嘴巴,她眼眶一热,赶忙微微抬头眨了眨。
任元杰敏锐地注意到她的情绪,关切道:“怎么了?”
许沫摇头,“很好吃。”
“多吃点。”
晚餐结束,两个人移步休息区,经理亲自端上饭后茶点。
“小沫,你今年28了吧!”
许沫虽不知何意,还是点点头。
与此同时,李志乾拿着一个黄皮文件袋从外进来,站在任元杰身后。
“我和你李叔叔帮你挑了一些家世不错的男孩子,你看看。”
许沫抬头,不明白任元杰的意思。
李志乾已经将打开的文件袋里面的资料拿出来摆在他面前,厚厚一叠,堪比面试资料,还附上对方的生活照。
“往后你在北京,要找个靠得住的人。别看航天所那么大点地方,单凭你一个人,没有出头日。”
任元杰最大的心愿是希望女儿平安顺遂。
许沫随意翻了翻,注意到赵政尧的名字,拿了出来,问:“他是什么背景?”
虽说,她去过赵家,但至今不知道赵家是做什么的。
加之,宗岳让她不要和赵家过多来往;宗祁也让她不要选择赵政尧。
“他爷爷叫赵茂实,退下来前是军委委员。你大概也知道,宗祁父亲也是中军委退下来的,所以赵家和宗家是死对头。”
原来如此。
许沫盯着赵政尧的资料扫了一遍,抬头说:“赵家和宗家是对头,你把他放里面是什么意思?”
闻言,任元杰心底欣赏女儿的洞察力,轻声一笑,说:“虽说政见不同,但这孩子也是我看着长大的,和你年龄相仿,我和你李叔叔一致认为,他也是不错的人选。”
许沫丢开手中的资料,冷声道:“谢谢您和李叔叔的好意,我的事情,我自己会做住。如果没有别的事情,我先回了。”
许沫没有立即走,等了一会儿,见任元杰没有话要说,她才起身,朝他鞠了一躬,转身离开。
刚走几步,身后传来声音,“宗祁要离开北京了。”
许沫脚下一顿,猛的转身,急切地问,“去哪儿?”
任元杰抬头看向女儿,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他不喜欢这样,他不想给女儿压迫感,于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
任元杰个高,许沫需要仰望他。
听不到答案,她又问,“他要去哪儿?”
“去遵义,流程已经走到我这里,只需要我签字,他就要动身去遵义。”
许沫眉头一拧,不明白宗祁为何又要去遵义,急忙说:“他之前不是才去挂职两年,现在又要去?”
“这次不是挂职,是正式任职。”
许沫眼皮下垂,说不出的恐慌蔓延,她重新抬头看着面前高大的人,说:“下次什么时候再回北京。”
“回北京?”
许沫点点头。
“小沫,官场很残酷。”
许沫:“……”
“宗祁这次离开,或许再也没机会回京。”
“这……”许沫瞬间猜想到宗祁离开的原因,但又不敢相信,眼底一片惊愕,心底仅存着一丝希望,“不会的,宗家不会不管他。”
她知道,他们这个圈子,不仅是有能力者上,更要看身后掌握着大权的人能否推你一把。
任元杰不也是周、宗、任,外加陆家,一并推上去的。
但她存有的一丝希望都被残酷的现实浇灭。
“我的字签下去,宗祁便是弃子。”
“……怎么……怎么会。”她喃喃道。
“一个不听话的小孩,没有人会喜欢,明白吗?”
许沫惊愕的睁大眼睛,说:“你们要的是傀儡?”
任元杰一笑,“你错了,没有人是傀儡,包括我也不是。但要听话,要按照规矩走路。”
她明白了,宗祁要去遵义任职是违背他们的规矩。
按照他们给宗祁铺设的路,稳扎稳打留在航天司,一步一步往上走,再到工信部,最后进中央。
宗祁离开北京,往后的路需要靠他一个人,哪怕他政绩做的再好,中央没人提拔,最后最多在省委的位置上退下来。
“小沫,你告诉我,你爱他吗?”
许沫低垂下头,爱啊,怎么能不爱。
爱有什么用。
曾经,书上读到相爱抵万难。
可是,她连摆在门口的难关都迈不过去。
他没有回答任元杰的话,反问他,“你真心爱过我母亲吗?”
“爱过。”任元杰没有丝毫犹豫。
“那就够了。”
任元杰一顿,瞬间反应过来许沫话里的意思,盯着她,没再说话。
他都是爱情失败者,又怎能要求她去突破难关,对她太残忍。
李志乾站在任元杰身后,看着离去的身影,说:“部长是真的希望许小姐和赵家小子在一起吗?”
任元杰长叹口气,“她不会选的。”
不知不觉间,许沫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到农展馆北路8号的,她看着厚重的门,明明有密码,却没有打开的勇气。
不知道在门口站了多久,她只觉浑身冰冷,从脚趾冷到头颅。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落在门锁上,却迟迟按不下那串数字,冰凉的泪水划过脸庞,低垂下头,手臂缓缓往下坠。
就在这时,咔哒一声,她骤然抬头,一双红润的眼盯着解锁的门,紧接着,日思夜想的那张脸出现在她视野里。
许沫长吸口气,反应过来,快速转身逃离,甩动的手臂被一只大手牢牢握住,“别走。”
许沫缓缓闭上眼睛,泪水决堤,划过她的脸颊、唇瓣、没入衣襟,她才转过头去,自下而上看,动了动唇角,说:“我只是路过。”
宗祁没说话,手掌往下挪,握住她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卷入掌心,紧紧包裹着。
许沫目光下移,属于他掌心的温暖传入指腹。
她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开口,“我听他说,你要去遵义了。”
“对。”
“为什么?”
宗祁握着她的手,朝她上前一步,没回答她的话,反而说:“这套房子我已经让律师走完流程,赠予你。”
“我不要。”泪水再次夺眶而出,她狠狠道,用力抿住唇,咸咸的泪水钻入齿间,“我不接受。”
宗祁一把将女人拉入他的怀中,许沫脑袋靠在他的肩头,泪水没入他黑色羊毛衫里,耳边传来他低沉的嗓音,“你听我说。”
许沫闭上眼,任由泪水滑落。
“我食言了,不能给你家。北京城万家灯火中,我希望有一间房是属于你的,完完整整属于你一个人的。”他温柔的掌着她后脑勺,耳廓贴着她,无尽的酸涩与难受从心口涌出,“沫沫,这里是你的家。”
“宗祁。”许沫痛哭流涕,拼命质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安静的空间,两个相爱的人紧紧相拥,感应灯伴随着细微的啜泣声,一灭一亮。
正如许沫此刻的凌乱的心,她想勇敢一次,又会想起答应宗祁母亲的事情。
她缓缓抬起一张哭花的脸,宗祁低头凝视着她,指腹轻轻擦拭着眼角的泪水。
开口那一瞬,声音轻啜,哀求道:“宗祁,不要走,好不好?”
找不到挽留他的理由,只能笨拙的要求他不要走。
宗祁落在她眼角的手指一顿,眼神暗了几分,轻声道,“我送你回去。”许沫抓住他的衣角,宗祁依旧没给她答案,指尖划过她的脸庞,再次开口,“很晚了,我送你。”
北京城的夜景绚丽多姿,却蒙上一层雾境,看不清实感。
两人一路无言,狭窄空间压抑,直到车子抵达公寓下车,许沫也未曾说过一句话。
“许沫。”
身后的人喊住她,许沫脚下一顿,并没回头。
“晚安。”
闻言,许沫抬脚往里走。
站在窗前,她望着楼下一直站在原地的男人,黑色大衣,身姿挺拔。
她摸出电话,拨出去。
“小沫。”
今晚见面后,李志乾对她的称呼从许小姐改为小沫。
“李叔叔,可不可以麻烦您让他等一等,不要那么快签字。”
-
宗家,书房。
宽大的檀木书桌的正后方挂着一块勤政为民的题字,宗敬业坐在圈椅上,眼角的皱纹以及鼻翼两侧的法令纹耷拉下垂,整个人依旧英气十足。
啪——
剧烈的拍案声,表达着他对宗祁的不满。
拧着眉头,指着他,“你到底要闹成什么样?”
退居二线,到彻底退下后,后辈逐渐站稳脚步,宗敬业逐渐不再过问政坛上的事情。平日里不是看书写字,就是出去找老友下下棋,傍晚和老伴迎着夕阳散步,日子清闲自在。
正因如此,宗祁要离开北京的事情,如果不是任元杰打电话请示他,他或许要等调令正式下达才会知道。
“你用工作反抗家里对你的不公,但你又曾想过你的姐姐。二十多岁嫁到任家,又和任元杰聚少离多,家中大大小小事情都是她一个人撑着,她有多不容易,你不知道吗?”
上了年岁的宗敬业不再向曾经,一言不合训诫棍伺候,都是好言相劝。
“宗祁,不是我这个当父亲的偏心,而是你要明白,你是宗家的男孩,你要担负起祖祖辈辈的责任。”
正因为责任、责任压在他无法喘息,他只有选择离开,离开条框、规矩良多的牢笼中。
宗祁抬起头看着满头银发的父亲,缓缓开口,“所以,我选择离开。”
闻言,宗敬业狠狠一咬牙,哼一声,“你到底是离开还是在反抗,你以为我不清楚吗?我是老了,不是老糊涂了。”
“您想我怎样?”
无力的钝感席卷他,他没有生机,也不知如何反抗。
宗敬业见他半死不活的模样,哪有当年与宋家斡旋的半分心气,不再劝说,直接将利弊摆在他面前,“我已经和柏清通过电话,既然你要离开,你就去。从今往后,你的仕途如何,再与我们宗家无关。”
话虽是这样说,内心深处是不舍、于心不忍,他叹息一声,重重喊了一声宗祁的名字,“我和你母亲高龄有你,你小的时候我们又忙于工作,没办法陪你。所以,从小你要做什么选择,我和你母亲都依你。我希望你读军校,从军;你说,你想学航天工程,像你外祖父一样,我同意。你从北航毕业,我以为你会留在北京工作,你忽然告诉我和你母亲,你要去西安工作,纵使我们万般不愿意,还是同意你去。乃至后来你不愿意和宋云舒结婚,偷偷出国在加拿大做的事情,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都清清楚楚。”
“因为这些事情,我们几家在政坛上被宋国华弹劾,再到牺牲掉裴家,这都是你捅的篓子。我责怪过你吗?”
“宗祁啊!”宗敬业眼眶红了起来,“因为你是我的儿子。自古以来,皇帝爱长子,百姓爱幼子。我也是啊……”宗敬业抬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你是我最小的儿子啊!你硕士毕业的时候,我即将退居二线,每到夜里,我躺在床上,想起刚毕业的你,工作不稳,路还没走透,我该要怎样帮你。好在你自己争气,去到西安也没让我失望,回北京后政绩突出,尤其是你去遵义挂职那两年,上头也注意到你,和我谈起你的时候,对你期许很大。”
宗祁缓缓垂下头,说:“您当没我这个儿子吧!”
“糊涂!”宗敬业豁然起来,双手撑在书桌上,“宗祁,你也即将快四十岁的人,还要感情用事。为了那丫头,摆在面前的光明大道也不要。你真以为靠你一个人还能再回到北京吗?不可能!”
宗祁当然清楚摆在他面前的路,离开北京,去到遵义,再想回到北京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他抬起头,看向父亲,“或许去地方上更适合我。”
北京城对他而言就像一座金碧辉煌的牢笼,压的他无法喘息,无法施展拳脚。
上位者有他自成一派的思维和体系,不允许新思想的冲击。
离开北京,他清楚的认知到摆在他面前的路,但他不会后悔。
宗敬业太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坚定选择后,不会改变他的想法。
“如果……”宗敬业软下来态度,“我说如果,我同意你和许沫在一起,你还走吗?”
“这与许沫无关。”
宗敬业哼笑一声,“撇关系到来得快,是担心我为难她?”
宗祁摇头,“不是。”
“宗祁。”宗敬业缓缓坐下去,语重心长道,“任元杰如今的地位,哪怕他想认回许沫,也没有人能动摇他的位置。可是,文嘉是你姐姐,你不能让她继续伤心啊!”
“你是她的弟弟、亲人,是她在娘家的依靠,是她在婆家受委屈回娘家的港湾。”
宗祁点点头。
宗敬业见没有回旋的余地,闭了闭眼,“去吧!想去地方上就去吧!”
宗祁“嗯。”一声,起身,朝宗敬业鞠了一躬,“谢谢爸。”
宗敬业侧开头,一行清泪落下,政坛厮杀多年的老人,为了儿女也有柔情的一面。
宗祁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苍老无力的声音,“有时间记得多给你妈妈打电话,她会担心你的。”
“好。”
离开书房,途径母亲的房间,哭声从里传出来。
宗祁走到门口,停顿几秒,缓缓推开门,瞥见母亲坐在梳妆台前掩面哭泣。抬脚迈过门槛,周允兰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是儿子,赶忙扯过纸巾擦拭脸上的泪水,转开脸,不想让儿子看到。
宗祁走过去,蹲在母亲腿边,仰头望着她。
周允兰看着儿子,眼泪失禁,没忍住再次哭泣,赶忙捂住唇。
“别哭。”宗祁抬手擦拭母亲眼角的泪水,“嫂嫂说您的眼睛视力越来越不好就是哭太多。”
这些年,姐姐不断闹事,找任元杰的茬,母亲跟着担忧,时常哭泣。
他们都是不孝子女,让年迈的父母为之操心。
周允兰抽野几声,握住儿子的手,叮嘱道:“到那边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您也要照顾好自己。”
“你不用担心我,家里这么多人。倒是你,一个人,让孙良跟着你一起去,也有个照应。”
宗祁并未考虑让孙良跟着自己过去,毕竟孙良的老婆孩子都在北京,为了不让母亲担心,嘴上答应下来,“嗯,好。”
周允兰看着失去心气的儿子,心底更加难受,眼眶再次湿润,“儿子,你是不是在恨妈妈?”
“怎么会呢!”宗祁努力挤出一抹笑容,握住母亲的手,宽慰道,“离开北京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任何人无关。”
“你骗不了我。”
周允兰垂下头,泪水直流,眼睛、鼻尖通红。
她只能牺牲儿子,成全女儿。
他的儿子无论到哪儿,这儿都是他的家;她的女儿呢,失去婆家、丈夫,甚至可能连儿子也不站在她身边,到那个时候,她的女儿要怎么办?
“儿子,到那边要是有合适的……”
“妈妈。”宗祁打断她的话,“以公务为重。”
周允兰知道儿子是铁了心只要那丫头,长吸一口气,声音哽咽,“好,公务为重。”
离开宗家,宗祁站在胡同口,冷风吹起他的衣角,回忆起当年和许沫初识的画面。
整整九年,他们相识整整九年。
他回头看着站在身侧的孙良,没记错,孙良也跟在他身边九年。
“我走之前,我会安排好你的工作。”
孙良一顿,反应过来,“您不带我走吗?”
宗祁回头看着前方,不远处是什刹海,有人裹着厚厚的羽绒服,步履匆匆,有人穿着明制汉服,慢慢悠悠,一看就是游客,来来往往的人穿梭。
“山高,路远。”
“恳请您让我和您一同去。”
宗祁没答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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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第64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