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几天,部门里的小朋友异常躁动。
林昊定好行程要去肯尼亚看动物迁徙,夏玉莹包了车跟男朋友回老家,其他几个人也急不可待盼着国庆大假,大都计划了长短途旅行。
只有周以昭毫无感觉,过不过节,放不放假,她都是一个人,最多召唤几个朋友玩乐,因此大假将至,她更多的感受,是对旅游旺季即将结束的懈驰,以及不再忙碌充实后,染疫一样的空虚。
——因而,当她突然站在一片草坡上,俯瞰着面前一众席地而坐的小年轻时,空虚感尤为剧烈,甚至到了不得不主动排解的地步。
十月一日这天下午,何甜食言而肥,携家眷姗姗来迟,在停车场与周以昭汇合。
因为只有两张票,许勇平索性在大门口买了张黄牛高价票,花了大几百得以入场。
周以昭在一旁冷冷地笑。
从验票开始,她就感觉他们这三人组,跟周遭的奇装异服们格格不入。尤其许勇平脸上还有褶子,穿的又是POLO衫加板正外套,简直跟领导视察基层一样。
她宁愿自己找点乐子,也不想跟那团黏糊糊的大龄情侣走在一同,她太像个闪闪发亮的电灯泡了。
于是,借口想到处逛逛,周以昭跟何甜做了个“拜拜”的手势,把他俩留在那片草坡上,独自去探索整个园区。
这场音乐节的举办地是一片巨大公园,主办方划出四分之一区域,搭了三个室外钢架舞台,其中最大的主舞台位于一片草坡之下,由巨幕LED屏构成背景墙,灯光装饰和舞台音效品质很高,只邀请知名艺人登台演出。
另有两个较小的舞台,是为热场做准备的。
一个表演说唱,让本地说唱歌手轮番演出,甚至还有freestyle battle;一个唱民谣,弹着吉他咿咿呀呀。
不到二十分钟,周以昭逛完,绕回草坡,已不见何甜与许勇平。
她压了压头顶的渔夫草帽,孤零零地席地而坐。
热裤贴着草坪,两条腿因过膝长筒靴而无法弯曲,坐得十分别扭。
顺着草坡,一眼望去,一组组二十岁出头的小年轻,非常有先见之明地带了充气沙发,三三两两坐着等主舞台的演出开始。
周以昭有点嫉妒地想:这怎么行,我也要坐沙发,不然这腿一会撅废了!
先前一个人独行一路,已被搭过几次话,但她不想“被”勾搭,只想主动勾搭。
一番逡巡后,周以昭选定了斜前方的两只亮黄色充气沙发——
左边的那只,沙发上一男一女依偎着,右边的那只只有个男生翘着二郎腿,陷在正中央玩手机。
两个男生时不时对话几句,应是熟识。
周以昭判断,右边沙发上的,大概也是个炯炯发光的电灯泡。
她轻手轻脚地站去那颗电灯泡身后,见他一只手里抓着个瓶盖,另一只手划着手机,脚边还摆着一瓶敞口的脉动。
心中有了一计,她缓步绕到他身前,故意走进一些,猛地一个箭步,将他的脉动踢飞老远。
瓶身滚落,饮料四洒,男生拧眉去看咕噜咕噜往坡下而去的脉动,一脸讶异竟有人如此毛手毛脚。
周以昭赶紧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男生抬头一看,只见面前亭亭玉立了一个肤白娇美的女人,穿个露脐抹胸装,一双美目带着歉意,抿着唇。
男生摆了摆手,表情从惊讶转为惊艳,不忍责怪她:“算了,没事。”
搭讪卡颜值,颜值过关就是美丽邂逅,颜值不过关则变成骚扰纠缠。
制造偶遇也一样,不仅要合理调配情绪,引导对话,更关键的其实是长相气质。
周以昭有自信,况且她的对手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吃她的颜。
“喝我的吧。”周以昭把手里的矿泉水递出,男生接过,却发现已喝了一半,又歪着头看她继续道歉,“不对不对,我喝过了,赔你一瓶新行不行,要喝什么我去买?”
男生嘴里说着拒绝的话,但还是让周以昭拖着去了餐饮那区,在她支付了两瓶脉动的钱后,他们也顺利拉近关系。
再次回到草坡时,周以昭已顺利坐上了男生的亮黄色充气沙发,双腿得以解放。
整个后背软软靠着,周以昭舒服地伸出个懒腰,与男生攀谈。得知他今年大三后,忍不住拿他和曹航对比:前面的男生看起来清瘦一些,和那人一样鼻子挺挺的,却没有他硬朗,反而线条柔和得略微男生女相。不过,他虽然穿了身格子衬衣,脚上却蹬了双马丁靴,审美勉强踩在她点上。
周以昭盯了他一会,觉得差强人意,笑了笑问他:“我叫小昭,你叫什么?”
男生的脸莫名有点发烫,回她:“我可以叫张无忌——”
“哦?”周以昭凑近了点,发现男生已耳根通红,“还看《倚天屠龙记》呀?”
“看过。”男生又问,“你真叫小昭?”
“对呀。”
“我跟你开玩笑的,其实我叫……”
周以昭伸出食指按在他唇上,制止了他进一步自我介绍:“你就叫张无忌。”
自从第一次跟男生对上眼,周以昭便重回游戏状态,恢复成当初不断转场却永远掌握主动权的精准女猎手身份。
倚天屠龙记里的小昭对张无忌百依百顺,爱到失去自我,而现实中这个小昭姐姐,面对眼前的少年张无忌,只会功利地将他“集邮”。
男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嘴唇开合,轻柔地摩擦在她指间——这幅任她差遣的模样,跟初见时的曹航太过相似,周以昭有些恍惚。
“听你的——”男生眼角自然带笑,磨着她的手指吐出三个字,脸都要熟透了。
“等下结束,要不要跟我回家……”周以昭努了努嘴,示意男生去看他同伴,“你要继续当电灯泡,还是陪我?”
说完这番话,周以昭忽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似乎太挑逗,太轻浮。
以往这些话对着比她大的男人说,她只觉得自己大方又直接,两人也省事,懒得猜来猜去,但此刻她竟忘了自己面对的是个大学生,她怕将人吓跑,没等张无忌回应,就缩回身子扮鹌鹑,假装话不是从她嘴里说出的。
曹航是她这些年遇到的第一个男大,身边这个张无忌是第二个。
但她总觉得曹航比实际年龄成熟,所以跟他相处时,虽然时时用姐姐身份压一压,两人之间你来我往斗智斗勇,她始终不太能拿捏他,反倒有些挑战。
而现在身边这个,几句话便换来面红耳赤,这才是如假包换涉世未深的纯情男大,跟他交涉决不能太露骨。
周以昭以为自己轻佻吓跑人,没成想,张无忌却觉得她缩回身子是撩完就撤,他怕失了这个摆脱完璧之身的绝佳机会。
他起身,跟隔壁同伴聊了几句,随后坐回来,郑重地同意了周以昭的建议,还跟周以昭耳语自己没经验。
这……难道是第一次?
她心里“咯噔”一下,刚刚还怕他跑掉,现在竟又怕他是一个粘人精。
这么多年,周以昭不是没被纠缠过。
即便她带着艺名小昭,也被识破,堵在公司或家里楼下过。
有人带着玫瑰花迎接,也有人指责痛骂她玩弄感情。
周以昭的处理方式很简单,无视,删除,拉黑,叫保安。
上点年纪的人都要脸,事件很快平息,她又平安回归深海。
然而“第一次”——他不会事后走心,指责她玩弄感情,成日纠缠吧?
可是,她还没遇到过“第一次”的男生,有些激动好奇,舍不得错过体验。
她敛目,防患于未然地说着丑话:“那讲好,只是419。”
“什么是419?”
“For one night——”
“……没问题。”
“以后还找我,就去告你辅导员。”
“知、知道了……”
天将黑未黑的时候,主舞台开始喧闹起来。
周以昭靠着充气沙发的扶手躺了半晌,听张无忌说新裤子明天才上台,便没劲地打起哈欠。
原本因这个乐队而来,约上好友狂欢,到了之后,却变成乐队和好友在同一天齐齐消失,剩她一人跟陌生人坐在一起,不胜唏嘘。
手机忽然振动,拿起来一看,是何甜,想曹操曹操就到。
何甜说,她和许勇平融不进音乐节的氛围,想打道回府,问周以昭要不要一起吃晚饭。
“认识了新朋友,不用管我,你们回去吧。”
“你注意人身安全,有些男人很脏的!”
周以昭举着手机,将听筒紧紧贴在耳廓,瞄了一眼张无忌,说了句“我去趟洗手间”,起身朝主舞台后方走。
远离了他几步,才开口对电话那头说:“我心里有数。”
“你真不考虑好好谈个恋爱?”
“还没到时候,时机合适你再帮我物色物色喽。”
何甜“哎”了一声挂断电话,向许勇平摇了摇头,心里觉得姐妹风花雪月快乐就好,又忍不住拿自己的幸福衡量她的旧生活方式,最后只能叹了口气,不作评价。
挂完电话,已远离张无忌几十米,周以昭看了眼近在咫尺的洗手间,干脆也去排了个队。
音乐节主办方安排的洗手间坑位很少,女厕已经排到门外十多米处,周以昭跟在一个萝莉打扮的小姑娘身后,抄着手观察四周的陌生人。
跟他们一比,自己好像也看不出来年纪大了点呀——
都说,只要人生角色没升级,人对年龄的增长是没有实感的。
周以昭不止一次感觉到,自己和那些已经结婚的、生了孩子的同学不是一个辈分。如今,返老还童般的混进二十岁的小孩儿堆里,蓦地,竟觉得自己也是个小孩儿的样子。
她跟着队伍往前挪动,视线远远晃到十几米之外一颗郁郁葱葱的树。
树下站着交头接耳的几个人,在主舞台巨大音效下,他们的头凑得很近,几乎是嘴巴贴紧耳朵地畅聊着什么,一会前仰后合地笑,一会神采飞扬地揽住彼此。
其中有一对似乎是情侣,女孩高高瘦瘦,挺拔地依附在男生身侧。
她双手圈住他的手臂,一捏一抓像在揉搓着撒娇,眼眸里皆是情人间的崇拜与仰望,男生则任她靠着拖着,与周围几人有说有笑,沉浸在燃动的氛围里。
周以昭远远地观察着,从男生头顶的一只大LOGO黑色薄款冷帽,看到下身的一条工装长裤。
他大半只耳朵被冷帽盖住,带了只黑框眼镜装扮斯文,纯黑T恤的领口位置,坠着一条她抚过几次的项链。
像是察觉到了丝丝缕缕的目光,树下的男生看过来,在人声鼎沸时,抓到了列队中那双望向他的眼睛。
视线交汇的数秒里,他站住没动,只是眼神森然又急切,仿佛对她吐着炽热的信子。
周以昭被他眸光狠咬了一口,星飞电急地撇过头,快步跟着前面的小萝莉进了洗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