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将近,温差渐大。
眼看着夕阳擦着居民楼顶下降,先前晒出的汗,像离了火的蜡一样挂在身上,成块成块粘连衣裳,很不舒爽。
曹航站在学校东门百无聊赖地等,对着表看了看时间,已是晚上7点,一个小时前就说出发了的人,居然还没到。
他摸出一支烟,歘地擦出火苗点燃,蹲在街沿吞云吐雾。
直到整个天黑尽,那辆午夜蓝的SUV才载着周以昭从夜色里突围,停驻在他视线范围内。
曹航站起,正要拉副驾驶的门。
周以昭却先他一步跳下来,按了一下钥匙,锁了车。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车的两侧,周以昭后退一步,看见了曹航一头刺猬样的发。
她绕过车头,站上街沿,立在一根因故障而持续闪烁的路灯下,对几米外的曹航昂了昂头:“就在你们学校旁边吃点什么吧,我太饿了。”
曹航走到她身边,他们在路灯下汇合,第二次,躯干四肢再度铺满昏黄的光。
他瞄了眼她的着装,今天周以昭穿了条高腰微喇牛仔裤,开了两个扣的白衬衫下摆收进裤子里,用一条黑色皮带扎紧,看似职业,然而脑袋上却扎了个不伦不类的高马尾,青春逼人。
他心底沸腾,想拽一拽这把高马尾,像高中时期逗女生那样,但因为面对的是这个拿不准的女人,他便按耐住了。
周以昭见他一直不做声,微微皱眉,扫了眼他神游四方的黑眸,打断他的浮想联翩:“你的地盘,不推荐一家店?”
曹航回神,“附近有一家西餐厅不错,不过要开车绕到西门。”
“还要开车啊,可是我好饿……那家吧,那家炸串店看起来不错。”周以昭指着街对面的一家油炸串串店,偏头招呼曹航跟上,举步往前去。
中午对付的几口饼干和一杯拿铁根本不顶用,脑力劳动并不比体力劳动消耗能量少,周以昭的胃急需填充。
曹航远远跟着,看她从容地拿了框子,抓了好几把肉签,蔬菜区看也没看一眼,最后扯着嗓子嘱咐老板炒了碗蛋炒饭。
本以为她吃不惯大学旁边的廉价小店,没想到她适应良好。
曹航奇异地感觉到,眼前的她,逐渐偏离了那个“只住五星级”的航线,闹嚣着驶入了市井生活,越发真实。
拿完菜,周以昭询问了曹航意见,在店门口找了张外摆的桌子坐下。
店老板很是热络,先上了两支玻瓶可乐,带着歉意说生意太好要多等等。
周以昭点头笑笑,说了句没关系,又抓了两根长吸管,对着曹航和自己的饮料瓶口投了进去。
嘬了一大口“快乐水”,这才压住翻涌的胃酸,周以昭从包里掏出这顿饭的主角——曹航的昂贵“珠宝”。
“东西带了吗?”手掌颠着那包“珠宝”,她似笑非笑地望向曹航。
“这得花钱,还想白嫖我?”曹航伸手抢项链,本以为周以昭会护一手,却没想她轻轻托在手心,让他一抓便轻易得手。
没搞懂她的意图,曹航脸上写满了困惑,刚想问为什么,周以昭就剜了他一眼:“跟你买!”
他也不客气地报价:“五百一张。”
“奸商!明明原价两百四!”
“要不让我白嫖你一晚,这张就当送你。” 曹航从裤兜里摸了张票出来,两指夹着甩了甩,伸到周以昭眼前晃。
“我一夜才值这点钱?过分了。” 周以昭点开微信对话框,转了一笔钱给曹航,“五百就五百,收钱吧。”
曹航心说,你一夜当然不止五百,五万或许有点多,但至少值个五千吧。
他明知自己提不出什么条件跟周以昭交涉,但为了完成臆想中的中期计划,多少有点粘上她的意思。
手机收到通知,曹航打开一看,周以昭给他转了五千。
“不是,姐,多打了个零吧?”
“多了吗?”周以昭明知故犯地翘着嘴角,勾勾手指,示意曹航把手机屏幕转过来让她看,然后探出上半身,自然而然从曹航手里抽走那张票,仔细塞进包里。
经历了上次删通话记录事件,曹航略有防备。
他隔着一臂的距离把手机朝向周以昭,想着防她乱点乱戳,却不料手机握得不够紧,让她逮着机会,张牙舞爪地抽了出来!
这女人竟又自作主张,在他手机上乱点!
等周以昭凌空一抛,将手机抛回曹航身上时,五千块钱已全数到账,规规矩矩地进入了他的手机钱包。
“收了就两清。”周以昭狡黠地看了眼曹航,正巧炸串也上桌。
她拿了一根签子,吹吹热气后送进嘴里,脸颊鼓鼓地嚼着肉,像只小鲸鱼,“别以为我不知道,刚刚一直在那白嫖白嫖说不停,不就觉得吃亏了吗?”
嘴里那一口还没吞下肚,她又拿了几串,用筷子抹下滚烫的牛肉,一粒一粒沾满辣椒面,送进嘴里继续说:“其实呢……是我不对,小朋友哪来那么多零花钱,我还让你订那种酒店,所以今天连本带利还你,就当我们两清。”
“多给就不叫两清了。”曹航在转账金额里输入五千,咬牙切齿地瞪着周以昭。
“你转呀,转了我也不收,明天就原路退回。”周以昭吃了几口肉,有了力气,开始给曹航顺毛,“乖啦!你想,酒店两千票五百,剩下的不该是你的辛苦费吗?姐姐不占你便宜,你那晚那么用功,我很感动,这些钱是你应得的!”
听她越说越别扭,曹航额角的青筋微微暴起,抬眸掠过她饕餮进食的嘴和嘴角挂着的辣椒粉,看她这副模样,心里很是窝火。
是啊,他赚了,可他又不是干这行的——
两个人各取所需的行为,怎么从她嘴里说出来,变成他服务她了?
曹航气噎喉堵,压低声音质问:“你当我职业的啊?”
“你有潜力的嘛。”蛋炒饭也端了上来,周以昭就着盘子吃了一大口,嚼着糖油混合物,别提多满足,继续用她的错误方式顺毛,“唔,不过,姐姐觉得还是算了,这行不容易,还有啊,倒卖门票这种事别干了,小心下次又被抓。”
曹航冷笑:“别劝,我跟你不同,我一切都要靠自己。”
周以昭见他一脸不识好歹,既不听劝还固执己见,反瞪了他一眼。
眼梢一转,瞄到了他手机旁边放着的那包“珠宝”,心里琢磨:谁不是靠自己呢,昨天还说项链比我车贵,你能是靠卖几张票就买几十万项链的人?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曹航把项链推向周以昭,“转账给你你不要,就把这东西收了,反正也不重要,我妈随手买的小玩意而已。”
夜越浓,炸串店生意越好,外摆区陆续坐满客人。
有几桌喝了酒的毛头小子叫嚷着越吃越热,炸串店老板了然,从后厨提了架威风凛凛的工业风扇来,插上电,朝着外摆区的几张桌子呜呜呼啸。
风一吹,温度下降,炸串越吃越凉,连带着气氛也冷寥起来。
讥讽曹航的那句“随手买的小玩意刻你名字吗”伴随牛肉被她吞下肚。
说出口,就像暴露自己研究过他项链似的,好像多在乎、多感兴趣,周以昭干不出来这种上赶着献媚的事。
即便真感兴趣,她也不会宣之于口。
从“辛苦费”扯到“靠自己”,还被他嘲讽“知道你在想什么”,周以昭没捋顺曹航的毛,反而自己炸毛了,她手一推,项链又弹到曹航那边。
“我又不是收破烂的!”她吼了一声。
“白送的你不是最喜欢?”曹航冷笑一声,不甘示弱地抓起项链甩过去。
那包重物沙包一样掷来,“啪”一声砸到周以昭胸口上,要不是她有几两胸脯,没准身前又落得跟脚背那般青一块紫一块。
周以昭脸色微寒,摸着有些钝痛的胸脯,喘了几口气压抑愤怒。
她左手攥紧项链,也想啥都不管地砸到曹航身上,可那是小屁孩闹脾气的行为,她没必要跟这傻逼大学生一般见识,于是,只得默然戳着刚端上来的包浆豆腐泄愤。
这时,服务员端着隔壁桌的炸串经过,周以昭抬手拦了拦,叫他来结账。
曹航平日里强横惯了,早就从初见周以昭的“乖乖男大”身份里解脱。
此刻,他自觉占上风,便雄赳赳地,趁周以昭转头招呼服务员的时候,把她戳烂的几块豆腐挑进她碗里。
忽然,左侧传来一阵欢声笑语,几个男女学生从炸串店二楼窄梯鱼贯而出。
曹航的筷子上,夹着一块碎豆腐,正在往周以昭碗里转移,有人拿出手机迅速拍了几张照片。
“老曹你在啊,跟女朋友……”身侧有男声响起,一颗黄毛丹窜到周以昭眼前,定睛一瞧她,尴尬地发现不是自己熟识的那位,立即换了口吻,“新……女朋友吃饭?”
“我姐。”曹航给黄毛丹使了个眼神,“别乱喊。”
周以昭忽然后悔没去曹航提议的那家西餐厅。
她这才想起,学校附近的物美价廉小店,更容易遇到曹航的同学,还可能遇到他女朋友,这里是他的地盘,是他的生活圈,她无所遁形。
匆忙按下心头不适,她不想招惹太多人,只对黄毛丹微笑点了个头,就将筷子架在碗上。
一低头,突然发现曹航给她夹了一堆碎豆腐,一时气紧,想把他嘴撕开,将碎豆腐一股脑全倒进去。
黄毛丹跟曹航打完招呼,就嬉笑着和同行的几人挥手再见,让曹航介绍一下姐姐尊姓大名。
曹航自己都不知道面前这女人的全名,推了推黄毛丹:“彭狗,滚了,别耽误事儿。”
“不耽误,我再吃点。”黄毛丹非常不知趣地搬了个凳子,坐到曹航身侧,“你什么时候有个姐姐我怎么不知道,快点介绍!”
黄毛丹是住在曹航隔壁寝的同班同学,大名叫彭震宇,曹航和他关系很铁,通常亲切地称呼他为彭狗,而彭狗也投桃报李地爱称他为曹狗。
大四刚开学,彭震宇就染了一头金发,一看就是根本没想找工作和留在国内读研的样子,他一心扑在托福考试上,准备毕业就去美利坚深造。
“姐姐谈不谈甜甜的恋爱?”彭震宇双手托腮,大眼咕噜转着,上下打量周以昭。
“不谈。”周以昭觉得这黄毛丹比曹航面善多了,忍俊不禁对着他眨了眨眼睛,“不过我喜欢你这款,阳光开朗大男孩。”
“啊!喜欢为什么不谈?我觉得我们俩挺合适!”
“傻小子,我快50,可以当你妈了!”周以昭学曹航乱报年龄,他报50,她也报50,果然把那颗黄毛丹唬得一愣一愣。
彭震宇吓得张大了嘴,侧过身和曹航对视。
虽然觉得周以昭不至于那么老,但跟妈妈辈撩来撩去,他还是头一次。
曹航抓了抓头顶,有点烦躁,他刚刚还在和周以昭发脾气,气没撒完就被彭震宇打断,一时间不知道要跟对面这女人从何算起。
他推了一把彭震宇,让他闪一边去,“走了走了,你先回去,我跟她还有点事。”
周以昭倒不觉得自己跟曹航还有事要谈,反而认为她要两清的态度已足够明显。
她不欲继续浪费时间,深知已到总结陈词的关键时刻。
当下本就打算离席,便也无所谓黄毛丹在不在现场,周以昭垂眸说道:“今天这样真挺没意思,我做那么多,结果连句谢谢也没捞着,从今往后……”
“谢谢什么,谢谢惠顾?”曹航抽出一支烟叼在嘴角边,一脸痞气地看着周以昭,“期待下次为您服务?”
他烦她老是高高在上,装长辈。
“下次?”周以昭讪笑起身,服务员正巧拿着小票走来,她核对了一眼,在黄毛丹叽叽咕咕好奇询问的声音中,扫了付款二维码,叮嘱曹航:“下次记得装不认识,有点出息吧。”
临走前,她死死盯着曹航,忽然觉得跟他不会再见,哪有什么下次?
胸口还一跳一跳地痛着,闹小孩儿脾气又怎样,就当重回8岁了!
周以昭一把抓起项链,狠狠朝他胸口肋间砸去,势要报刚才被他砸痛的仇。
一阵钝痛后,项链顺着曹航腰腹肌理滑落地上。
他坐在原位,一动不动,不自觉地咬紧后槽牙。
在周以昭飒爽背影飘然远去的过程里,曹航点燃嘴角香烟,猛吸了一口。
有出息能让你当成鸭?
他心说:休想跟我两清,什么时候结束,我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