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坊,昭国官督民办的慈善药堂,遍布各州府,专事施药救灾。表面光鲜,内里却可能藏着无数见不得光的勾当——比如,坐赃。
若谢家真通过云中坊将漕运亏空的银钱坐赃,甚至与白玉京产生勾连……
那这潭水,就比他想象的更深。
而耶律长烬在查这个,是为了什么?帮他?还是另有所图?
戚秀骨闭上眼,脑中又浮现那双灰绿色的眼睛。
山洞里,耶律长烬看着他,说:“因为你是戚秀骨。”
不是因为端辞公主,不是因为任何身份,仅仅因为他是戚秀骨。
那句话,这两个月来在他心中反复回响。
有时像一丝微弱的暖意,在他被噩梦惊醒的寒夜里,勉强支撑他不至于彻底崩溃。
有时却又像最锋利的匕首,狠狠扎进他心口——因为他不知道,那究竟是真心,还是更高明的伪装。
若耶律长烬真的知道了他的秘密,为什么不揭穿?为什么不以此要挟?为什么还要暗中查云中坊,似在帮他扫清障碍?
是真心护他?还是……放长线,钓大鱼?
戚秀骨不敢信。
他不能信。
他肩上的担子太重——顾家的存亡,妹妹的安危,太后的苦心,万裕商号上下数千人的生计,听澜斋那些寒门士子的前途,乃至天下百姓在漕运崩溃后的生死……
他走错一步,便是万劫不复。
而耶律长烬,就是眼下最大的一步。
杀,还是不杀?
这个念头,这两个月来在他心中反复撕扯。
理智告诉他:必须杀。
一个知晓他最大秘密的异国质子,本就是最危险的隐患。尤其耶律长烬并非庸碌之辈,他有野心,有能力,背后还有北祁王庭的复杂斗争。
这样的人,今日或许因一时情动而护他,明日就可能因利益权衡而卖他。
秘密一旦暴露,欺君之罪便是滔天大祸。
届时,不止是他一人赴死。
所有知情者——太后、舅舅顾定安、青荇、含袖、慎独……乃至戚玉骨,一个都逃不掉。
昭帝再忌惮顾家,面对如此惊天丑闻,也绝无可能轻轻放过。皇家的颜面、天下的非议、朝野的震荡,都需要鲜血来平息。
更何况,皇家子嗣事关国本,乃是定天下民心的大事。
若百姓知道他们跪拜多年的“端辞公主”竟是个男儿身,会作何想?会如何看待这个荒唐的皇家?
民心一旦动荡,本就摇摇欲坠的昭国,恐怕真会顷刻崩解。
他不能赌。
可是……杀得了吗?
耶律长烬身边有完颜朔,有挽月,有暗中培养的死士。他如今在昭京为质,看似孤立,实则羽翼渐丰。
贸然动手,一旦失败,便是打草惊蛇,加速秘密暴露。
即便成功,又如何处理尸体?如何掩盖痕迹?北祁那边如何交代?耶律长霞会善罢甘休吗?耶律长天会不会趁机发难?
更重要的是——他真的下得去手吗?
山洞里,是耶律长烬将他从绝境中带出。
是耶律长烬克制着欲念,为他散热,为他裹衣,在他耳边低声说“信我一次”。
是耶律长烬承诺“出此洞后,我不会再提”,然后真的守口如瓶,这两个月未有任何异动。
甚至,还在暗中查云中坊,似在为他铺路。
若他真的一刀杀了这个人,与谢家那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禽兽,又有何区别?
可母辈的悲剧,不正是因为太过相信算计、太过依赖谋略,最终却在人性的背叛与意外中崩解吗?
顾如敏、言清词、顾如锐……她们哪个不是惊才绝艳、算无遗策?可结果呢?一个“血崩而死”,一个疯癫**,一个自刎于边境风沙之中。
母辈在“谋”字上走到了极限,却输给了人心、输给了意外、输给了那些无法算计的变数。
最终她们只能走上另一条路:暗中布局,试图在白玉京掀起的洪流前保留文明火种,从“权”字入手,掌控实权,改革朝政,从根源上稳固这个帝国。
从而与白玉京这头庞然巨兽对抗。
而白玉京……若他们发现他不仅继承了万裕商号和部分母辈的遗产,更是一个男子——
一个有可能以皇子身份争夺皇权、彻底改变昭国格局的变数,他们会如何反应?
还会像现在这样,只是试探、挤压、制造混乱吗?
还是会像对待明景那样雷霆果决,让他死得无声无息,连追查都无从下手?
毕竟,一个“公主”能掀起的风浪有限。
可一个“皇子”……尤其是一个暗中积蓄力量、心怀天下的皇子,对白玉京想要维持的“可控混乱”来说,是更大的威胁。
杀耶律长烬,或许能暂保秘密。
可不杀,也许……能多一个盟友?
哪怕这个盟友不可全信,哪怕这只是一场危险的赌博。
戚秀骨睁开眼,望向窗外。
盛夏的阳光炽烈,将庭院照得一片白晃晃的。树叶投下浓密的阴影,几只麻雀在枝头跳跃,叽喳吵闹。
这璇霄殿,看似宁静,实则是一座华美的囚笼。
而他,是被无数丝线捆绑的囚徒。
“殿下。”青荇轻声唤他,眼中满是担忧:“您脸色不好,不如歇息片刻?”
戚秀骨摇了摇头,从书案下抽出一份密报,递给她:“你看看这个。”
青荇接过,快速浏览,面色渐渐凝重。
是万裕商号从北疆传回的消息——顾家军粮草已不足半月之用。朝廷允诺的粮饷迟迟未到,军中已有怨言。顾家大表兄顾安流连上三道急奏,皆石沉大海。
而顾清潭、顾澄江两位表兄在两年前也赴北疆,顾清潭向来没心没肺,近来传信也开始显得慌张。
而与此同时,北祁边境异动,耶律长天麾下的狼骑近日频繁在边境游弋,似在试探。
“谢家这是要逼死顾家。”戚秀骨声音平静,可青荇听出了其中压抑的怒火:“漕运粮饷迟迟不发,北疆若生变,第一个问责的便是主将。
他们想用边境安危,逼顾家就范——要么我嫁入谢家,换粮饷平安送达;要么顾家军哗变,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夺权。”
好狠的计。
一石二鸟,既逼婚,又削权。
青荇咬牙道:“殿下,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自然不会。”戚秀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株老槐:“张既明的文章已散出去一月,火候差不多了。
明日,你让听澜斋以‘论漕运革新’为题,召集士子公开辩论。我会让沈老先生出面,将河内羡余案、漕运亏空、乃至北疆粮饷之事,一并抛出去。”
青荇一惊:“如此直接?会不会太急?”
“不能再等了。”戚秀骨转身,墨色的瞳孔里燃着冰冷的光:“谢家敢在北疆粮饷上做文章,便是狗急跳墙。他们越急,破绽越多。
我们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破绽撕开,让所有人都看见——昭国如今的危机,不是天灾,是**。而祸首,便是那些蛀空国本的世家。”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让万裕商号在平南的粮仓,开始分批放粮。价格比市价低一成,但每日限量。我们要稳住民间的粮价,不能让谢家借此煽动民变。”
“可我们的存粮也不多……”青荇迟疑。
“无妨。”戚秀骨道:“只要稳住十天半月,等朝中舆论发酵,谢家必乱。届时,他们自顾不暇,便无力再操控粮价。”
“那北疆的粮草……”
戚秀骨沉默片刻,缓缓道:“我亲自去求祖母。”
青荇一怔:“太后能调得动粮草?”
“祖母不能,但祖母可以逼皇父能。”戚秀骨目光深远:“皇祖母手里,还有先帝留下的最后一道密旨——若遇国难,可调用内承运库的储粮,不必经户部。”
内承运库,皇室私库,存有历代皇帝积攒的金银粮帛,本是备不时之需。昭帝登基后,一直想掌控此库,却被太后牢牢握在手中。
这是太后最后的底牌,也是顾家最后的生机。
青荇倒吸一口凉气:“殿下,动用此库,便是与陛下彻底撕破脸了……”
“早就撕破了。”戚秀骨扯了扯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从他将我当作棋子,意图用我的婚事换取世家支持的那一刻起,父子情分便已尽了。
如今他纵容谢家断北疆粮饷,欲置几位表兄于死地——既如此,我又何必顾念什么君臣父子?”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
青荇看着眼前这个少年——明明才十五岁,眉宇间却已有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沧桑与决绝。
那单薄的身形立在窗前,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脊梁却挺得笔直。
“奴……明白了。”青荇深深躬身:“奴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看着戚秀骨,轻声道:“殿下,无论如何,奴和含袖、慎独,都会一直陪着您。纵使前路是刀山火海,我们也跟您一起闯。”
戚秀骨怔了怔,眼中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青荇退下了。
书房内重归寂静。
戚秀骨重新坐回书案后,拿起那卷《漕运纪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杀耶律长烬的念头,又浮了上来。
若此时动手,或许还能掩盖。若再等下去,等他与谢家斗得两败俱伤,等白玉京察觉异动,等耶律长烬真的查出什么……
那时再动手,恐怕就来不及了。
他闭上眼,脑中闪过无数画面——耶律长烬在西郊荒山与他饮酒时,那双映着星火的绿眸;在听澜斋一掷千金时,那看似笨拙实则精心的讨好;在山洞里,那声情难自禁的“阿檀”……
还有那句“因为你是戚秀骨”。
戚秀骨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能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