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猎的风波,随着马蹄踏碎的落花一同沉寂。云京的春日总是短暂,转眼已是盛夏。
宫墙内,柳絮如雪,纷纷扬扬,落在璇霄殿的琉璃瓦上,又随着风无声滑落,像是这座宫殿永远流不尽的、无声的叹息。
璇霄殿庭院里的花谢了又开,如今已是落红满地。
午后阳光斜斜穿过雕花窗棂,在青石砖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戚秀骨坐在书案前,手中握着一卷《漕运纪略》补充卷,目光却久久停留在某一页未曾翻动。
墨迹在宣纸上渐渐干涸,他已这般坐了将近一个时辰。
自春猎结束,返京已有两月。
表面上看,一切如常——璇霄殿依旧门庭清冷,他深居简出,每日不过是读书、习字、偶尔去庆兴宫向太后请安,偶尔过问听澜斋的账目与藏书。
云京的盛夏湿热难耐,蝉鸣聒噪得令人心烦。
这两个月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整觉。
青荇是第一个察觉异常的。
那是在春猎结束后的第十夜,青荇因担心戚秀骨连日心神不宁,便睡在外间榻上守夜。
子时刚过,她便听见内室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她轻手轻脚起身,撩开帷幔,只见戚秀骨蜷缩在锦被中,浑身剧烈颤抖。
月光透过纱帘,映出他苍白如纸的脸,额发被冷汗浸透,一绺一绺黏在额角。
他紧闭着眼,睫毛剧烈颤动,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却又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殿下……”青荇低声唤他,伸手想为他拭汗。
指尖刚触到他的额头,戚秀骨便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般惊醒。
那双墨色的眼睛骤然睁开,瞳孔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那是一种青荇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绝望的惊惶。
“别……别碰我……”他哑着嗓子,整个人往后缩,背脊抵住床栏,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青荇心头一紧,忙收手后退半步:“殿下,是奴,青荇。”
戚秀骨怔怔地看着她,涣散的瞳孔渐渐聚焦。
月光下,他脸上犹带泪痕,混着冷汗,在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他像是终于认出了眼前的人,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却仍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做噩梦了?”青荇轻声问,心像被针扎一样疼。
戚秀骨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掌心,许久,才从指缝间溢出极轻的、带着鼻音的声音:“……没事。”
那夜之后,这样的情形又发生了几次。
有时戚秀骨会在梦中惊叫——不是大声的呼喊,而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死死压抑的短促抽息,像是被人扼住了脖子,拼命挣扎却发不出声音。
青荇冲进去时,会看见他死死抓着被褥,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有时他会在梦中流泪,无声的,大颗大颗的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浸湿枕巾。
青荇轻轻推醒他,他会茫然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墨色眼眸,此刻却空洞得像个迷失的孩子,好半晌才喃喃道:“……我梦见怀棠了。”
更多的时候,是那种青荇最害怕的寂静——戚秀骨在睡梦中忽然停止呼吸般僵住,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浑身冷汗淋漓,却咬紧牙关不发出一点声音。
青荇知道,那是在梦中遇到了极可怕的事,可怕到连惊叫都不敢。
她会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一遍遍低声说:“殿下,是梦,只是梦。奴在这儿,端禧殿下好好的,太后也好好的……”
直到戚秀骨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重新变得绵长——但那并非入睡,而是从一场噩梦,跌入另一场更深的疲惫。
最让青荇揪心的是,即便在这样惊悸脆弱的状态下,戚秀骨醒来后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强行收敛所有情绪。
他会用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歉意的声音说:“吵醒你了?我没事,去睡吧。”
仿佛刚才那个在梦中恐惧颤抖的人不是他。
仿佛那些眼泪、那些抽泣、那些濒临崩溃的惊惶,都只是青荇的错觉。
青荇看着戚秀骨苍白的侧脸,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从小看着这孩子长大,看他从玉雪可爱的婴孩,长成如今这个心思深沉、肩扛重担的少年。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笑的时候越来越少,眼里的光越来越沉。
很多时候,青荇甚至觉得他像个精密的傀儡,每一步都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往某个既定的、沉重的结局走。
可他明明才十五岁。
十五岁的少年,该是什么样子?该在阳光下纵马,该在诗会上畅饮,该有心仪的姑娘,该有莽撞的冲动,该有犯错的余地。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坐在深宫冷殿里,算计着如何将一个个世家大族逼上绝路,如何用粮食和银钱做刀,如何在一盘名为天下的棋局上,与那些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对弈。
更不是……在每一个深夜,被同一个噩梦反复折磨。
戚秀骨无心再去管青荇想些什么,他每夜闭眼,便是那个阴暗潮湿的山洞。
是汗水与泪水混杂的咸涩,是身体深处焚心蚀骨的燥热,是耶律长烬那双在昏暗中沉得吓人的灰绿色眼眸,是他克制而滚烫的指尖擦过颈侧肌肤时的触感——还有那一声,情难自禁的、低哑的“阿檀”。
然后梦境便会急转直下。
他看见自己衣襟被扯开,平坦的胸膛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看见昭帝震怒的面孔,看见金甲卫冲入璇霄殿,青荇和含袖被拖走时凄厉的哭喊,看见慎独浑身是血仍挡在他身前,最终被乱刀砍倒。
看见戚玉骨惊恐地睁大眼睛,被宫人强行拖上前往和亲的马车。看见太后在庆兴宫中吐血昏厥,顾家被扣上“欺君谋逆”的罪名,满门抄斩。
看见万裕商号被查封,听澜斋被付之一炬,张既明和那些寒门士子被押入大牢,严刑拷打。
看见明晏也因此被怀疑、受牵连、身份暴露,被宁国朝堂上的虎狼分食,吞吃殆尽。
最可怕的是,在梦的尽头,他总会看见耶律长烬。
有时耶律长烬站在远处,用那种他看不懂的、深沉复杂的目光望着他,然后转身离去,将他一人留在深渊。
有时耶律长烬走近,手中握着刀,刀尖抵着他的心口,轻声说:“戚秀骨,你这个骗子。”
还有时,是最可耻、最令他醒来后浑身冷汗淋漓的梦——耶律长烬俯下身,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用那沙哑的嗓音低语:“阿檀,你逃不掉的。”
然后他便会在窒息般的恐惧中惊醒,浑身湿透,心脏狂跳如擂鼓,需要紧紧攥住被褥,咬紧牙关,才能抑制住喉咙里即将溢出的尖叫。
如此反复,夜复一夜。
白日里,他依旧是那个沉静端方的端辞公主。面色虽苍白了些,但可以用“暑热难耐,夜间少眠”搪塞过去。
举止依旧从容,言辞依旧温和,甚至在太后问起时,还能淡淡一笑,说“劳皇祖母挂心,孙儿只是近日读史有所感,略觉沉重罢了”。
只有青荇和含袖知道,殿下这两个月瘦了多少。
原本就清瘦的身形,如今更是单薄得像纸裁的。夏季宫装本就轻薄,那腰身束起时,竟让青荇每每为他更衣时都忍不住眼眶发酸。
脸色也差。
那种白不再是玉一般的温润,而是带着病气的、近乎透明的苍白。眼底总有淡淡的青影,即便用脂粉遮掩,细看之下也依旧分明。
食欲也极差。
含袖变着法子做他爱吃的点心,可往往端上来,他只动一两口便搁了筷,说是“天热没胃口”。
青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知道他在怕什么。
春猎那日的惊险,事后戚秀骨虽未细说,但青荇从只言片语和蛛丝马迹中,已拼凑出大概——谢家用那般下作的手段,险些毁了他。
而耶律长烬的出现,既是救赎,也可能是更深的隐患。
那个北祁质子,究竟知道了多少?
青荇不敢问,戚秀骨也不说。
但主仆二人心照不宣的是:耶律长烬,已成悬在头顶的利剑。
这日午后,青荇端着新沏的茶进书房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戚秀骨坐在书案后,手中书卷半掩,目光却空洞地望着窗外那株老槐树。
阳光落在他苍白的侧脸上,竟有种琉璃般易碎的质感。
他整个人像是沉在某种极深的思绪里,连她进来都未曾察觉。
青荇轻轻放下茶盏,低声道:“殿下,茶沏好了。”
戚秀骨睫毛颤了颤,这才回过神,转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勉强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放着吧。”
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
青荇没有立刻退下,而是站在原地,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殿下,您……这两日又没睡好?”
戚秀骨沉默了一息,端起茶盏,指尖冰凉:“做了些梦,无妨。”
“若是梦魇难消,不如请舒先生来看看?”青荇小心翼翼道:“舒先生医术高明,或许有安神的方子……”
“不必。”戚秀骨打断她,语气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寒姨那边,暂时不要惊动。她近来行踪不定,恐有要事。”
青荇心中一凛,明白了——舒寒声或许在查什么,殿下不欲打扰。
她只得点头:“是。”
书房内静了片刻,只有窗外蝉鸣声声,恼人地喧嚣。
戚秀骨抿了口茶,忽然问道:“张既明那篇《论河内羡余疏》,散出去多久了?”
“回殿下,已满一月。”青荇答道:“按您吩咐,抄了三十份,分送国子监、御史台、六科给事中,以及几位以刚直著称的清流老臣府上。如今朝中已有议论,只是谢家势大,暂时还未掀起大浪。”
“无妨。”戚秀骨放下茶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火已点了,柴已备了,只等风来。”
他说得平静,可青荇却从他眼中看到一丝极冷的锐光。
这两个月,戚秀骨表面沉寂,暗中却从未停止动作。
那篇由张既明执笔、实则出自戚秀骨授意的《论河内羡余疏》,字字如刀,直指河内三县加征“羡余”之弊。
文中不仅详列了加征的名目、数额、时间,更将地方官员如何与胥吏勾结、如何逼迫百姓卖子完税的细节披露得清清楚楚。
最后矛头直指户部——如此大规模的非法加征,持续数年,户部当真一无所知?还是故意纵容,甚至暗中授意?
文章虽未明指谢家,但朝中谁人不知,户部是谢家的地盘。
此疏一出,清流哗然。
虽然谢家立刻反扑,指斥文章“妖言惑众”、“污蔑朝廷”,更欲追查作者——但戚秀骨早有准备,张既明身份隐秘,文章流传途径复杂,谢家一时难以查实。
更重要的是,戚秀骨让万裕商号暗中搜集的证据,正一点点通过不同渠道,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地方粮仓的虚假账目、漕司官吏与谢家往来的密信残片、甚至齐仲明暴毙前留下的那份关于五十万石漕粮去向的密奏副本……
这些碎片化的证据,单看或许动摇不了谢家根基,但若串联起来,再配上《论河内羡余疏》的舆论造势,便足以在谢家这艘看似坚固的大船上,凿出几个致命的窟窿。
而戚秀骨要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待这些窟窿进水,等待船身倾斜,等待船上的人惊慌失措、自乱阵脚。
然后,一击毙命。
“阮家那边呢?”戚秀骨又问。
“阮氏已察觉不妙。”青荇低声道:“漕运瘫痪,他们损失最重。近日阮氏家主多次密会谢氏,似有怨言。
我们的人在酒肆听到阮家旁支子弟抱怨,说‘谢家吃肉,我们喝汤,如今汤没了,还要我们背锅’。”
戚秀骨唇角勾起一丝极冷的弧度。
谢家与阮家,一个掌朝中财政,一个控地方漕运,本是利益共生。
可如今漕运窟窿太大,谢家想用联姻捆绑顾家来填坑,阮家却成了直接被架在火上烤的那个——漕粮运不出去,盐税收不上来,地方怨声载道,第一个倒霉的便是阮氏。
利益同盟,最怕的便是分配不均。
“让万裕商号在水南的人,暗中接触阮氏几个不得志的旁支。”戚秀骨缓缓道:“不必许诺什么,只让他们知道——若漕运彻底崩了,最先被推出去顶罪的,绝不会是谢家。”
青荇心中一凛:“殿下是要……离间?”
“不是离间。”戚秀骨抬眼,墨色的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光,却冷得没有温度:“是让他们看清现实,谢家可以牺牲一个齐仲明,就可以牺牲整个阮氏。漕运的窟窿总要有人填,谢家选了我,那剩下的缺口,谁来填?”
答案不言而喻。
青荇深吸一口气,应道:“奴明白,这就去传话。”
她正要退下,戚秀骨却又叫住她:“等等。”
“殿下还有何吩咐?”
戚秀骨沉默良久,才轻声道:“耶律长烬那边……近日可有什么动静?”
青荇心头一紧,斟酌着措辞:“耶律公子深居简出,除了偶尔去停云阁,极少露面。完颜朔倒是在市井间活跃,似在打探什么,但我们的人不敢跟得太近。”
“他在查什么?”
“似乎……与云中坊有关。”
戚秀骨眸光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