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营帐设在猎场东侧一片背风的坡地上,帐外守着几名沉默的宫人。
戚秀骨随着老宫人入内,见太后正坐在铺了厚毡的榻上,手中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帐内炭火暖融,驱散了春寒。
“孙儿给祖母请安。”戚秀骨行礼。
“坐吧。”太后抬了抬手,示意他在对面坐下。老宫人奉上热茶后便悄声退了出去,帐内只剩祖孙二人。
“哀家听说,今晨你收到宁国来的信了?”太后忽然问。
戚秀骨心头一紧。
太后却不再追问,只淡淡道:“明晏那孩子,像他母亲。言清词当年也是这般,敢想敢为,从不畏险。”
“可是祖母。”戚秀骨忍不住道:“如今局势,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明晏他……”
“他选了条险路,你觉得不妥?”太后看向他。
戚秀骨沉默片刻,终于道:“是,祁国白灾方过,今岁确实无力大举南下。但耶律长天若被激怒,派小股精锐骚扰北疆,顾家军便要疲于应对。
且白玉京既敢运军械往祁国,说明他们在北祁的布局已深。此刻打草惊蛇,恐引来更猛烈的反扑。”
“那你待如何?”太后问。
“徐徐图之。”戚秀骨道:“图纸既已截获,便该暗中研究,仿制改良。火器营需加速建设,工匠网络要更隐蔽。
至于白玉京……当以静制动,让他们摸不清我们知道了多少。”
“稳扎稳打,确实是你一贯作风。”太后叹了口气:“可秀骨,你想过没有?白玉京不会给你时间徐徐图之。”
戚秀骨一怔。
“漕运案、九洲契失踪、寿宴刺杀……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说明白玉京已在收网。”太后眼中闪过锐光:“他们要的,就是昭国乱。乱得越快,越彻底,他们越容易掌控局面。”
“你求稳,是想争取时间,可敌人不会等你准备好。”
帐内炭火噼啪作响。
良久,戚秀骨轻声问:“祖母的意思……是要我学明晏,以攻代守?”
“不。”太后摇头:“哀家的意思是,你要想清楚——你要守的究竟是什么?”
她站起身,走到帐边,掀开帘角望向外面猎场,春风拂过,草木摇曳。
“若你要守的只是顾家平安,那便该劝明晏收手,与白玉京暗中妥协,甚至助他们一臂之力,换取顾家在北疆的安稳。”太后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若你要守的是昭国不亡,那便该联合一切可联合之力,哪怕是与虎谋皮,也要挡住祁国铁骑。”
“但若你要守的……”她转过身,目光如炬:“是这天下百姓,不受战火蹂躏,不被白玉京操弄于股掌之间——那你就没有求稳的资格。”
“因为有些人,不会给你稳的机会。”
戚秀骨如遭雷击,僵坐椅中。
帐外传来号角声,下午的围猎开始了。马蹄声、呼喝声、箭矢破空声混杂在一起,热闹非凡。
可在这方寸营帐内,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明晏选激进,是因为他看透了。”太后坐回榻上,重新捻起佛珠:“白玉京这盘棋,已到中局。再不出奇招,便是慢毒,总有毒发的一天。”
“他截图纸嫁祸昭国,看似险棋,实则逼着所有人亮牌——逼耶律长天表态,逼白玉京应对,逼昭国朝堂看清北疆之危。”
“这步棋落下,棋局便活了。”
戚秀骨闭上眼。
他何尝不懂?只是……代价呢?
若耶律长天真的发疯,北疆战火重燃,多少百姓要流离失所?顾家军要死多少人?而这一切,只因他与明晏想打破白玉京的棋局?
“祖母。”他声音干涩:“若我们输了……”
“那便是命。”太后淡淡道:“顾家世代为将,马革裹尸是本分。你既选了这条路,便该有赴死的觉悟。”
“可是怀棠她……”
“怀棠那孩子,比你想象的要坚强。”太后打断他:“倒是你,阿檀,你总想着护住所有人——护住顾家,护住妹妹,护住听澜斋的士子,护住大昭的百姓。”
“这份心是好的,但你要记住,慈不掌兵。”
“你若真想护住什么,有时候……就得先学会舍弃。”
太后说完这番话,便不再言语,只静静捻着佛珠。帐内重归寂静,唯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戚秀骨坐在那里,只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搅、冲撞。太后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敲在他自以为坚固的铠甲上。
是啊,他总想着稳,想着周全,想着所有人都能平安。可这乱世,哪有万全的法子?
明晏看得比他清楚——与其在别人的棋局里步步为营,不如直接掀翻棋盘。
只是掀翻棋盘的人,往往也要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孙儿……明白了。”许久,戚秀骨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哑:“谢祖母教诲。”
太后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去吧。春狩未完,你总待在哀家这里,反倒惹人注意。”
戚秀骨起身行礼,退出营帐。
帐外春风扑面,带着草木初生的气息。远处猎场上马蹄声如雷,少年子弟们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好一派盛世欢腾的景象。
可戚秀骨只觉得冷。
他拢紧斗篷,缓步走回观礼台。一路上,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太后的话——“你若真想护住什么,有时候……就得先学会舍弃。”
舍弃什么?怎么舍弃?
若他舍弃“求稳”,学明晏放手一搏,那北疆的百姓、顾家的将士,会不会成为第一拨被舍弃的棋子?
若他舍弃“周全”,与谢家、与白玉京正面冲突,怀棠、听澜斋的士子、河内的百姓,又会不会被卷入漩涡?
这选择太难。
难到他几乎喘不过气。
回到观礼台时,戚玉骨已经回来了,正与萨崖照凑在一处,两人面前摊开一块素绢,上面放着几株刚采的草药,嘀嘀咕咕讨论着什么。
见戚秀骨回来,戚玉骨抬头笑道:“阿姐,萨崖照说南疆有种鬼箭羽,止血有奇效,只是采摘时须在月圆之夜,还得念咒……”
她话音未落,猎场东侧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戚秀骨抬眼望去,只见几骑人马从林中奔出,当先一人竟是五皇子戚承谨。他手中提着一只硕大的灰狐,狐身箭矢穿喉,血还在滴答往下淌。
身后跟着的谢家子弟与勋贵少年们纷纷喝彩:
“五殿下好箭法!”
戚承谨面带得色,策马至观礼台前,翻身下马,将灰狐掷于地上,朝御座方向单膝跪地:“父皇,儿臣猎得此狐,愿献予父皇,制裘御寒!”
昭帝颔首:“你有心了。赏。”
内侍高声唱赏,赐下金帛。戚承谨谢恩起身,目光扫过观礼台,在戚秀骨身上停了停,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里的意味,戚秀骨看得分明。
谢家今日,是要借五皇子的手,先声夺人。
正想着,猎场西侧又是一阵马蹄声疾。数骑飞驰而来,当先一匹黑马上,坐着个意想不到的人——八皇子戚承溯。
他平日总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君子模样,今日却换了身暗紫劲装,长发高束,眉眼间带着少见的锐气。
马鞍旁挂着两只山鸡、一只麂子,收获虽不及戚承谨的灰狐珍贵,却也颇为可观。
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跟着的,竟是孟池。
那位贤妃属意的孟家嫡次子,只罩了件墨蓝披风,骑马紧随戚承溯身侧。两人一前一后驰至御前,戚承溯下马行礼,声音清朗:
“父皇,儿臣与孟中郎将偶遇于西林,协力猎得这些野味。孟二郎箭术超群,那只麂子便是他一箭贯目所致。”
孟瑾亦下马行礼,身姿挺拔如枪:“微臣不敢居功,是八殿下指挥得当。”
昭帝看了看二人,又瞥了眼观礼台上的贤妃,神色莫测:“不错,你二人皆有赏。”
“谢父皇/陛下!”
戚承溯起身,与孟瑾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含笑走向观礼台,径直来到戚玉骨面前——小姑娘正与萨崖照说得兴起,见兄长过来,连忙行礼:“八哥。”
“怀棠。”戚承溯笑容温煦,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方才在林中发现几株早开的杜鹃,颜色极艳,便采了些花瓣。你素爱调香,或可用上。”
戚玉骨愣了愣,接过锦囊:“多谢八哥。”
“自家兄妹,客气什么。”戚承溯说着,目光似无意般掠过不远处的戚秀骨:“对了,孟二郎方才还说,他家中妹妹与你年岁相仿,也喜欢摆弄花草香料。
改日得了空,可请她入宫,与你作伴。”
这话一出,四周几个宗室命妇交换了眼神,贤妃更是露出满意的笑容。
戚秀骨静静看着,心中一片冷然。
好一招连环计。
五皇子与谢家打头阵,展示实力;八皇子便拉上孟芸,以“兄妹之情”“女儿家相伴”为名,步步为营地将戚玉骨与孟家绑在一起。
而他自己,则被谢家的谣言架在火上,进退不得。
猎场上的喧嚣还在继续,少年子弟们的呼喝声、马蹄声、弓弦振动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帷幕。
可在这帷幕之下,刀光剑影已隐隐浮现。
戚秀骨拢了拢斗篷,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绒毛里。
猎场上的风,忽然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