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完颜朔正骑着马在队伍里穿梭,似乎在找什么人。他的目光扫过一群又一群士兵,最后落在一个骑着栗色马、穿着青色棉袍的年轻将领身上。
顾澄江。
完颜朔眼睛一亮,策马追了上去。
“顾四公子!”他扬声喊道,声音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意:“今日风雪大,要不要来我马上挤挤?暖和!”
顾澄江头都没回,只是勒紧缰绳,催马快走。
完颜朔不依不饶,紧追不舍:“别这么冷淡嘛!咱们也算旧识了,聊聊?”
顾澄江皱起眉,脸上露出明显的不耐烦。他猛地一夹马腹,马匹加速,转眼就将完颜朔甩开一段距离。
完颜朔也不恼,只是笑着继续追。两人一前一后,在队伍侧翼你追我赶,引来不少士兵侧目。
马车里,戚秀骨放下书,掀开车帘一角,望向那个方向。
他看见顾澄江紧绷的侧脸,看见完颜朔那张总是挂着笑意的、妍丽如女子的脸,以及那双紧追不舍的眼睛。
戚秀骨看了片刻,放下车帘,扬声唤道:“慎独。”
黑衣少年如鬼魅般出现在车窗外:“殿下。”
“去请四表兄过来。”戚秀骨说:“就说我有事相商。”
“是。”
慎独应声而去。不多时,顾澄江策马来到马车旁,翻身下马,躬身行礼:“殿下。”
戚秀骨掀开车帘,看着他:“上车。”
顾澄江愣了愣,但还是依言上车。他刚在车内坐定,就看见完颜朔骑着马追到车旁,那张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眼神里却多了点别的什么东西。
“瑾王殿下。”完颜朔在马背上躬身:“末将正在与顾四公子讨论骑术,不知殿下召他何事?”
戚秀骨抬起眼,看向完颜朔。那目光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私事。”
两个字,堵死了所有后续。
完颜朔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欠了欠身:“那末将就不打扰了。”
说完,他调转马头,慢悠悠地离开了。只是离开前,他又回头看了顾澄江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
顾澄江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别过脸,低声问戚秀骨:“殿下找我何事?”
戚秀骨没立刻回答,只是给他倒了杯热茶,推过去:“暖暖。”
顾澄江接过,捧在手里,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看向戚秀骨,发现这位表弟的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些,眼底有淡淡的青色,但眼神依旧平静。
“四表兄。”戚秀骨开口,声音很轻:“这几日,完颜朔常找你?”
顾澄江点头,眉头蹙起:“嗯。不知为何,他总是缠着我,说些有的没的。我不想理他,但他总凑上来。”
戚秀骨沉默了片刻,才说:“离他远点。”
“我知道。”顾澄江说:“但他毕竟是祁国将领,我若太过强硬,怕给殿下添麻烦。”
“无妨。”戚秀骨说:“下次他再缠你,你就来我这里。或者,直接找慎独。”
顾澄江看着戚秀骨,忽然问:“殿下,你……还好吗?”
戚秀骨抬起眼,看向他。
顾澄江被他看得有些局促,但还是继续说:“我见耶律长烬总是往你车上跑,他……没为难你吧?”
“没有。”戚秀骨说:“他只是来休息。”
顾澄江欲言又止。
耶律长烬从戚秀骨马车上下来时,那张总是冷峻的脸上,时而阴沉,时而焦躁,时而又带着某种说不清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而戚秀骨,永远平静。
这种平静,让顾澄江心里发慌。
“殿下。”顾澄江低声说:“你若心里不痛快,可以跟我说。我是你表兄,无论如何,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戚秀骨看着他,那双总是沉静的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一闪而过的暖意。他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
但他什么也没说。
顾澄江在心里叹了口气,知道问不出什么,便也不再追问。两人又说了些闲话,多是顾澄江讲些路上见闻,戚秀骨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
半个时辰的休整很快结束,耶律长烬下令继续开拔。
这一次,轮到耶律长夜带队。
耶律长烬策马走到戚秀骨的马车旁,掀开车帘,看见顾澄江还在里面,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顾澄江见状,连忙起身:“殿下,那我先告退。”
说完,他匆匆下车,翻身上马,回到自己的位置。
耶律长烬这才上车,反手放下车帘。他走到戚秀骨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戚秀骨依旧捧着那本《北地风物志》,似乎看得很专注。
耶律长烬看了他很久,忽然伸手,将那本书抽走。
戚秀骨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平静。
“你看这个有什么用?”耶律长烬问,语气里带着点讥诮:“到了晟京,你以为你还能四处走动?”
戚秀骨没说话,只是伸手,想要拿回书。
耶律长烬将书往身后一藏:“回答我。”
戚秀骨看着他,良久,才轻声说:“多了解一些,总是好的。”
“了解什么?”耶律长烬追问:“了解祁国的山川地理,物产风俗,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戚秀骨垂下眼,不再看他。
又是这样。
耶律长烬心里的火又窜了上来。他忽然倾身,一把扣住戚秀骨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戚秀骨。”他咬着牙,声音压得很低:“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不闹,不反抗,我就拿你没办法?”
戚秀骨被迫仰着脸,看着耶律长烬那双翻涌着怒意的翠绿色眼睛。
他的眼神依旧平静,只是瞳孔微微收缩,泄露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情绪。
“殿下。”他开口,声音很轻:“这样于礼不合。”
又是这句话。
耶律长烬盯着他,盯着这张近在咫尺的、苍白平静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冷,带着某种近乎自嘲的意味。
“于礼不合?”他重复了一遍,手指微微用力:“戚秀骨,你现在跟我讲礼?从云京到黎城,从黎城到这里,这一路上,你睡在我身边,吃我递的饭,喝我倒的水——现在你跟我说,于礼不合?”
戚秀骨睫毛颤了颤,但眼神依旧平静。
耶律长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越烧越旺,却又无处发泄。他猛地松开手,站起身,在车厢里来回踱步。
那脚步很重,踩在厚实的羊毛毡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了几个来回,忽然停下,转身盯着戚秀骨。
“好。”他说,声音冷得像冰:“你非要这样,那我就陪你。”
说完,他走到软榻旁,直接躺下,背对着戚秀骨,不再说话。
车厢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戚秀骨坐在原地,看着耶律长烬挺拔却僵硬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重新拿起那本被耶律长烬扔在矮几上的《北地风物志》,翻开,继续看。
只是这一页,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天色渐暗,车队再次停下扎营。
耶律长烬起身,一言不发地下了车。车帘落下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得炭火明灭不定。
戚秀骨放下书,望向车窗外。
远处,耶律长烬正站在营地边缘,背对着马车,静静地看着茫茫雪原。风雪卷起他的大氅和黑发,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寂,又格外固执。
有士兵小心翼翼地经过,见他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喘,匆匆绕行。
顾澄江远远看着,眉头紧锁。他想过去,却被含袖轻轻拉住。
含袖对他摇了摇头,眼神里满是担忧。
这一夜,耶律长烬没有回戚秀骨的马车。
他去了耶律长夜那里,两兄弟在营帐里说了很久的话。
完颜朔守在帐外,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压抑的交谈声,那张总是带笑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而另一边,明晏的马车里,又传出了尖叫。
那尖叫凄厉而绝望,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刺耳。
耶律长夜匆匆赶去,不多时,又沉默地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的阴影又深了几分。
这一夜,无人安眠。
车队继续向北。
日复一日,风雪时大时小,路途艰难。耶律长烬和耶律长夜轮班带队,轮班休息。
耶律长烬休息时,就去戚秀骨的马车。戚秀骨永远平静,永远疏离,永远用那句“于礼不合”将他挡在心门之外。
耶律长夜休息时,就去明晏的马车。明晏永远尖叫,永远抗拒,永远用那种真实的恐惧将他逼出门外。
两辆马车,两种截然不同的反应,却同样让那两个男人束手无策。
完颜朔倒是看得开,私下里跟心腹嘀咕:“这哪是押送质子,分明是请了两尊祖宗回来。
一个用‘闹’折腾人,一个用‘静’折磨人,两位殿下也是倒了血霉。”
心腹小声问:“那怎么办?”
“能怎么办?”完颜朔耸耸肩:“供着呗。”
耶律长烬开始变得焦躁。
那个在草原上以冷静睿智著称的三皇子,那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的统帅,如今却像个沉不住气的愣头青,隔三差五就被戚秀骨那潭死水般的态度气得团团转。
他说话,戚秀骨就应声,但从不主动找话题。他要睡在马车里,戚秀骨也不拒绝,只是沉默地往里挪挪,让出半张床。
含袖被单独安排在后面那辆青篷车里,只有耶律长烬不在时,才被允许到戚秀骨的马车里伺候。
其余时间,全是耶律长烬在照顾戚秀骨——端茶送水,递饭布菜。
好在戚秀骨也好伺候,基本都自己动手,不挑不拣,给什么吃什么,安静得像一尊没有灵魂的偶人。
只是偶尔,夜深人静时,耶律长烬会盯着戚秀骨沉睡的侧脸,看了很久很久。
他会想起停云阁里那个会砸枕头、会骂他“讨厌”“无耻”、会大笑到眼角带泪的戚秀骨。
会想起那个鲜活、生动、有血有肉的人。
而现在躺在他身边的这个人,平静,疏离,完美得像一尊神像。
耶律长烬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
是不是他逼得太紧,逼得戚秀骨不得不重新筑起心墙,用这种彻底平静的方式来保护自己。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就这样失去那个鲜活的戚秀骨,不甘心就这样被隔绝在外。
所以,他继续试探,继续靠近,继续用各种方式,想要打破那层平静的壳。
哪怕每次都被那句“于礼不合”挡回来。
哪怕每次都被气得无计可施。
而另一边,耶律长夜依旧沉默。
明晏尖叫,他就出去。明晏安静,他就进去。明晏被梦魇吓醒,他就守在车外,直到尖叫声平息。
他从不质问,从不发怒,只是沉默地承受着明晏所有或真或假的恐惧与抗拒。
有时候,完颜朔会远远看着那两辆马车,看着那两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如今却束手无策的男人,轻轻摇头。
“都是债啊。”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
然后,他又会策马去找顾澄江。
顾澄江依旧躲着他,避着他,但完颜朔总有办法找到他,缠着他,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直到戚秀骨再次将顾澄江叫到马车里,完颜朔才会悻悻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