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行进的速度,比预想的要慢。
越往北走,风雪越大。
官道上积雪深及小腿,车轮碾上去时发出沉闷的呻吟,马匹喷出的白气在寒风中瞬间凝成霜粒。
行军队列采取了耶律长烬提出的方案:轮班带队。
白日里,耶律长烬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方,墨蓝色的大氅被风卷起,猎猎作响。
他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始终望着前路,偶尔回头瞥一眼戚秀骨那辆深褐色帷幔的马车。
每到这时,耶律长夜便会调转马头,走向队伍中央那辆朱漆描金的华贵马车。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靴底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明晏的马车车门总是紧闭。耶律长夜抬手敲门,车内没有回应。
他又敲:“殿下。”
依然是寂静。
耶律长夜的手顿了顿,然后直接拉开车门。
车内光线昏暗,明晏蜷缩在最里侧的软垫上,身上裹着厚厚的火红色狐裘,只露出一小截苍白的下巴和散乱的黑发。
耶律长夜迈步进去,反手带上门。车厢内弥漫着一股清苦的药香,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腻又冰冷的气息。
“喝水吗?”耶律长夜问,声音很平。
明晏没动。
耶律长夜也不催促,只是坐在车厢另一侧的软榻上,从怀中取出水囊,又拿出一个油纸包。
油纸包里是烤得微焦的肉干和几块奶饼,那是昨夜扎营时他特意留下的。
他将食物和水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然后解开肩上的大氅,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睛。
似乎真的只是来休息的。
车厢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风声,还有远处骑兵的马蹄声。
不知过了多久,明晏忽然动了。
他极缓慢地转过身,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勾勾地盯着耶律长夜。
耶律长夜没有睁眼,呼吸依旧平稳。
“你……”明晏开口,声音嘶哑:“出去。”
耶律长夜睫毛微颤,依旧没动。
“我说,出去!”明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尖锐的、近乎歇斯底里的颤抖:“你出去!”
他一边说,一边往后缩,整个人几乎要嵌进车厢壁里,手指死死攥着狐裘的边缘,指节泛白。
那模样,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猫,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琥珀色的是真实的、毫不掩饰的恐惧。
耶律长夜终于睁开眼睛。
他看向明晏,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翠眸里,映出明晏苍白惊慌的脸。
他看了很久,久到明晏的呼吸都开始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
然后,耶律长夜站起身。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自己的大氅,重新披在肩上,转身,拉开车门,走了出去。
车门在他身后合拢,隔绝了内外。
明晏坐在原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瞳孔微微收缩。
他胸口还在起伏,但那双眼睛里,刚才那满溢的恐惧,却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冰冷的审视。
他缓缓松开攥着狐裘的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麻。
车外,耶律长夜翻身上马,策马走到队伍前方,与耶律长烬并辔而行。
耶律长烬侧过头看他:“又闹了?”
耶律长夜“嗯”了一声,声音听不出情绪。
“第几次了?”耶律长烬问。
“第三次。”耶律长夜说:“每次我进去,不超过一刻钟,他就会开始尖叫。”
耶律长烬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带着某种说不清的意味:“他倒是演得尽心。”
耶律长夜没接话。
两人又走了一段,风雪更大了。耶律长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就地休整半个时辰。
士兵们纷纷下马,围坐生火,烧水煮食。
耶律长烬翻身下马,径直走向戚秀骨的马车。
他走到车旁,没敲门,直接掀开车帘。
车内,戚秀骨正靠坐在软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
炭火暖融,茶香袅袅,他整个人裹在一件灰鼠皮斗篷里,只露出一张清瘦平静的脸。
见耶律长烬进来,戚秀骨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身上,很淡,没什么情绪。
耶律长烬反手放下车帘,将风雪隔绝在外。他走到戚秀骨对面坐下,自顾自倒了杯热茶,一饮而尽。
“看什么书?”他问。
戚秀骨将书合上,封面朝上放在矮几上。那是一本《北地风物志》,用祁语记载了祁国的物产风俗。
耶律长烬瞥了一眼,笑了:“看得明白?”
戚秀骨没说话,只是拿起茶壶,又给他斟了一杯。
耶律长烬接过,却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着。他盯着戚秀骨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这一路上,你跟我说过几句话?”
戚秀骨抬起眼,似乎想了想,然后说:“殿下问,我答。”
“答什么?”耶律长烬的声音里带了点压不住的躁意:“‘是’,‘不是’,‘好’,‘知道了’——这也叫说话?”
戚秀骨垂下眼,继续看书。
那姿态太平静,太平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任凭外面风吹雨打,水面不起半点涟漪。
耶律长烬胸口那股火“蹭”地窜了上来。他忽然倾身,一把抓住戚秀骨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手腕纤细,骨节分明。戚秀骨被他抓住,动作顿了顿,却没有挣扎,只是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让耶律长烬心里发慌。
“戚秀骨。”耶律长烬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你不说话,不生气,不哭不笑,我就拿你没办法?”
戚秀骨看着他,良久,才轻轻开口:“殿下多虑了。”
又是这样。
又是这种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回应。
耶律长烬盯着他,盯着这张他曾经见过流泪、见过大笑、见过愤怒、见过脆弱的脸——现在这张脸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平静。
一种近乎残忍的、将他所有情绪都隔绝在外的平静。
耶律长烬忽然松开手,往后一靠,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双翠绿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怒,有痛,有一种近乎无力的挫败。
“阿檀。”他忽然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试探。
戚秀骨翻书的动作微微一顿,但也只是一瞬。他抬起眼,看向耶律长烬,眼神平静如初,仿佛那个名字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称呼。
“殿下。”他应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动。
耶律长烬的心沉了下去。
他记得,就在不久前的停云阁里,他喊这个名字时,戚秀骨还会蹙眉,还会别过脸,还会用那种带着恼意的眼神瞪他。
可现在……
好像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不,甚至比原点更糟。原点至少还有疏离,有戒备,有那种刻意维持的距离感。而现在,戚秀骨给他的,是一种彻底的、无懈可击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抗拒都更伤人。
因为那意味着,他耶律长烬这个人,连同他的愤怒、他的试探、他的亲近,在戚秀骨心里,都已经激不起半点波澜。
耶律长烬沉默了很久。车厢里只有炭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还有书页翻动的轻响。
“戚秀骨。”耶律长烬忽然说,声音里带了一丝压抑的怒意:“你到底有没有心?”
戚秀骨眨了眨眼,似乎没听懂这个问题。
“我对你做这些。”耶律长烬一字一句地说:“带你去看无妄,带你去西郊,给你过生辰,想尽办法让你高兴……你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戚秀骨沉默了。
炭炉里的火苗轻轻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车壁上,交织又分开。
“有感觉。”许久,戚秀骨才轻声说:“谢谢你。”
只有三个字,谢谢。礼貌,周全,疏离。
整个人像一潭深水,扔石头进去,泛几圈涟漪,然后又恢复平静。
耶律长烬有时候气得想笑。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整天围着这潭水转,想看看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可那潭水就那样静静地看着他,不拒绝,也不接纳,就这么晾着他。
“陪我说话。”他说。
戚秀骨抬起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耶律长烬盯着他:“说说你心里在想什么,说说你打算怎么在祁国活下去,说说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到底有没有一刻,是真心对我笑的。”
戚秀骨沉默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真话就是。”戚秀骨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我在想,到了晟京后该怎么活。至于笑……生辰,我是真心在笑。”
耶律长烬的心脏猛地一跳。
“那今日呢?”他追问:“今日为什么不笑了?”
“因为笑够了。”戚秀骨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今日天气晴”:“该做的事还有很多,没时间一直笑。”
耶律长烬被这话噎住,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耶律长烬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从心底漫上来的、沉重的无力感。
他想起耶律拓穹对戚凌骁的评价——“他这个人,简单得很。你要跟他玩谋算,他能急死。可你要跟他硬碰硬,他能跟你拼到最后一口气。”
戚秀骨却恰恰相反。
你要跟他玩谋算,他能陪你玩到天荒地老。可你要跟他硬碰硬——他就变成一潭深水,任你投石问箭,也激不起半点浪花。
两种极端,却都让人无从下手。
终于,他站起身,转身就走。
掀开车帘的瞬间,冷风灌进来,吹散了车厢里的暖意。耶律长烬站在车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背对着马车,静静地站了很久。
远处生火的士兵们大气都不敢喘。他们看见三皇子殿下从瑾王的马车上下来,脸色阴沉得吓人,就那么站在风雪里,死死盯着那辆马车一动不动。
有眼尖的士兵注意到,耶律长烬垂在身侧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过了半晌,耶律长烬才迈步离开。他没有回自己的马,而是走到营地边缘,找了一块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下,从怀中取出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
烈酒滚烫,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却压不住心头那股又冷又涩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