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心脏一沉,本能的想尖叫,想躲到罗埃诺德身后。
但她忍住了。
几个深呼吸后,她试图掰开罗埃诺德的手指,想看看眼前究竟是怎样的情状。
罗埃诺德却没放松捂住她眼睛的力气。
“他的死状有些奇特。”他警告道。
“没事,我有心理准备。”
丽奈停了一下,说:“阁下,您放手吧。”
耳边吹过罗埃诺德沉重的呼吸,他的手缓缓在丽奈脸前降落,宛如表演前徐徐降下的幕布。
而丽奈也看清“主舞台”上,穆汉的死状。
与她脑海中勾勒出来的黑乎乎的焦尸不同,那具庞大的□□倒在一个落满松针的浅坑中。
四肢与头颅完好无损,惟独胸腔与腹部被烧成黑碳。
碳化的部分与黢黑的土地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就像头颅与四肢被截断,按顺序摆放在坑里一样。
丽奈胃中登时翻江倒海,联想到之前闻到的烤肉味,实际上是穆汉头颅与四肢的截面被炙烤导致,她猛然俯下身,双手捂紧嘴巴,才没让自己吐出来。
“你还好吧?”
头顶是罗埃诺德担心的声音,他帮丽奈拍了拍后背,又扶她起来。
责怪道:“都说了,让你别上来。”
丽奈一个劲儿的摇头,使劲儿将口腔中的不适咽进胃中。
感到没那么难受时,她下意识远离了那个浅坑,逼着自己思考别的:
“阁下,这火怎么像长了眼睛似的,只烧肚子?”
“我也想问。”
显然,罗埃诺德也不知道答案。
他来到浅坑边,提着灯向穆汉的头颅照去。
只见头颅的主人面相十分安详,一点儿也没有肚子被烧穿的痛苦。
四周逃过火焰的松针也显示,穆汉死前未曾挣扎。
太奇怪了。
穆汉就好像一路走到这里,选取了一个不错的浅坑,躺进去,把自己的躯干点燃,接着,安详的在烈火中睡着了。
罗埃诺德的余光注意到丽奈来到他身边,正捂着口鼻、伸着头往坑里看。
她也在观察穆汉。
“你不害怕了?”
罗埃诺德扭头问。
丽奈没点头也没摇头,只定定盯着坑里的尸体。
“阁下,”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如果穆汉中了木偶药,被人驱使来到这里,又将木偶药粉撒到自己身上,引火点燃,就能做到只有沾着药粉的腹部燃烧。”
她平静了一下呼吸,“阁下,您,您翻看一下他的眼睑。”
罗埃诺德来到穆汉头部,屈腿支撑,手伸到浅坑中,将穆汉眼皮翻开。
因为只剩一个头颅,很轻,罗埃诺德翻动时,头颅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晃。
翻开后,两人屏住的呼吸同时松开了。
穆汉深色的眼睛下泛着一层浅金,两人都知道那层浅金意味着什么。
“他,他确实被木偶药控制了。”
丽奈咽了口唾沫。
“难怪死时,感觉不到痛苦。”
“嗯。”
罗埃诺德站起身。
“是的,这一路上,穆汉选取的路线都让我困惑,那不是正常人会走的路,而且他落下的每一步都没有迟疑。”
“是谁命令了穆汉?”
丽奈不禁思索。
“那个人一定懂木偶药。”
“没错。”
罗埃诺德分析:
“我不认为赫利特文的骑士们知道这种魔药,否则药包不会都由穆汉一个人看管。”
“至于乔万神父与两名执事……”
想到他们之前的表现,他思索着摇摇头,“应该也不知道。”
“那么,答案很明显了,一个是卡森,另一个是那个行踪不明的神秘女人。”
丽奈不禁打了个哆嗦,不由得向罗埃诺德靠近。
“阁下,您猜到穆汉会被灭口,才追来这里吗?”
罗埃诺德摇头。
“不,和我预想的不一样。
“我猜到卡森会叫穆汉偷偷销毁魔药,以防我们拿到,也猜到穆汉会选择一个偏远的地方,看到他进山,我就知道他是去销毁魔药。
“我担心费劳尔的骑士们没有对付魔药的经验,遇到穆汉后,强行抢夺药粉导致中毒,才叫你一同过来。”
马灯氤氲的黄光中,他的神情浮动着沉重。
“我并未想到,穆汉会被人害死。”
“那个人……”
他猜测着:
“应该是希望穆汉神不知鬼不觉地死在深山中。
“如果我们没找来,大雪一下,任何痕迹都会被掩埋。
“日后他人若要寻找,即便找到着火点,也没人会想到,穆汉会往十几米高的山壁上逃,爬上去后又走了那么远,最后倒在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土坑中。”
罗埃诺德静默了。
同样沉默的还有丽奈。
片刻后,她说:
“卡森爵士没有这样对待穆汉的理由,那么只有……”
是的,只有那个行踪隐秘的神秘女人了。
想到这儿,罗埃诺德一阵烦躁,竟不耐地原地踱了两步。
丽奈没注意他的心情,她思索着另一个问题:
“那个女人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抢夺穆汉身上的药粉?她要木偶药做什么?”
“我倒觉得她是想把木偶药全毁掉。”
罗埃诺德说。
“为什么?因为大火?”
丽奈很快想到,如果不是为了毁药,山上不会着那么大的火。
显然有人故意为之。
罗埃诺德轻一点头。
“烧那么大的火,应该是木偶药粉扩散了,那人想利用大火,将空气中的药粉全部销毁。”
丽奈眼睛一亮。
“阁下,您还记得我和您说过,普通的大火销毁不了魔药吧?
“药粉只会转变成另一个形态,继续存在。
“也就是说,木偶药现在还在着火点。”
“当然……”
罗埃诺德知道丽奈的想法。
他叫雷克斯盯着穆汉,就是为了把真正的木偶药抢过来,好在塞多维亚大教堂来人时,与教士好好对对账。
但是,若如他们猜测,药粉早散了,山中风又大,这会儿都不知道被狂风吹到哪里去了,怎么可能还在着火点?
罗埃诺德说出疑问。
丽奈也皱起眉头,显然刚才她没思虑周全。
她“啊呀……也不会……但是……”之类的支吾了会儿,也不知在想什么。
突然扬起脑袋说:“阁下,您若没拿走我的项链就好了,就能知道木偶药粉有没有被风吹散了。”
罗埃诺德挑眉,“什么意思?”
丽奈不解释,“总之,有黄水晶,就能找到木偶药。”
罗埃诺德想起黄水晶是指路用的魔石,便问:“难道你要用它指路?问它药粉在哪儿?”
丽奈真点头了。
“对呀,准确来说,黄水晶的作用是指引,的确能帮我们找出木偶药的下落。”
罗埃诺德的目光变得晦暗不明,他深深看了丽奈一眼。
接着,在怀中摸索片刻,竟将四叶草项链拿了出来!
“阁下!”
那一瞬间,丽奈眼睛都圆了!
她不敢相信地看着罗埃诺德,又看着他手中久别重逢的项链,视线不住在两者间流转,惊讶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罗埃诺德替她说了。
“对,我一直带着这条项链。”
他的表情挺欠揍,好像在说,你也看到了,能把我怎么样?
丽奈一言难尽,伸手去抢,罗埃诺德反应极快的收手,将项链藏在身后。
丽奈登时大叫:
“那是我的项链!”
“不,早就是我的了。”
罗埃诺德神情异常笃定。
丽奈再次被他的无耻震撼。
白眼翻了一个又一个,怨愤道:
“您要项链做什么呀,您又不会用。”
“你教我,不就会了。”
罗埃诺德说得理所当然。
丽奈被他的无耻深深折服了,神啊,世上怎么会有脸皮这么厚的人……
“您抢了别人的东西,还叫别人教您怎么用!”
她忿忿不平地叽咕着:
“哪有大贵族像您这样的,根本就是强盗!”
“喂喂,丽奈.伯莎,你胆子越来越大了,都敢当面说我了?”
罗埃诺德轻笑:
“你会这么想,纯粹是因为你没接触过其他大贵族,等你以后接触到,就会发现我是多么文明,多么高尚。”
丽奈只翻白眼,一个字也不相信。
罗埃诺德拿过她的手,将项链塞进她手心。
“好了,小气鬼,给我展示一下项链的用法。”
“才不!”
丽奈拿到项链,立刻就攥紧了。
她狠瞪罗埃诺德一眼,往旁边找了棵粗一点的树,躲到树后,才缓缓打开手心。
她听到身后,罗埃诺德在嘲笑她,她才不管呢。
珍惜地对着项链看了会儿,丽奈都有些不认识自己的链子了。
她还没忘记正事,指尖轻轻摩挲黄水晶,用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诵念道:
“妲莉妲莉妲莉,向我指明木偶药的下落。”
声音落地,黄水晶发出质地温润的淡黄光芒。
接着身后,穆汉倒下的浅坑中,同样颜色的亮光莹莹亮起。
罗埃诺德被黄光吸引,来到浅坑边。
丽奈也走了过去。
果如她所想,黄光集中在穆汉被烧穿的胸腹部。
此时,点点亮黄如同一颗颗微小黄钻,附着在穆汉碳化的漆黑躯体上,将他的死亡装点的诡异又凄美。
“一点黄光就是一颗药粉。”
丽奈解释:
“您看,穆汉身上的药粉不多,其余部分应该还在着火点。”
罗埃诺德半蹲下,指尖轻碰黄光,他感觉气泡一样的物质在皮肤下炸开。
收回手指,指尖粘着一个小黑点。
轻轻搓动,黏糊糊的,有些粘手。
“这是木偶药粉?”
他疑惑问道:
“怎么是粘的?而且没有味道?”
他记得丽奈中毒时,房间里明明有股腥甜。
“当然是因为变性了。”
丽奈不会解释哪几样材料烧过后会变得黏糊糊。
只催促罗埃诺德:
“阁下,我们赶紧回着火点吧。”
只有回去,才能验证他们的想法对不对。
两人原路返回,途中周折不表,总之,比来时顺利多了。
那段山壁,仍旧是罗埃诺德背着丽奈爬下。
这次丽奈一点儿也不扭捏,罗埃诺德还没说怎么下,她就已经张开双臂,等着他背了。
罗埃诺德实在不能不好好嘲笑她一番,又引得丽奈气急败坏,对他直瞪眼。
回到着火的山坡。
丽奈再次轻念诵言,请求黄水晶指引。
很快,烧灼的土地被相同的黄光点亮,是穆汉身上的好几倍。
星星点点,依附着草叶与枯枝,梦幻摇曳,宛如舞台上的烛光。
“我们猜对了!”
丽奈高兴,但又没那么高兴。
这说明确实有人故意损毁魔药,抹去证据。
“阁下,怪不得您说,分散的骑士们都排队有序离开,原来他们都吸入了药粉,都中了毒!”
丽奈突然想到这点。
“一定是那个人驱使骑士们离开,她不会趁机对骑士们下黑手吧?”
罗埃诺德也担心这一点。
他略一思索,来到黄光集聚的中央,远眺四周,接着用最嘹亮的声音向整座山林呼喊:
“骑士们,回来!”
深邃的山谷回荡着他的喊声,一遍又一遍。
骑士们,回来——
骑士们,回来——
……
直至彻底消失于寂静。
幽暗的山林像被关掉声源,瞬间,任何响动也无。
即便是小动物发出的窸窸窣窣声,以及呼呼风声,也不存在了。
鸦雀无声,万籁俱寂。
罗埃诺德像被停滞的时间钉在原地,一动不动。
许久后,表情有些失落,像做了一个失败的、毫无结果的实验。
不想这时,四周空气躁动起来。
潮湿的黑暗里,齐整的脚步声,细枝断裂的轻微噼啪声,齐齐涌动而至。
如同某种大型多足生物,踩着固定节拍,即将破出黑暗,闪现在他们面前。
并且这种生物不止一只,四面八方,都在向两人靠近。
丽奈被诡谲的氛围影响,“呀”了一声,向罗埃诺德跑来。
她依偎在他身侧,双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像只警惕的小鹿,四下张望。
黑暗里,在罗埃诺德标记过的那些方向,骑士们的脸由远及近,逐一浮现。
有费劳尔的骑士,也有赫利特文的骑士。
每个人都面无表情、闭着眼睛。
脚下的步伐却铿锵有力、勇往直前。
他们以一个固定节拍,从四周靠近黄光中心。
留给罗埃诺德与丽奈的空间迅速收拢,变得狭小局促。
罗埃诺德一手将丽奈护在身后,同时命令费劳尔与赫利特文的骑士们分开,在他面前一米处站成两排,费劳尔在前,赫利特文在后。
双方骑士听令照做,默契的宛如一支磨合许久的兄弟兵团。
列好队后,罗埃诺德赫然发现——
他的军长雷克斯,以及女骑士南斯,也闭着眼睛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