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来自赞威尔领地赫利特文的车马队,停在伯爵府门前枯黄的草地上。
府邸门廊中,艾贝卡站在最前面,她的身边是罗埃诺德与丽奈。
雷克斯与几名骑士长则腰挎长剑,分立于艾贝卡身后。各个气势汹汹,一脸不好惹——
这是费劳尔的骑士法则,他们擅长用强悍的第一印象给对手一个下马威。
草地上,赫利特文的来客纷纷下马下车。
打头的白花马上下来一个白金头发的男人,穿着香槟色外套和白色靴裤,模样二十七八岁。
想来就是卡森.赞威尔了。
他朝门廊走来,阳光下,那头细碎柔软又蓬松的白金头发,像炸了毛的狮子。
走近时,丽奈看清了他的长相,眼睛狭长,鼻子突兀的大,方嘴紫唇,两腮瘦削,可以说五官各有各的想法,拼在一起,不是很和谐。
一名两米多高的强悍侍卫跟在卡森身后,胸膛有两三个人宽,卡森被他衬托得像条细瘦的棉麻绳。
那侍卫身背半人多高的大剑,皮质武装带紧紧束缚着鼓鼓囊囊的衣服,衣服下是虬结强劲的肌肉。
卡森来到门廊前,脚步一顿。
惊讶地发现,他的未婚妻艾贝卡竟穿着一身寡妇服来迎接!
登时脸上肌肉不受控制的抽搐起来,半天都调整不出一个正常表情。
看到他吃瘪的模样,罗埃诺德轻笑出声,眼睛里尽是蔑视。
他想,寡妇服真是个好主意。
卡森注意到那蔑视的目光,他看到了艾贝卡身后的费劳尔大公罗埃诺德,那位大公的嘴角都飞起来了。
这让卡森怀疑,艾贝卡的装束是不是他的主意。
深深打量罗埃诺德一眼,卡森决定先吞下那身寡妇服带给他的侮辱,拿出绅士姿态,抚胸向艾贝卡致意:
“向您致以最诚挚的问候,亲爱的艾贝卡小姐。”
“欢迎,卡森爵士。”
艾贝卡屈膝还礼,黑纱下,清冷的面孔没有任何表情。
她像递出一截树枝一样将手伸出。
卡森亲吻她的手背,十分不舍的将她柔软的小手轻轻放下,抬眸深情道:
“我日夜都在思念您,艾贝卡小姐。”
黑纱下的艾贝卡嘴一抿,差点就翻白眼了。
她知道卡森和他的父亲赞威尔边境伯爵一样,真正日夜思念的只有托兰大坝。
想到这儿,艾贝卡情绪起伏,胸闷起来,头也厌恶地偏向一侧。
卡森以为她是害羞,实际上,若不是在众目睽睽下要顾及礼仪,艾贝卡都想把那只卡森亲过的、湿漉漉的手套砸到他脸上了。
实在恶心!
卡森和她寒暄,“您父亲的病还好吗?”
“劳您记挂,卡森爵士,”
艾贝卡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
“我父亲尚在病中,还是未能清醒。”
“真让人遗憾。”卡森说道:“家父也很为伍尔夫伯爵的病情担忧,这次,他特意让我带来一批名贵药材。”
“感谢赞威尔边境伯爵挂念。”
艾贝卡没什么感情地说道。
卡森又将目光投向罗埃诺德。
“向您致意,费劳尔大公阁下。”
他向罗埃诺德行礼,态度并不虔诚,头微微一点,就算结束了。
罗埃诺德更是倨傲的抬着下巴,他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向卡森走近一步。
他用鼻子里哼出来的声音和卡森打招呼:
“你好,卡森爵士。”
卡森面色不善,看得出罗埃诺德毫不掩饰对他的不屑一顾和厌烦。
他环视四周,眼睛盯在周围的“托兰卫兵”上。
他当然知道那些都是费劳尔骑士,自进入托兰,他就发现这里的卫兵早换人了。
卡森明言挑破,问道:
“托兰的卫兵换了一批吗?人数是不是也增加了?
“这一批可比上一批好多了,上一批各个弓腰驼背、萎靡不振,哪有一点儿能保护托兰的样子。”
说完,他就向艾贝卡献殷勤,“所以,我才要帮助艾贝卡小姐,守护好托兰。”
艾贝卡并未搭理,冷肃的面容上没有一点儿笑容。
罗埃诺德倒是顺着他的话接道:
“没错,卡森爵士,我也觉得上一批托兰卫兵素质太差,您看这一批怎么样?是不是威武雄壮多了?我想有这批卫兵在,托兰一定不会吃亏。”
卡森听出罗埃诺德话中的威胁,阴冷的觑了他一眼,不再和那位大公浪费口舌。
他的视线转向艾贝卡身后的修女,他好奇,怎么还会有修女在此。
待看清丽奈面容,登时,细缝眼睁得比棋子还大!
他不知道那位修女竟如此美貌!
眼睛都离不开了!
“这位是……”
他贪婪的流连着丽奈的脸庞,目光中的渴望可比见到艾贝卡时疯狂多了。
罗埃诺德收紧下颌,都是男人,他当然知道卡森的肮脏想法!
丽奈的美貌会让每个正常男人都为之折服,乃至冒出非分之想。
但绅士知道自持,流氓不会知道!
他两步挤到丽奈身前,站位迫使丽奈必须站在他身后。
高大的身形将卡森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确保他看不到半点,接着“礼貌”介绍:
“这位是洛顿修道院的伯莎修女,是我专程请来,为老伯爵祈祷的。”
他特意将“我”读了重音。
原来如此……
卡森伸着脖子,但看不到丽奈了,只好悻悻收回目光。
“洛顿修道院……”
他念了一遍,不知在想什么,点了点头。
忽的,抬起瘦削下巴,对罗埃诺德说:
“真是巧了,费劳尔大公阁下,我们想到一块儿了。
“这次,我也请了圣花礼拜堂的乔万神父过来,为老伯爵祝圣。”
说着,便转脸吩咐那名有他三倍宽的高壮侍卫:
“穆汉,去把乔万神父请来。”
叫穆汉的侍卫去了。
卡森眯起细缝眼,对艾贝卡说:
“艾贝卡小姐,如果您没什么意见,家父已经预备好了,我们的婚礼也会在圣花礼拜堂举行,那里是西部教区等级最高的教堂,我想只有那里,才配得上您的美貌……与才德。”
说到美貌时,他竟然磕巴了。
曾经他认为,艾贝卡长得很可爱,肉嘟嘟的小圆脸,翘翘的小鼻子,水灵灵的蓝眼睛里透着一股活泼劲儿。
可见过那位伯莎修女的倾世容颜后,他突然觉得艾贝卡被映衬得好寡淡,简直索然无味。
但是她有托兰。
卡森安慰了自己。
他问艾贝卡,“不知您对这个安排满意吗?”
艾贝卡声色冷淡:“我不知道你们订好了教堂。”
卡森的方嘴瘪下去了。
艾贝卡穿寡妇服,对他已是羞辱!
但考虑到可能是费劳尔大公的逼迫,他暂时可以不计较。
但是,问她对教堂的意见,她竟如此冷淡!还摆小姐架子!
她到底知不知!她一个小小的托兰领地的伯爵小姐,根本没资格和实力雄厚的赫利特文提意见!
她只需要高兴的答应就行了!
这边卡森后槽牙咬得“咯吱”响,那边罗埃诺德也对这个信息很不满意。
众所周知,瑞林帝国有五大教区,王城区、北部教区、中部教区、南部教区和西部教区。
费劳尔,托兰,以及赞威尔的领地赫利特文都属于西部教区。
圣花礼拜堂是该教区最大,也是等级最高的教堂,在那里举办婚礼,当然显示了对艾贝卡的尊重。
但是!那个教堂位于赞威尔边境伯爵的领地赫利特文!
其中多数教士都与赞威尔伯爵关系都非同一般,私下里更是交换各种利益。
这个乔万神父很可能就唯赞威尔父子马首是瞻。
叫艾贝卡去那里成婚,不就等于利用那里的教士集团绑架她、绑架托兰吗?!
思想间,乔万神父来了。
他四十来岁,腿脚不大好,因此坐着马车。
但要面见身份尊贵的费劳尔大公阁下,丝毫不敢因腿疾耽误时间,一路瘸瘸拐拐、颠着小碎步跑到门廊台阶前,有段距离时,就已经向罗埃诺德点头致意了,神态十分拘谨。
罗埃诺德听说他要为老伯爵祝圣,以为这位神父会穿着严肃庄重的祭披前来。
但并没有,乔万神父只穿着黑衣便服,许是旅途不便吧。
不过他的山羊胡修剪得很整齐。
在卡森的介绍下,他谦恭地向罗埃诺德大公、以及艾贝卡小姐行礼。
见到艾贝卡的装束,灰眸也是一震,掩饰不住慌乱的去找寻卡森的脸色。
见到那位爵士视若无睹,他也紧抿嘴唇,目不斜视,看上去是个谨小慎微、不愿多事的人。
卡森又朝丽奈的方向看去,但仍旧被罗埃诺德堵得严严实实,什么都没看到。
他不太愉悦的说道:“伯莎修女职责有限,只能祈祷,伍尔夫伯爵病重,还是让乔万神父为他祝圣为好,相信主神的恩德能为老伯爵减轻病痛。”
艾贝卡没有音调的回道:
“感谢卡森爵士思虑周全,感谢乔万神父不辞辛劳,前来为家父施行圣事。”
说话时,她既没看卡森,也没看乔万神父,就像执行固定程序般,把客气话说完了。
乔万神父道:“能为老伯爵祝圣,是我的荣幸。”
寒暄后,艾贝卡请各位客人入内。
卡森给穆汉递了个眼色,穆汉随后一招手,草地上那些卡森带来的骑士就像计划好的,快步奔向伯爵府邸的各个岗亭。
那里站岗的费劳尔骑士怎能容忍,立刻拔剑相对。
金属的爆鸣声刺破空气,从各个岗亭传来。
众人惊惶望去,只见两方剑刃已经毫不留情的比划起来,均未退让。
“卡森.赞威尔!你这是什么意思!”
罗埃诺德暴喝的同时,右侧一个岗亭,费劳尔骑士技高一筹,剑尖抵住赫利特文骑士的肩膀!
一直跟在卡森身后没行动的穆汉,此刻拔腿奔向岗亭,抽出背后大剑,向费劳尔骑士直刺出去。
那名骑士躲避不及,收剑旋身,但穆汉的大剑已来到肋下,擦过锁子甲,“嗤拉”声中金属摩擦,剑锋从他腰侧顶出,又飞快夺回。
费劳尔骑士失去重心,侧身向地上跌去。
穆汉两米多高的强壮身躯却异常灵活,大剑转瞬举到头顶,再次向那名骑士后颈劈去!
千钧一发之际,雷克斯阻进两人中间,马步横刀,一手握剑柄,一手握剑刃,用剑身生生抵住穆汉全力劈下来的一剑。
剑刃与剑身间,火星迸发飞溅。
穆汉“咿呀”一声,想利用身高与体能蛮力破障,双臂肌肉暴起,奋力下压,可使出吃奶劲儿,竟推进不了分毫!支撑地面的后脚反倒退了一步。
而在这时,雷克斯一声爆发,凭据剑身,硬将大剑推了回去!
穆汉踉跄退了两步,有点不敢相信的看向身材明显没他魁梧的雷克斯。
再次举剑——
“都给我住手!”
就在这时,门廊前传来费劳尔大公的怒喝!
穆汉向身后望去,瞳孔骤然一缩,只见他的主人卡森爵士,正被费劳尔大公罗埃诺德用弯刀匕首抵着脖子!
赫利特文的骑士纷纷停剑,向府邸前的草地收拢。
费劳尔骑士却不知从那里冒出来,人越来越多,除了在岗亭守卫的,草地两边的松柏后、小花园里,府邸大楼后,一个个都走了出来。
细看,三楼楼顶,还有弓弩上弦、一动不动指着赫利特文车马队的弓箭手。
被匕首抵着喉咙的卡森慌了。
他突然想起临行前父亲的吩咐——
赞威尔伯爵告诉他,费劳尔已在托兰边境陈兵两个骑士团,不要与罗埃诺德大公硬碰硬。
那时,他没把父亲的建议放在心上,嘲笑费劳尔骑士团终日与蛮族几个部落小贼打的有来有回,有什么好怕的!
难道赫利特文弱吗?他们不也是凭着战功起家?平日练兵又练得不少!
而现在,他发现他带来的精锐骑士与费劳尔骑士过招,竟丝毫不占便宜。
连穆汉都是!
一身蛮力,还能被对方反推??
卡森不禁瞧向让穆汉吃瘪的雷克斯,此时,那位平民军长正沉着冷静的比划手势,命令各个方向的费劳尔骑士,对赫利特文骑士收紧包围圈。
卡森听说费劳尔的军长是一个平民时,还嘲笑过费劳尔大公脑子有洞。
现在看来,那个叫雷克斯的,确实有两把刷子。
与源源不断冒出来的费劳尔骑士相比,卡森这次带上山的只有两个骑士小队,不管是人数还是武艺,都落下风。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讨好的笑道:
“费劳尔大公阁下,都是误会。”
他指了指自己的脖子,那里的表皮已被割破,鲜血都流到丝巾里去了。
罗埃诺德挑眉,也是没想到卡森如此厚脸皮。
明摆的夺防,硬能被他讲成误会!?
罗埃诺德十分有耐心地用匕首剑锋抵着卡森割破的伤口旋转,将那里雕刻成一朵“凄美的雪花”。
卡森无法抑制的咳了一声,喉咙里沁着铁锈的味道。
他感受到罗埃诺德的恶意,听闻他很喜欢折磨犯人,卡森发觉,那位大公现在正像玩弄犯人一样玩弄他。
“赫利特文无意……与费劳尔冲突……都是误会……”
卡森又咳了一声,这次有血沫溢出嘴角。
“是与托兰卫兵冲突。”
罗埃诺德纠正了他。
“对,赫利特文……无意,无意与托兰卫兵冲突……”
卡森不得不重复一遍。
“记住你的话。”
罗埃诺德鄙夷地看了他一眼,收了匕首,缓缓插回腿侧。
卡森的脖子已经鲜血直流了。
他捂着那处,对呆愣在一边穆汉吼道:“傻了你!去拿医药箱!”
穆汉登时跑向马车。
罗埃诺德嘴角半勾,“友好”的询问:
“卡森爵士,这样的误会,今后几天,不会再有了吧?”
“不会了,一定不会。”
卡森捂着脖子,嘴角提起。
“费劳尔大公阁下,我都说了,这是误会……”
罗埃诺德冷笑。
转身发现门廊下,乔万神父都躲到廊柱后面去了,丽奈和艾贝卡也因刚才转瞬的变故吓坏了,两人紧紧拉着手,依偎在一起。
丽奈紧张的绿眼睛一直盯着他。
不能再让小姐们受惊吓。
罗埃诺德做出个邀请手势:
“卡森爵士,你一路辛苦,还是进去上药吧。”
他一副主人姿态,输了的卡森也没办法,只能堆着笑,感激费劳尔大公的“体贴”。
卡森命赫利特文骑士拴好车马,带着穆汉和几名随行骑士进入伯爵府。
乔万神父觑了眼罗埃诺德大公的神情,在他点头后,才向赫利特文的车马队招了下手,跟着进入。
丽奈和艾贝卡彼此拉着手,顺着他招手的方向望去,发现这次来的神职人员不止乔万神父一个,还有两名穿便服的执事,手里都捧着托盘。
经历了刚才的事件,两名执事在罗埃诺德跟前丝毫不敢不敬,一套礼仪做足了,才敢踏入伯爵府。
丽奈和艾贝卡看到他们捧得托盘里放的是祝圣用品,有举行仪式时穿的祭祀服,比如白色祭披、长白衣、圣带和小圆帽。
也有祭祀道具,圣经、圣油、圣杯、圣盘、圣水、圣饼……一应俱全。
托盘上还放着个小型带锁的保鲜箱,估计里面应该是圣花。
总之,齐全的都可以主持一场弥撒了。
这时,丽奈的眼睛被托盘上的圣烛吸引。
她歪着脑袋看了会儿,奇怪那圣烛怎么不是白色的。
一般来说,祝圣都用白蜡烛,可那圣烛是彩色雕花蜡烛,一般这种蜡烛只用于……
艾贝卡也发现了这一点。
“伯莎修女,那蜡烛不是结婚用的同心烛吗?”
“是的。”丽奈皱起眉头。
在瑞林帝国,只有在教堂举办的结婚仪式上,才会使用彩色雕花蜡烛。
那绝不是祝圣用的!
艾贝卡声音颤抖起来,“他们……他们带着结婚蜡烛来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