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卡森遇到了点烦心事。
他的父亲赞威尔边境伯爵似乎在有意培养他的弟弟,原先家族中只会让身为长子的他出面的场合,现在却总叫他弟弟陪同。
卡森注意到这一微妙变化。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对父亲一向顺从,对家族事务倾心尽力,对父亲的命令更是全力以赴,丝毫不敢懈怠。
父亲为何这样对他?
卡森很憋屈。
众人在会客厅中落座。
像达成某种默契,走进房间的一刻,两拨人便泾渭分明。
丽奈、艾贝卡与罗埃诺德在会客厅左边坐下,雷克斯挎剑立于罗埃诺德身后。
卡森、乔万神父以及两名执事则自然而然的去了会客厅右边,一名执事正在为卡森包扎脖子,他在圣花礼拜堂从事护理工作。
穆汉身为卡森的贴身侍卫,不被允许进入房间。
这都是因为在刚才的冲突中,赫利特文输了。
就像雄狮挑战老狮王的权威,失败后会默默离开狮群。
伯爵府这块地盘仍旧是“老狮王”罗埃诺德的,而“失败的狮子”卡森不再有带刀的权力。
这也是一种默契,走廊上巡逻的费劳尔骑士不会允许任何赫利特文骑士靠近这间会客厅,当然也包括穆汉。
卡森正清晰地认识到,事情变得非常不利于他。
是因为他擅作主张夺防导致的吗?
临行前,父亲交代他,一定要把婚期和托兰的伯爵小姐艾贝卡确定下来。
卡森虽和艾贝卡只见过两次面,但他知道那位小姐非常天真单纯、易于掌控,否则不会第一次见面,他一张口求婚,那位小姐就答应下来了。
所以卡森也不认为和艾贝卡确定婚期会是什么难事。
唯一的阻碍,是横插一脚的费劳尔大公罗埃诺德!
父亲和他说,与那位大公要谈判,态度要温和,不要硬碰硬,等费劳尔大公开出条件,再写信给赫利特文,寻求他的意见。
至于他,就一直住在伯爵府,对托兰的伯爵小姐殷勤点,她不会赶他走的。
卡森表面答应——他一向听父亲的话。
背后却对父亲的嘱咐十分不满。
与托兰联姻,是唯一一件他弟弟插不进来的事,他当然要速战速决。
等把托兰弄到手,他弟弟在任何一个方面都无法再和他竞争。
所以,和费劳尔大公谈判,他必须占上风!
不给对方一个下马威,彻底压住对方的威风,如何能与之谈判?
他带来的都是赫利特文的精锐,都是经过剑与火考验的战士,夺防没有任何问题。
就算失误,也能与费劳尔骑士打个平手,他在谈判桌上也好说话。
谁知他会轻易被费劳尔大公罗埃诺德用匕首抵住脖子!
如果他没被威胁,赫利特文的骑士根本不会被束缚手脚,收缩防线!
“啧!”
想到这里,卡森一阵心烦。
继而觉得帮他包扎伤口的执事笨手笨脚,怎么一个小伤口半天都弄不好?!
他狠瞪他一眼,“你给平民看病看多了?手指头变得跟他们一样粗了?下手轻点都不会?!”
尽管卡森根本没觉得疼。
被训斥的执事手一顿,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卡森见那愚笨的模样,更是心烦,不耐的摆手,“好了好了,你退下吧。”
执事带着医药箱坐在乔万神父身边。
卡森轻抚脖子上的绷带,厌憎的想:
都怪那个该死的费劳尔大公罗埃诺德!
真见鬼!
他明明也是军旅中人,在骑士团历练多年,怎么罗埃诺德近身时,他毫无察觉?!
卡森死死盯着罗埃诺德。
后者自然注意到了,但当作没发现,只顾轻声问候两位小姐,用温言软语抚慰刚才她们所受的惊吓。
卡森想,幸好他没完全听父亲的,还准备了第二套方案……
把与自己交好的乔万神父带了过来。
他可以……
嗯,为今之计,还是要对艾贝卡更热切些。
她只是个天真姑娘,只要对她好点,她会感动的,婚期的事就好说了。
但艾贝卡的寡妇服又打击到了他。
只要往对面瞄,就无法不注意那一大团黑!
真是肮脏!简直是污点!
瞧啊,她像受了诅咒!
卡森愤怒地想,如果不是艾贝卡那个不懂事的穿着这身不吉利的衣服,他也不会出师不利倒大霉!
真想把那身衣服……!
卡森搭在扶手上的手渐渐紧握成拳。
他深吸一口气,拳头才重新放开。
视线不自觉的被艾贝卡身边的丽奈吸引。
虽然那名修女也穿着同样的黑,但那是出于对主神的虔诚与奉献,卡森只觉得端庄严肃,又显温厚仁爱,非常合适。
而且那位修女的脸庞俏丽灵动,宛如精灵,这样一张不属于尘世的脸,被修女服衬托着,更有一种不容亵渎的圣洁感,让人十分想……
十分想破坏……
卡森的神思飘了起来,但没有离开主人太远,就被罗埃诺德挡了回来。
此时,那位大公突然站起,在房间中央来回走动。
他将那位天姿国色的修女挡了个一干二净,卡森又看不到了。
他心里烦的厉害,将该死的费劳尔大公唾弃一百遍,骂他跟有多动症似的,坐下歇歇屁股能烂掉吗?!
真是跟他天生不合!
罗埃诺德突然对乔万神父说:“乔万神父,您看什么时候为伍尔夫老伯爵祝圣比较好?”
虽然是问句,乔万神父听得出费劳尔大公是让他立刻去准备的意思。
正好这房中气氛怪异,他如坐针毡,便立刻答应下来。
罗埃诺德道:“乔万神父辛苦,那么我来命人整理清洁伍尔夫伯爵的房间。”
“有劳了。”
乔万神父说他需要去准备仪式,便与两名执事先行离开。
罗埃诺德命骑士给他们领路,当然目的是为了监视。
卡森默默注视着这场安排,心中更是不满。
又把费劳尔大公骂了一遍,什么玩意儿!当自己真是托兰伯爵府的主人了!
最让他痛心的是,艾贝卡竟然一言不发,似乎习以为常了!
竟让那位大公当她的家!?任由他发号施令,任由他摆布!
她是不是没长脑子!!
卡森坐不住,向艾贝卡走去。
艾贝卡一见他来,手臂肌肉便不自觉地收紧,整个身体呈现出防御姿态。
她希望卡森不是来找她的,但十分可惜,他在她身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艾贝卡登时脖子都梗直了。
卡森发觉艾贝卡变了,她没有第一次见面时那样欢迎他,似乎还有点害怕他、嫌恶他的意思。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费劳尔大公,她的态度才转变。
“艾贝卡小姐。”
卡森委屈地说道:
“你对我很冷淡,我的脖子受伤了,需要你的关心。”
他目光殷切,盯得艾贝卡出了一身冷汗。
“祝您安好,卡森爵士。”
艾贝卡祝愿他的时候,甚至都没看他。
卡森勉强自己翘起的嘴角瘪了下去。
他说话的音色变得冷硬:
“艾贝卡小姐,您那么年轻美丽,为什么要穿上寡妇的黑纱呢?我们还没结婚呢。”
艾贝卡沉了一口气,惊慌的神情渐渐变得镇定,后背也挺直了。
“我为托兰而穿。”
什么?
卡森没理解。
和托兰有什么关系?
他瞄了眼布置完事情回来的罗埃诺德,再次怀疑是那位大公的主意。
但不能问出来,只好说:
“您……喜欢这样穿吗?”
他希望她是被威胁的,但艾贝卡回答:
“喜欢。”
她没有任何犹豫,语气铿然,蓝眼睛更是坚定无畏的直视卡森。
“为了托兰,我可以一直这么穿。”
一直?!
她是说她要穿一辈子寡妇服吗?!
她到底知不知道她现在是他的未婚妻!!
卡森发现艾贝卡变得不可理喻!变得一点儿也不可爱,一点儿也不讨喜了!
他气的一下站起,大声斥道:
“可你应该知道我们有婚约在身!你这么穿,把赫利特文的尊严置于何处?!不是要天下都笑话赞威尔家吗?!”
艾贝卡喉头轻滚,脖子仍旧是昂扬的。
她没有被卡森的气势吓住,许是因为伯莎修女与费劳尔大公都在身边吧。
她高昂着头,睨了卡森一眼,肃穆的黑纱下,神情坚定清冷。
她沉声反问:
“卡森爵士,您又把托兰的尊严置于何处?我看到您让乔万神父带着结婚用的同心烛,请问,您为什么要带着那个?”
罗埃诺德顿住脚步,刚才他并未注意到什么同心烛,疑问的目光向丽奈看去。
后者朝他点了头,用神态告诉他,刚才她和艾贝卡小姐都看到了。
罗埃诺德立刻明白卡森的意图,也走过来,询问他的用意。
“卡森爵士,你……不会是想在伯爵府,随随便便让乔万神父主持一下,就把婚礼办了吧?”
卡森没有正面回答,停了一下,说:
“我日夜思念艾贝卡小姐,希望能与心爱之人早日结为连理,我想,任何一位沉浸爱河的绅士,都会这样发愿。”
艾贝卡倏然站起,不敢相信他的无耻,她的指尖气的直抖。
“太荒唐了!卡森爵士!瑞林帝国六百年间,没有这样的先例!”
马上就会有。
卡森只淡淡看了艾贝卡一眼。
心中默道,而且你会非常情愿。
“艾贝卡小姐,实际上我这次来,就是为了和您敲定婚期的。”
艾贝卡听到这个消息,呼吸差点停了。
她感受到来自卡森的逼迫,事情正以她没想到的速度急剧推进,骤然间,她甚至看到一条死亡黑线无法阻挡的向她袭来。
艾贝卡不假思索的想拒绝,手却突地被丽奈捏住。
后者对卡森温和一笑:
“卡森爵士,这两天艾贝卡小姐一直不舒服,我得带她去吃药了。至于婚期这么大的事,您看是不是应该等伍尔夫伯爵醒来再决定?毕竟老伯爵昏迷,赫利特文与托兰的婚约还没和他商议过。”
卡森没管丽奈的话,只觉得她的声音很悦耳,即便说的不合心意,也不让人生气。
他对艾贝卡笑:
“艾贝卡小姐,这难道不是我们两人的事吗?婚约我们两人都能定下,难道婚期这样的后续事宜反倒定不下了?”
艾贝卡紧攥指尖,直后悔当时的冲动决定。
她那时只想着答应卡森,潜入赫利特文,寻找父亲昏迷的真相。
完全没考虑过那会不会是一个糟糕的选择。
现在她骑虎难下,刚才丽奈捏住她的手,让她清醒了。
艾贝卡发现,如果直接拒绝,就是公开违约,赫利特文在道义上、在法理上就有充足的借口侵犯托兰,托兰就真正危险了。
不能拒绝。
但是也不能答应。
艾贝卡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说:
“我的婚事父亲必须参加,还是等父亲醒来再定夺……”
卡森蔑然一笑,根本没把这种小儿科的拖延之辞放在心上。
那自信的表情好像在说,过两天艾贝卡自己就会改变想法了。
罗埃诺德注意到这一点,心里敲起警钟。
他办案经验丰富,很清楚卡森在打鬼主意。
略一思索,在雷克斯耳边轻语几句。
雷克斯突然站出来,拦在艾贝卡前面,宽厚的身躯将卡森阻在另一侧。
他用不可动摇的语气道:
“卡森爵士,我是艾贝卡小姐的守护骑士。现在伍尔夫老伯爵昏迷,我有责任为艾贝卡小姐考察求婚者的武艺、声誉和真实意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