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罗埃诺德早就在猜测丽奈身上有没有魔法了。
否则怎么解释一个普通姑娘在山里走一天,身上却完好无损?
在过去的猎巫行动里,罗埃诺德见过真正的魔法师,他知道魔法师能够使出一种防御法阵,那种法阵可以让他们避免一切伤害。
他猜测女人是不是也会那玩意儿。
还有另一点,通过这两天与她相处,罗埃诺德发觉丽奈身上没有尊卑概念,就好像她不属于这个社会。
那么,她属于哪儿呢?
罗埃诺德想起巫师和魔女们都喜欢住在山中,他们有自己的小社会,部落形式,同样没有尊卑概念。
丽奈的种种行为让他不得不往那个方向联想。
所以,他把菲奇烈叫了回来。
因为格雷格家族的圣力是探寻,他们可以在一切人与物身上分辨出有没有附着法力。
菲奇烈闪动着惊喜的蓝眼睛,渐渐变成惊讶模样。
“你抓到魔女了?”
“还不能确定。”罗埃诺德道:“所以叫你看看。”
“喔——原来如此!我就说你怎么突然那么大方。”
菲奇烈了然,他很快摆出赖皮模样,“可这样我不就亏了吗?你想让我使用圣力,6000金尼怎么也不够吧?”
罗埃诺德一声叹息。
他当然知道菲奇烈在耍赖,但他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
世人并不知道,圣力每使用一次,使用者本身的生命就会损耗一分。
这是十二大贵族间的秘密,不仅平头百姓不知道,一般贵族也鲜少了解。
普通人只会感慨大贵族的仁慈和谦逊,叹服他们即便拥有绝对力量也从不轻易滥用。
可事实是,能限制权力的只有对等的代价。
圣力,对大贵族来说,既是力量,又是诅咒。
没人会轻易乱用。
前天在基图斯山,若不是担心蛮族利用山谷地形围猎骑士团,罗埃诺德也不会使用圣力。
在漫天的紫金色火焰消失时,他差点一头从马上栽下来。
大贵族铁律第一条,便是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自己身体不适。
因此,罗埃诺德强撑身体赶到营地,那时,他的眼睛已经看不见了,立刻叫人扎营休息。
可睡了一觉,还是不够。
当天晚上,他仍感到疲惫不堪,把丽奈扛进营帐后,竟觉得心悸过甚、呼吸急促,在麦秆堆成的“床”上坐了好一阵儿,才缓过劲来。
他自小练剑,又常年征战,身体比常人健壮得多,尚且如此,要菲奇烈一个疏于锻炼的花花公子使用圣力,自会对他产生更多的恶劣影响。
但罗埃诺德考虑,只是探寻一下,也就几秒钟的事,不会让菲奇损耗太多,说不定还没他和妓女鬼混的影响大。
而且,他也答应给他6000金尼作补偿。
“要不,8000吧?”
菲奇烈坐地起价。
罗埃诺德“啧”了一声,一脚把他踹走了。
***
丽奈在女仆的搀扶下,走上白色大理石楼梯。
她一路东张西望,发现城堡内部富丽堂皇。
脚下是蓝色与金色拼接的大理石地砖,头顶是装饰繁复的天花板,墙壁刷成青白色,处处陈列着价值不菲的家具,家具漆了一遍又一遍,隐约能照出人来,而且每一件家具上都錾刻着赛让家族的纹章——火焰百合。
让丽奈讶异的是,行走其中,一点儿都看不出六百多年的岁月痕迹。
想来,历代皇太子都会改建城堡内部吧,让其变得更宜居。
丽奈被带到五楼,这里空无一人,异常安静。
梅将一个房间布置完毕,她被带到那个房间。
梅没有说话,那名女仆也没有,他们完成任务,就将门一关。
丽奈听到繁复的落锁声,她试着推门,发现门已经推不动了。
但她听到门外梅和那名女仆在说话。
两人都压着嗓音,她只能听到几个单词。
什么“……奇怪……大人的卧房……”之类的。
再之后,外面安静了。
梅与那名女仆都走了。
不多时,一个铿锵有力的男人的脚步声传来,在她门口停住,“啪”的一声,像立定。
丽奈猜,应该是来看管她的骑士。
哈。
罗埃诺德大公果然怕她逃走。
其实丽奈根本没有这个想法。
她非常笃定自己的身份没有问题,她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领民。
等罗埃诺德大公查实了,还能不放过她吗?
所以,丽奈一点儿也不担心。
她想,就当在城堡免费住几天了。
这多好呀,有这么大一间舒适的大卧室,不比驿站好多了。
而且房间里什么都有,桌子、椅子、床、软榻……还挂着保温的壁毯,比杰奇镇住的地方还好呢。
如果说那间房子的装修值30金尼,那么这间卧室就值50金尼。
50金尼呀,她在图书馆工作五年才能赚到这个数额!
想想,就觉得太值了。
但毕竟是关押,丽奈也不会真的傻到满脑子只有高兴。
她将整个房间角角落落都巡视一遍,又把抽屉和柜门全部打开。
发现这里一样坚硬的物品都没有,当然,像绳子那种利于逃脱的软物也不存在,也没有纸笔一类可以传递信息的东西。
看来,那名叫梅的女仆收拾得非常干净。
丽奈又跳着来到窗边。
若说这间豪华大卧室哪里不好,那就是窗户了。
限于六百多年前的堡垒布局,这里的窗户非常狭小,墙壁却无比厚实,因此采光很差。
丽奈向下望去,五层,确实很高。
而且,窗户正下方就是废弃的壕沟,里面铺满了不知哪个年代的生锈的铁蒺藜,密密麻麻,一片棕红色,像染着血一样……
或许……它们真染过血……
一想到窗户底下可能死过人,丽奈突然就感到房间里阴风阵阵,一点儿也不觉得这城堡有什么豪华的了。
她离开窗户,下了结论,总之,别想从这里逃走。
可能罗埃诺德大公就是考虑到这一点,才把她安排在这里吧。
丽奈在房间里枯坐了会儿,期间,那名叫梅的女仆为她送来晚餐,还帮她将灯点上了。
丽奈这才发现外面已经夕阳西下,在城堡的第一个夜晚就要来临了。
她没有什么胃口,只吃了点面包和蘑菇汤,煎肉和牛奶一点儿没动。
过了会儿,有人敲门,丽奈以为是女仆来回收餐盘,但推门进来的竟是个高瘦的金发男人。
他看见丽奈,就是一怔,接着,“砰”的一声又把门关上了。
丽奈一阵迷惑,想着不可能是走错房间的吧?
当她门口的侍卫不存在?
不一会儿,敲门声又响起。
一个男人的声音在外面说道:“小姐,我是医生格雷格,请允许我为您看伤。”
丽奈仍旧迷惑,难道这人因为没有自报家门,退回门外又重来一次吗?
真是个怪人。
但她仍礼貌应道:“请进,格雷格医生。”
门再次打开,接着关上。
一名穿着米色套装的男人立在门口,一身衣装笔挺非凡,金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的理在耳后,看上去风度翩翩,眉眼中又流露出一段天然的风流。
丽奈却歪着脑袋,想这人刚才就长这样么?
她怎么记得他第一次进门时好像不是这么穿的?
但刚才就匆匆一瞥,丽奈没记住那人方才的样貌。
反正也不重要,便没继续想了。
叫格雷格的医生踱着优雅的步子向丽奈走来,他走到她面前,恭而有礼的俯身,牵起她的手吻了一下。
“能为您这么美丽的小姐治疗,真是我的荣幸。”
他碧蓝的眸子深情而专注,并且饱含热情。
丽奈被盯的不适,而且,刚才的吻手礼也让她吓一跳,她还是第一次接受这种礼节。
所以,脑袋有点空白,半天才想起还没打招呼,“您好……格雷格医生。”
说完,她就觉得格雷格这个姓氏好像在哪里听过。
很耳熟,但……想不起来了。
菲奇烈并没有马上治疗,而是请丽奈坐在床尾的软榻上与她促膝交谈,他说这是医疗的必须环节,医生必须掌握病人的情况。
开始,菲奇烈问一句,丽奈答一句。
但很快,她发现这位医生平易近人,极富亲和力。
尤其是他同情的说,“丽奈小姐,你不说,我也知道你身上的一些伤是罗埃诺德大公造成的,他总是善于将人推入险境。”
丽奈立刻睁大眼睛,不敢相信竟有人如此真实且不露怯的评价那位大公。
她一下就对这人产生了亲近感,连连点头,“是的,格雷格医生,我没办法告诉您全部事实,但那位大公就是如此。”
说完,她就看到格雷格医生脸上出现了一抹诧异,但很快就被坏笑代替。
他的肩膀抖个不停,好像从这句话中获得了某种快感。
“他就是一个坏人。”
菲奇烈下结论道:“相信我,小姐,城堡里没人喜欢他。”
丽奈一下笑出来。
笑完,她突然想到什么,“格雷格医生,我怎么没看到您的医药箱?”
“喔。”菲奇烈在编谎上有一定的天赋,他说道:“你可能不了解城堡的医生,这里的医生都不带医药箱。”
……这样吗?
丽奈觉得奇怪,又懵懵懂懂,说不清哪里奇怪。
这时,菲奇烈让丽奈躺在榻上,说要开始治疗。
丽奈照做了。
菲奇烈站在榻边俯视她,他的目光先后落在丽奈绑着绷带的脚踝上,满是伤口的手腕上,最后,停在丽奈的面颊上。
他对着她的脸看了许久,丽奈不禁想,他要做什么?要怎么治疗?
她突然想到这样的治疗方式是不是太奇怪了?哪有医生叫病人躺着,就这样看着治疗的?
而且,他刚才问东问西,却没有问她哪里的伤口疼。
他真的是医生吗?
会不会……
想到这里,丽奈就要坐起来,但菲奇烈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她。
丽奈看到他竟开始摩挲左手食指上的戒指,那是一枚平平无奇的银戒,上面没有任何花纹。
她莫名觉得这戒指眼熟,在哪里见过呢?
丽奈回想,喔,罗埃诺德大公的手上是不是也有一只,还是同款类型?
她第一次见到那戒指就奇怪过,大贵族怎么会佩戴一只这么不值钱的戒指。
但这个想法瞬间就从她脑海里飘走了。
现在,她在格雷格医生手上再次见到了。
她见他用大拇指指腹摩挲戒指,接着,指腹渗出血滴。
“呀,格雷格医生……”
丽奈的担心只起了个头,就戛然而止了。
因为她看到格雷格医生的左手上笼罩了一层紫金色辉光,仿若一团轻柔的云,将手掌包裹其中。
紫金色……
紫金色……
丽奈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菲奇烈将左手放在丽奈脚踝上方几公分的位置。
那里的疼痛突然就消失了,连附近被荆棘划开的小伤口都不见了。
她的脚踝恢复到了最好状态。
这不是治愈术吗?
丽奈惊讶极了。
而且紫金色辉光……不用说,还是最高等级的治愈术!
丽奈这时想起来了,格雷格,十二大贵族之一,历史书上有这个姓氏,难怪觉得耳熟。
那么,他是在使用圣力?
罗埃诺德大公的圣力是火,他的圣力是治愈?
是每个人都不一样?还是家族与家族之间不一样?
又或者一个人可以掌握多种圣力呢?
丽奈一头雾水。
她只知道,如果圣力是法力的话,必须念动诵言,才能启动。
但格雷格医生一句诵言都没念。
这让她拿不准了,圣力究竟是不是法力?
可如果不是……这又是一种什么力量?
它是如何启动的?
凭借指腹渗出的血?
这是什么诡异的启动方式?
丽奈在北涅赫海生活那么多年,也没见过什么法力需要用鲜血启动……
而这时,菲奇烈也好奇地打量丽奈,他发现她好像在思索什么。
“丽奈小姐,你好像很困惑。”
丽奈回过神来,语气荡悠悠的,“我没想到……您是大贵族……”
菲奇烈笑出来,“很诧异是吗?可是,丽奈小姐,你发现我是大贵族之后,为什么不向我行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