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埃诺德是汉松看着长大的孩子。
在他6岁独立成府时,汉松就是他的管家。
在他印象里,罗埃诺德会对小姐们殷勤,他从来不疏于礼仪。
他可以将每一位小姐都照顾得很好,会热心询问她们的要求,尊重她们的感受,像牵着一位小姐下马车这种事更不需说。
但这些都是表面功夫,汉松看得出来。
罗埃诺德在做这些时神情总是一本正经,他只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一项由于社会规训,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他不会对那些小姐眉眼弯弯,更不会和她们开玩笑。
但与这名,额……犯人……犯人小姐?
汉松实在不清楚该如何称呼。
他只是觉得太稀奇了,大人竟然会和这位犯人小姐开玩笑?
问她想住哪个房间?
他是这样有闲情逸致的人吗?
汉松直觉到一些事情在起变化。
他心里琢磨着,目光愣愣的落在大人与那位小姐身上。
他看到那位小姐下车时,竟对大人伸过来的胳膊不领情,用**裸的目光怀疑,而大人一点不恼,反而兴致盎然?
嗯……这样子……怎么说呢?
汉松倏地想起一件二十多年前的往事。
那时,他教还是小孩子的罗埃诺德玩纸牌,一开始罗埃诺德总是输,但神情也不恼怒,反而觉得纸牌很有意思。
后来,大家都知道,纸牌变成了罗埃诺德大公最喜欢的小游戏。
他一打就是二十多年,从没厌倦过。
想到此,汉松嗓子“咕噜”了一声,“哎呀,哎呀,呵呵呵呵……”的感叹了起来。
罗埃诺德牵着一瘸一拐的丽奈来到前厅,将她交给一名女仆,让她带她去五楼。
让罗埃诺德意外的是,女人这两天对他又是叫嚷、又是质疑的,没有多少好脸色,在分别时,竟回头看了他一眼。
目光中有流连之色。
他相信自己读取表情的能力,那绝不是错觉。
就这一眼,就让他心里某处化成了柔软的棉花田,竟有些不忍心了,都想再陪女人走一段了。
他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喊身后的管家。
“汉松,叫个医生过来,给那位小姐看看。”
汉松立刻答应,这会儿大人再要求什么,他都不会诧异了。
可有些提醒……他还是想说。
但还没张口,罗埃诺德又问:“菲奇今天在城堡吗?”
“菲奇烈大人?”
汉松愣了一下。
菲奇烈.格雷格,城堡的首席医生,大人……要他给那位小姐看伤?
汉松之所以诧异,是因为菲奇烈只是空挂首席医生的名义,实际上,他的医术没人敢恭维。
而他能获得这项殊荣,纯粹是因为他也是个大贵族,并且是罗埃诺德的表弟。
他因为一些原因不便回家,嗯,准确来说,是被家里赶出来了,才寄宿在洛顿城堡。
平日里,他不会给任何人看病,罗埃诺德也不叫他看,生怕他糟糕的医术把人治死了,城堡要背责任。
怎么大人突然点起他的名字了?
而且这也不合适呀,大贵族怎么能给身份不如自己的人看病?
汉松想了想,委婉的拒绝道:“菲奇烈大人一早就出门办事了,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罗埃诺德立刻语气不善起来,“叫他回来,他有什么正经事办?无非就是去逛花街柳巷,一个小时内,我要看见他,他必须站在我面前。”
汉松欲言又止,觉得罗埃诺德的决定颇不理智。
他见他向楼梯走去,立刻跟了上去。
这次更加清楚地说道:
“大人,那位小姐只是一名犯人。”
罗埃诺德上楼梯的速度飞快,一点儿没有顾念年纪大了,腿脚有些跟不上的汉松。
“所以呢?”
汉松都怀疑大人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他只好说的更明确些。
“您让菲奇烈大人一位大贵族,给一名犯人看病,不存在羞辱之嫌吗?”
罗埃诺德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分明是“你都想到哪里去了?”
他说,“那位小姐伤势不严重,已经做过应急处理,根本用不着麻烦正规医生,你叫菲奇过来吧,我想以他的性格会很乐意,而且他不也天天叫着要练手吗?就给他练手。”
汉松实在听不懂。
什么叫练手?
把菲奇烈大人一位大贵族叫回来,就为了让他在一名犯人身上练练手??
“这恐怕不妥当。”
汉松又劝道:
“菲奇烈大人性格洒脱,或许不在意,但这事若传到格雷格公爵耳中,他会怎么看您?不会觉得您在羞辱他的家族吗?”
“你说舅舅?”
罗埃诺德听此,更觉得没事了,“费劳尔与王城千里之隔,我若不写信,怎么传到他耳中?就算舅舅知道了,也不会在意菲奇那家伙吧……”
菲奇烈.格雷格早就被他的父亲放养了。
他的家族根本不会管他。
“好了,汉松,按我说的做。”
罗埃诺德被老管家啰嗦得没耐心了,“去把菲奇找来,我找他不是为了他那点狗屁不如的医术,我找他还有别的事呢。”
这样,汉松才没再多言。
罗埃诺德上到三楼,向自己的书房走去。
一转眼,发现老管家汉松还没走。
“怎么了,汉松?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这几年,也不知道汉松是不是年纪大了,罗埃诺德总觉得他越发絮叨。
以前交给他什么事,他立刻去做。
现在不行了,总要七问八问,问到心里没有疑问,才去做。
罗埃诺德并不喜欢这样,他行事干练,任何命令讲出口前,已经在心里考虑好了,他不需要和下人商量,他们只要按照他说的做就行。
有段时间,他也考虑要不要让汉松回家休息,但是这么多年的主仆,汉松要走了,他又有些舍不得,于是,只能忍着啰嗦了。
汉松这时又问:
“大人,那位小姐真的只是犯人?”
“是啊。”
罗埃诺德回答完都叹气了。
他讲得还不够清楚吗?
汉松瘪了瘪嘴,“您怎么能将一个犯人安排在五楼呢?那里有您的房间,她若是对您不利怎么办?”
“她?”
罗埃诺德一声嗤笑,觉得老管家的担心太多余,“放心吧,她做不到。而且,我也会派侍卫看守。”
汉松微微点头,这才躬身离开。
罗埃诺德能看出他还是一脸不认可,好笑地摇了摇头,走进自己的书房。
他在书桌后坐下。
他需要给王城写一封信,这封信是写给他的父皇——当今陛下的。
实际上,罗埃诺德很不喜欢文件类的工作,比起枯坐在书桌前看报告、研究数字,他更喜欢在校场上与骑士们练剑,或者与各个骑士团团长一起研究作战阵型,以及如何改良兵器。
但想到这封信能要来钱,罗埃诺德还是有点积极性的。
他先翻出攻打蛮族前,财务官为他做的战争预算,粗略的看了一遍。
那份预算约摸十几页,用一眼望不到头的数字尽项列明了作战中可能产生的花费。
按大类就有:战略规划、物资筹备、情报收集、士兵训练、后勤支持、危机管理……
各个大类下又列出无数小类,小类之下还有更小的项目,一行行数字密密麻麻,宛如蚂蚁在爬。
罗埃诺德并不嫌弃这些数字眼花缭乱,相反,越眼花缭乱越好。
这样才能让父皇知道远在西部国土的费劳尔,为抵御蛮族有多不易。
其实,他的财务官每次上报的预算都比真实花销更大,相信这次核算完也是如此。
但罗埃诺德仍写下意见,叫他们真实数字大就按真实数字列,预算数字大就按预算数字列,如此还嫌不够,还要求财务官将每个数字再上浮20%,并以此上陈奏表。
这一次,他更是准备再单列个巩固防卫的项目——
因为作战计划泄露,城堡出现内鬼,要调查,要审讯,要加强防卫,要弥补后果……
这全都要钱!
不能都用费劳尔的税收支付,伯马王城怎么也得给他拨一点。
罗埃诺德觉得这都是父皇应给的,谁叫他听信奸佞,罢黜了他的皇太子位,将他赶到偏远的费劳尔来。
不过为了他老人家的心灵不受太大的刺激,他还是愿意不辞辛苦的写一封温暖人心的信,向远在王城的父皇表达诚挚的慰问。
他写的满含热情、真挚动人,大书特书父皇对他的精神激励,写的就好像没有这些,费劳尔就打不了胜仗一样。
接着,又用整整一页纸对骑士团的顽强作战与英勇无畏歌功颂德,以彰显费劳尔为抵抗外敌所做的巨大牺牲,以及保卫帝国西疆、守卫帝国安宁的重大意义。
这样他的父皇也会为之感动,就不会计较那份“添油加醋”的要钱奏表划不划算了。
在信的最后,他点明了自己仍在日夜思念父皇,希望有朝一日能与父皇在王城一聚。
虽然这大抵不可能,因为他若回王城,那帮弹劾他、将他赶回封地的大贵族就该不乐意了,又该给他使绊子了。
但……反正也就说说。
写完信,罗埃诺德得意地看了一遍。
他觉得母后对他“太过喜欢舞刀弄枪,太过活跃”的评价完全是错误的,瞧瞧,他不也有文采飞扬的另一面吗?
这封信写得多让人感动啊,连他自己都感动得快给自己打钱了。
他将信纸塞入信封,滴上火漆,盖上洛顿堡的印章。
接着,把财务官叫来,把信和奏表的修改意见一并交给他。
他让他修好就交给辅佐官文德尔伯爵过目,就不用再给他看了。
罗埃诺德不喜欢反复核对文件的行为,而且他相信文德尔会帮他把好关的。
财务官得命后离开,他又叫文德尔过来,专门讲了调查丽奈.伯莎身份的事。
他给的时限是一个星期,文德尔表示有些紧张,只能尽力。
罗埃诺德也知道这一点,毕竟从洛顿到贝鲁镇,路上就得花掉三天,但他实在好奇那女人有没有隐藏身份。
他让文德尔压力不用太大,稍微超出点时间也没关系。
文德尔离开不久,菲奇烈.格雷格来了。
这一次他竟然知道敲门!
但罗埃诺德没说“请进”,那家伙就一把推开门,直冲冲闯进来了。
他又高又瘦,整个人像挺气势汹汹的长矛。
“关门。”
罗埃诺德皱眉,打量他一副怨气没处撒的德行。
菲奇烈“砰”的一声将门关上,然后没好气的坐在书桌前的沙发里。
他翘着二郎腿,一边裤管高,一边裤管低,脚上松垮垮的羊毛袜从裤管高的那边掉出来;
上身的衣服也没一个扣子正儿八经扣上的,领口咧到锁骨下,一名得体的绅士该佩戴的领巾更是被他随意的塞进胸前口袋,欲掉不掉……
头发就更别说了,一脑袋黄毛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的……
不,罗埃诺德很确定,他就是刚从被窝里钻出来。
并且还故意不收拾,非要将不堪的模样表演给他看!
“你从哪个女人的床上爬起来的,嗯?”
罗埃诺德一般不想管菲奇烈,但他这副散漫又无礼的模样,实在让他看不下去了。
“我自己的床上!”
菲奇烈睁眼说瞎话。
他本打算在外面过夜,突然被叫回城堡,满心不爽,可从小他就有点害怕罗埃诺德,又不敢不听他的命令。
呵,自己的床……
罗埃诺德连冷哼都不屑。
他嗅着弥漫全屋的劣质香水味,又看到黏在菲奇烈右耳朵下的绯红脂粉,再根据他回来花费的时间计算,很快就判断出他去的是哪里。
“薇薇还是奥莉?或者两人都在?你在她们身上花多少钱了,嗯?上次欠的赌债还完了吗?”
有妓院的地方必有赌场,十来年前,费劳尔许多骑士也经常光顾,他们被妓女拉到赌场中,把身家赔个精光,有的甚至连装备都输在那里了。
罗埃诺德回到封地,着手的第一件事便是统一骑士团的装备,由城堡出资制造。
他怎么可能容忍城堡重金打造的武器出现在赌场里,甚至流通到黑市,被敌人买去?
所以,他一直严肃约束军纪,不让骑士们拈花惹草。
但对菲奇烈,他顽劣的表弟,就懒得管那么多了。
菲奇烈听到“赌债”一词,突然烦躁的抓了把头顶凌乱的黄毛,然后“噌”的一下站起,来到罗埃诺德的书桌跟前。
他这会儿不再气鼓鼓了,换了一副讨好的神情。
“罗埃,我亲爱的表哥,我敬重的费劳尔大公阁下,您……能再借我点钱吗?”
“没钱。”
罗埃诺德立刻否决了。
“你没看到骑士团刚打完仗?我哪来的钱。”
菲奇烈立刻戴上痛苦面具,双手撑在书桌上扭起腰来,浑身仿佛被蛆虫咬了。
突然,“蛆虫们”又不见了,“就5000金尼……5000……求您了,我敬爱的罗埃诺德大公,这点钱又不多……”
罗埃诺德一翻白眼,就算只有5000,他也不可能随便拿给他挥霍。
“找你父亲要去。”
他指的是格雷格公爵。
菲奇烈一听这人,脸蓦地冷下来。
作为一个被家族放逐的孩子,他怎么可能问自己的父亲要钱。
“不给就不给呗。”他赌气道:“您也别找我做事了,再见!”
说完就要离开书房。
罗埃诺德立刻唤他回来,“给你6000,帮我个小忙。”
菲奇烈登时红光满面,“蹬蹬蹬”跑回表哥跟前,搓着手,“什么忙这么值钱?您放心,我一定披肝沥血,竭尽所能向您尽忠。”
“帮我探查一位小姐是不是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