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真不明白,大公干嘛一而再再而三地问。
她刚才分明已经夸奖过了。
难道还要她专门为洛顿堡写篇赞美诗吗?
她也没那个文学水平啊。
丽奈绞尽脑汁思考形容词。
“我觉得……”
可是她才刚张嘴就被罗埃诺德叫停了。
“够了,我知道了。”
他一见到丽奈为难的表情,心底便恼火起来。
他发誓他绝不是为了听一句好话,他只是为那女人浅薄的见识感到由衷的可悲。
想了想,他叫自己别那么生气,她又不是什么贵女小姐,缺乏品鉴的眼光不是应该的吗?
毕竟品鉴从来都是一种稀缺能力,需要广泛涉猎艺术方面的内容,需要了解相关人文历史,学习评论和分析方法,最好还能参与创作,了解创作人的心路历程。
只有贵族家庭的女儿才能做到这些,她们有良好的家族品位做支撑,还有相关领域的大师带领,她们常年沉浸式的感受艺术,了解各个流派。
如果是她们,一定会就洛顿堡的历史深入剖析,还能看出他的草坪出自哪位大师的手笔,接着便能引申出罗埃诺德的品位。
她们才是真正能看懂他的人。
想到这里,罗埃诺德心里平衡了些,是他鲁莽了,他本就不该对女人抱有过高期待。
丽奈不明白罗埃诺德大公到底想做什么,她觉得他一定是在找茬,想方设法地找茬。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她担心是在为把她投进地牢做准备。
可她又觉得此举甚是多余。
他把她带到城堡看管,不肯定要把她关进地牢吗?
不然,还能放哪儿呢?
想到这件事,丽奈便惴惴不安。
虽然她相信,在身份澄清后,大公就会把她放出来。
可那要多少天呢?
她在地牢里能挨下去吗?
听说里面阴暗潮湿,蚊虫肆虐,下水道里都流淌着腐烂发臭的鲜血,半夜还有老鼠啃脚指甲……
不知这些传言是不是真的,丽奈已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这时,马车沿着幕墙行进。
幕墙下有一道人工渠,引入了银水河的水,成为城堡的第二道护城河。
幕墙的一部分地基隐入水中,其上青苔覆盖,遮掩着六百年前斑驳的攻城痕迹。
丽奈突然想到,历史书里写,拉舍尔将俘虏来的敌军将领关押在城堡的水牢里,他们一半身子在水面上正常吃饭,另半边身子却泡在水下,渐渐变得血肉模糊,脱离肢体,后来被鱼吃掉,都没感觉……
该不会……
历史书里说的水牢就是罗埃诺德大公的地牢吧?!
丽奈头一次将书里的内容与现实联系在一起,又看到清澈见底的人工渠,更加确定了——
那地牢一定依水而建!
呀,那她能在里面待住吗?
恐怕一天时间命就没了!
丽奈突然发现自己将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可怕的情景,不由得大喊,“阁下!阁下!”
罗埃诺德回头,他本来都不想与见识浅薄的女人废话了,但听到她叫他,还是放慢速度,让马车追上他的骏马。
“什么事?”
丽奈惶恐地问,“阁下,您这是在带我去地牢吗?”
罗埃诺德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他从未这样想过。
女人身份虽然可疑,但又不是罪不可恕,没必要将她关进地牢。
但丽奈的样子吓坏了,她见罗埃诺德没立刻否认,觉得一定就是自己想的那样,颤着声问,“里面……有水吗?”
罗埃诺德这时大约明白丽奈的想法了。
他偏不澄清,看到她吓得面色苍白,像小动物一样缩成一团,便很开心,“当然有,你没听过洛顿堡的老鼠都会游泳吗?”
这当然是传言,但拿来吓唬吓唬丽奈挺合适。
很快,罗埃诺德就满意地看到女人嘴唇打起哆嗦,泪花也从眼角挤出来了。
他心情一片晴朗。
丽奈彻底没了精神,也不知马车是何时驶过堤桥,进入幕墙的。
马车穿过古旧的石拱钟楼,沿青石垒砌的城垣渐渐攀升,在二层一个专门停放车马的庭院停了下来。
这里通往城堡正门,此刻,气派的青铜大门已然打开。
一个管家模样的老者领着仆人分列阶前,低眉俯首,恭迎大公。
丽奈愣了一会儿。
这是……地牢?
这不可能是地牢吧?!
她看见罗埃诺德下马,头发全白的管家迎上去接过他的斗篷和手套,又吩咐仆人将马牵走。
接着,管家向她看了过来。
他眼皮耷拉着,根本看不到瞳孔,但丽奈就是能感到那位老管家见到她时十分震惊。
许是被她脸上的冻疮,还有破破烂烂的皮肤吓到了吧。
管家立刻请示罗埃诺德如何处置。
后者回头看了一眼,“车夫留下,配给马房,马车烧掉,城堡不用这么廉价的车。”
丽奈瞪大眼睛。
这辆车……廉价?
而且,这可是新车啊,说烧就烧??
管家却神色如常,并没觉得这是多么石破天惊的命令。
“那么,那位小姐呢?”
罗埃诺德顿了一下,接着笑盈盈的看向丽奈。
一见那笑容,丽奈就觉得他心里一定又憋着什么坏水。
果然,他问,“小姐,你想住在这儿,还是住在地牢?”
这一问,俯首躬身的仆人们全看过来了,每个人都好奇又惊讶的打量丽奈,但很快又低下头去。
老管家耷拉的眼皮下也满是震惊。
丽奈心道,又是这种问题!
难道她可以选吗?!
可既然大公无耻地发问了,她便无耻地回答。
“我想住在最好的房间里。”
罗埃诺德笑了,他喊了一声,“梅。”
队首的一名女仆站了出来,小跑着来到他身边,“大人,请吩咐。”
罗埃诺德道:“听到了吗?那位小姐想住在最好的房间,你为她安排一下吧。”
叫梅的女仆显然有些不知所措,看看罗埃诺德,又看看老管家,“安排在客用房间可以吗?”
罗埃诺德摇头,“那里的房间怎么够好?把她安排在……”
他想了一下,“五楼吧。”
“五楼……吗?!”
梅震惊极了,十分疑惑地见罗埃诺德点头,才去办事。
此刻,老管家嘴角也有点抽搐,他再次向马车望来。
丽奈感觉,若不是有那对耷拉的眼皮拦着,他的眼珠子就要瞪出来了。
她不明白这里的人,怎么因为安排个房间,表现得一个比一个震惊。
刚才大公要烧马车,他们可都平静极了。
管家收回目光,向罗埃诺德询问,“大人,我能请问一下这位小姐的身份?”
“犯人。”罗埃诺德云淡风轻道:“山里抓回来的犯人。”
管家的嘴角抽动得更厉害了。
但他不会想到还有意外,这时罗埃诺德大公竟来到马车边上,向那名“犯人”伸出手——
“伯莎小姐,欢迎来到洛顿城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