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愣了一下,接着高兴起来,她高兴罗埃诺德听进去了。
“我是费劳尔人,我希望家乡变得更好。”
“这样做就会变好吗?”罗埃诺德依旧黑眸沉沉。
“是的,阁下。”
丽奈简直要拍胸脯了。
她该怎么让一个波弗林人相信法律治理的效能比人更好?
丽奈能想到很多例子,可这些例子都是两种社会的比较。
而罗埃诺德大公并没见过真正的法治社会,她没办法用这些来举例。
这真让她苦恼。
而这时,罗埃诺德突然发问:“我制定的领地法,你全都看过?”
丽奈刚才提到领地法中没有的条款,他想她应该对这部法律很熟悉。
“是的。”丽奈点头,“我还可以背出来。”
罗埃诺德挑了下眉。
实际上,那部法律是十年前他刚回封地时修订的,里面写了什么,他自己都快忘干净了。
这种闲书不会有人在意,平时办案子,他想起来就用一下,想不起来,就随便在地牢里将人结果了。
在他看来,刑狱官的办事效率可比虚设的法庭高多了。
这许多年,也没人会和他掰扯法条,一条一条对证他的处罚是否正确。
没人有这个胆子,或者没人有这个命。
而且罗埃诺德自诩审判公正,他也认为无需掰扯。
他亲自过目每一个大案,并且相信经他眼睛判罚的,永远不会出错。
而这个女人很有意思,她十分高看法律的作用。
这种高看,让罗埃诺德想到了皇家法庭的**官。
可**官言必称法,是为了以法律为名为家族攫取权力。
因为帝国的司法权几乎垄断在罗塞蒂家族手中,而**官无一例外都出自那个家族。
这个女人是为了什么?
她无职无权……
可别告诉他,她和那些单纯的法学生一样,相信法律可以建设一个更加公正的世界?
那群法学生纯粹是被象牙塔洗脑了,满脑子只有理想主义的空谈。
这个女人呢?
她也被洗过脑?
想到丽奈仍然存疑的身份,罗埃诺德不确定地问,“你是……法学生?”
丽奈一怔。
“不,我和您说过了,我只在修道院学校上过学。而且,法学院……也不会招收女学生吧?”
丽奈都不确定了,因为这个问题实在太奇怪了。
罗埃诺德神情微妙起来。
一个没接受过法学教育的人……脑子就已经坏掉了?
他为女人感到惋惜。
但他更好奇的是,女人为何对法律如此笃信?
“那么,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呢?”罗埃诺德问。
丽奈这才明白过来。
她说的这些对一个波弗林人来说有些太过超前了,可能让大公阁下无法理解了。
她当然不能说这些思想都来自北涅赫海,那里依靠健全的法制已运行上千年。
于是编道:“我在……呃……修道院图书馆里看到了一些法律方面的书,便有了这样的想法……”
说完,她自己都心虚了。
而罗埃诺德也明显不信,“就这样?”
丽奈只能尴尬地点头,“有时……也会和克罗宁馆长探讨一下……呃……他是个很博学的人,他的话给了我很多启发……”
对不起,克罗宁馆长,只能拿您来救场了。
罗埃诺德挑着眉,一副看她还能怎么编的表情。
末了,他点点头,“真是一座神奇的图书馆,以及一位神奇的馆长,伯莎小姐,说实话,你说的我都想认识认识这位馆长了。”
听到这话,丽奈心里立刻狂叫“不要”,微笑面具都差点崩了。
罗埃诺德瞧她一脸掩饰不住的慌乱,十分想笑。
可转念一想,这有什么可乐的,这不正说明她身份可疑吗?
而他,对一名到现在都判断不出底细的人,心态竟放松成这样?
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谨慎了,肃起脸来,不打算再与丽奈多说。
于是结束了这个话题:“伯莎小姐,感谢你的建议,我会好好考虑。”
丽奈听到这话,绿宝石般的眼睛登时一亮,“真的吗?大公阁下,感谢您的考虑。”
罗埃诺德一下愣住了。
这不是礼节性的答复吗?对任何人的建议,他都会这么说,怎么有人真信?
可丽奈的神情兴奋的像只得到宝贝的小狐狸,竟让他瞬间产生了一种欺骗她的罪恶感。
罗埃诺德觉得他的脑子真要被她搞乱了,摇了摇头,走下车去。
丽奈心情很不错,尤其看到罗埃诺德不准备坐车,更开心了。
她不用和他挤在一起,不会感到尴尬。
一个人在马车里想怎么坐就怎么坐,还能躺着呢。
当然,更让她高兴的还是那位高傲的大公答应考虑她的建议,这真出乎所料。
她见他问这问那,一副怀疑的态度,还以为那位大公会讽刺她一番呢。
看来他也不是完全不纳雅言的人,这让丽奈对他的印象好了一些。
她想,可能罗埃诺德大公就像历史上那些有为暴君一样,秉性暴烈,但也愿意建功立业吧。
几十分钟后,马车动了起来,辚辚地跟在骑士团后面,朝洛顿行去。
骑士团不会照顾马车的速度,马车夫不得不将车赶得飞快,拼命地追赶骑士团。
丽奈别说看风景了,一路上给颠的七荤八素,一直抓着车顶上方的皮圈套,才没从座位上滚下去。
午后,终于到达洛顿城,城内熙熙攘攘、行人如织,行军速度也终于慢了下来,丽奈终于能够趴在车窗上,好好缓缓神。
久居边陲的人都会想来洛顿城看看,不仅因为它是费劳尔最大最繁华的城池,各行各业都齐聚其中。
也因为它是瑞林帝国第一代王拉舍尔打下的第一座城池。
实际上,拉舍尔正是费劳尔人,史册上没有记载他出生于哪个城镇,但经考证,应该离基图斯山不远。
所以,费劳尔是皇家祖地,顺理成章的也成为历代皇太子的封地。
它拥有悠久灿烂的历史,尤其是洛顿堡,在帝国成立前就是赫赫有名的军事堡垒,其历史比整个帝国还悠久。
丽奈一直好奇那座城堡是什么模样,听人说非常坚固,也非常豪华。
她曾想以旅行者的身份去参观,却一直未能如愿。
今天终于达成心愿,竟是以囚徒的身份去的。
丽奈自嘲,这不好吗,连地牢都能参观上呢。
旅行者可没这个福分。
洛顿分为上城与下城。
下城属于手工业者,他们为上城的达官显贵们提供廉价服务,同时也为自己的家庭谋一份生计。
骑士团是从分隔上城与下城的银水河进入洛顿的。
这条河流从基图斯山发源,流的是高山雪水,清澈见底,每个天气好的日子都波光粼粼,就像洒满了闪闪发光的碎银子。
银水河正是因此得名。
在经过这条河时,丽奈得以窥见一部分下城区的模样。
他们沿河居住,在河边生产生活,有叫卖的,有扛着麻袋的,有表演小丑戏的,有洗衣服的,也有小孩嬉戏打闹……
当骑士团经过,下城的居民就会驻足观望。
与杰奇镇不同,他们的脸上鲜少有畏惧,但也不会为骑士团凯旋欢呼雀跃。
他们只是静静看着,就像看一条经过的大船,一栋宏伟的建筑,一出为国王排演的戏剧。
那是看奇观的心态,宏大,新鲜,但与他们的生活无关。
来到上城,风景就全变了。
道路宽阔,建筑富丽堂皇,有的还带着精心维护的小花园,街上穿梭着装饰精美的马车,行走着体面的绅士。
见到费劳尔骑士团,马车纷纷避让,车主人也会下车向骑士团脱帽致敬。
有些人会寻找罗埃诺德大公的身影,争取和大公说上两句话。
罗埃诺德从不让骑士们阻拦,他不讨厌闲谈,更何况这里许多人都是城堡的常客,阻拦就显得十分不礼貌了。
因此,快到城中心的广场时,骑士团的行进速度已然慢的像蜗牛。
丽奈看到还有胆大的贵族小姐冲到骑士团里,和自己的如意郎君说话。
丽奈十分好奇他们在说什么,因此趴在车窗上伸着耳朵听。
还好,两人离马车并不十分远。
那位贵族小姐热情奔放,抱着马脖子希望自己的如意郎君能走慢一点。
她向他诉说爱意,责怪他没有给她写信,还问下次他们什么时候能见面。
骑士则一副心虚的模样,不住让她赶紧离开队伍,他会和她联系,会给她写信。
但那位小姐一定要个明确的时间地点。
于是骑士弯下腰,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周围全是隐隐暗笑和起哄的,还有人开玩笑,说骑士若是不顾纪律,私下幽会,就等着挨军棍吧。
那位小姐听到,急赤白脸的辩驳,说她已经和骑士订婚了。
于是,更大的起哄声响起来了。
那名骑士推着小姐的后背,叫她赶紧走,小姐才依依不舍的离开队伍。
接着,她就看到跟着骑士团的马车,看到了趴在车窗上听八卦听得津津有味的丽奈。
许是被丽奈青一块紫一块的脸吓到了,那位小姐一声惊呼,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她。
丽奈被盯得有些尴尬,冲她笑了一下,招了招手。
那位小姐虽然一脸懵,但是也招了招手。
之后,她就跑开了,心情相当不错。
丽奈看到她挤过人群,穿过广场中心的雕塑,飞扬的红裙子像一朵盛开的迎春花。
上一秒,她还为那位小姐能与自己的如意郎君见面而高兴,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她看见那位小姐跑过的雕塑上挂着一具干尸!
那场景真是诡异极了!
广场中心高高的石台上!一尊马啸长空的青铜雕像上!挂着一具棕黑色的干尸!!
就挂在那青铜雕塑的马脖子上。
长长的上吊绳勒着那具骷髅的颈部,干瘪的尸身在微风中左右晃荡。
应该已经死了很久了,干尸身上原本体面的绅士服经过日晒雨淋,早已破破烂烂。
枯枝般的手脚从破衣烂衫里无力地伸出,晃晃荡荡的,好像随时会掉在地上,砸到行人头上。
但没一个人感到害怕,包括那位小姐。
他们似乎都看不见那具干尸,在青铜雕像下,在高高的石台下走来走去,也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心情。
丽奈再次感到震撼。
波弗林大陆的野蛮总是出乎她的预料。
她想搞清那具尸体的身份,便向周围骑士询问。
没有骑士愿意理她,最后还是一名小骑士发善心,和她说,“那个人是当地富商,嫌骑士团总是出征蛮族,赋税太重,联合其他商人游说大公阁下,要求精简军队,让利于民,结果把大公阁下惹恼了,就把他挂在那儿了,说要让全城不愿意缴税的富商们都好好看看。”
小骑士说得云淡风轻。
丽奈听得心惊胆战。
她说不出心里是何滋味,但再也没有看风景的心情了,便将车窗拉上,老老实实坐回到软座上。
经过熙来攘往的广场,又走了一阵儿,骑士团的速度重新快了起来。
外面的风景也变得全然不同。
丽奈看到大片大片的绿地,还有波光粼粼的银水河。
河对岸是年代久远的高耸城墙以及瞭望塔,一道吊桥正缓缓放下,迎接载誉而归的费劳尔大军。
进入城墙内,骑士团就和罗埃诺德大公分别了。
而丽奈的马车被要求继续跟着大公前行。
罗埃诺德原本策马在前,不知为何,突然调转马头,来到马车边,敲了敲车厢。
丽奈打开车窗,探出头去,不知他有何吩咐。
“我的城堡怎么样?”他问。
罗埃诺德眉宇间洋洋得意,看上去是来听夸奖的。
但丽奈左右看了看,只看到广阔的草地,远方的黑树林,间或几只小鸟在树顶盘桓,并没看到城堡的影子。
她都怀疑是不是来到了一个大公园。
“我没看到城堡啊。”丽奈道。
罗埃诺德听到这话先是一怔,接着哈哈大笑。
“这里就是城堡,小姐。”他脸上掩不住的嘲笑神情,“这里都是城堡的土地。”
看到那**裸炫富的样子,丽奈心里直鄙夷。
有什么好得意的?不都是民众们交上来的税金堆起来的。
不过,既然他想听夸赞,那就夸呗。
为了能拿回项链,她也不想把面子搞得多难看。
“您的城堡真大。”她赞许道:“绿林环绕,草地如织,空气清新,我想住在里面一定非常舒适吧。”
罗埃诺德的嘴角却渐渐放平了。
他善于观察表情,看得出丽奈的真实心情是什么样。
她分明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还隐隐有鄙视的意思。
罗埃诺德真不明白,谁来他的城堡不得由衷的夸一句,这女人的脑回路为何与别人如此不同?
啧,她一定是还没见到城堡的影子才会这样想。
这种乡下姑娘懂什么!
她看不出这广阔的绿地与树林都经过精心的养护,比养护一座城堡更花钱!
在她看来,一定以为这里和她家房子后面的杂草一样呢。
真没见识!
罗埃诺德“哼”了一声,轻勒缰绳,跑到前面去了。
丽奈被搞得莫名其妙,她分明夸赞了,那位大公怎么又不高兴?
真是神经质!
过了会儿,“神经质的大公”又回来了。
同样还是敲敲车厢,丽奈探出头来。
他用下巴指着远处,“那里。”
丽奈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远远望见一片高地上,恢宏的城墙与高耸的塔尖在晴空下呈现出底蕴深厚的青蓝色。
再近一些,便能看清那些塔顶由古朴的青石修筑而成,是防御塔楼的形状,外面包围着同样青石垒砌的幕墙,幕墙上建有方形塔楼,塔楼外又包裹着圆形罩墙。
可以想见,六百年前,这里充当军事堡垒时,是多么地固若金汤。
这时,罗埃诺德抬着下巴,再次问:“你觉得我的城堡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