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么无耻的问题!
丽奈简直要翻白眼了。
别人向他行贿,打着她的名义也就算了,他竟然还叫她决定?!
这不是把脏水泼到她头上吗?
丽奈不悦道:“阁下,我哪有做主的权利,我不是您的犯人吗?”
罗埃诺德大笑起来。
班德听到这话,眼球却差点瞪出来,他真希望自己听错了单词!
犯人??
犯人!!
那女人只是罗埃诺德大公的犯人!?
可他们……
他们为什么……
大公阁下对那女人哪有一点对待犯人的样子?
不,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也就是说昨天……大公阁下叫一名犯人踩着他这名贵族下马??
班德登时眼前一黑。
这说明什么?说明罗埃诺德大公是故意作弄他!
他彻底厌弃他了!
他执政官的位置怕留不到年底了!
班德冷汗哗哗的淌,瞬间将手里的纸页打湿。
罗埃诺德此刻却心情明媚,他挑着嘴角对班德道:“你也听到了,犯人是不需要坐马车的。”
他将“犯人”一词说得很重。
在班德听来,却是对他的又一次警告。
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抱住罗埃诺德的靴子,差点就声泪俱下了。
“阁下,阁下……求您……我会把那些私建的磨坊、水车还有烤房全部拆掉……我以后不会再建了……求您饶过我这一次……”
罗埃诺德被这突如其来的行为恶心到了,生怕靴子被弄脏,十分不留情面的一脚将班德踹开。
矮小瘦弱的男人在地上滚了半圈,又爬回来,匍匐在他脚下,继续哀求。
罗埃诺德对这种副做派鄙夷到了极点,好心情一点儿都不剩了。
“班德,你胡说什么呢。”他语气凉薄似尖刀,“我原本就愿意将这部分利润让给你们啊,你这么说倒显得我这个领主说话不算数了,你让其他商人怎么想我?还愿不愿意在费劳尔的地界上做生意了。”
班德立刻认识到自己又说错了话,但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连连磕头,“阁下,我错了,全是我的错,是我不知道顾念您的恩情,是我得寸进尺……求您了,求您将马车收下吧,求您……”
说着又要来抱罗埃诺德的大腿。
罗埃诺德后退一步,没让他得逞。
他恶心地厉害,越看班德那张欲哭无泪的脸越想吐,他深知他根本不知道错,他只是害怕自己官位不保了。
想到这位执政官生的那些小聪明,办的那些烂事,罗埃诺德简直想把他丢给猎狗,给他开膛破肚。
但一大清早不该如此动怒,而且还有观众……
想到这里,罗埃诺德向二楼望了一眼。
丽奈早已不在窗边,不知何时,她的窗户已经关上,而且窗帘也拉了起来。
罗埃诺德心下一沉,登时,更窝火了。
丽奈看见那位执政官趴在罗埃诺德面前跪求,心里就一阵不舒服。
她关上窗户,想想,又把窗帘拉上了。
她坐回到餐桌旁,心里闷闷的。
过了会儿,才重新拿起面包咬起来。
她的嘴巴吃不出一点儿味道,面包仿若白蜡,难以下咽。
她告诉自己,不管看到什么,都是别人的事,她一个朝不保夕的人,没必要将这些放在心上。
现在最重要的是干饭,因为这顿早餐很有可能是她这辈子吃到的最后一顿好东西了,谁知道被押到城堡后,那位大公会不会把她关进地牢。
丽奈埋头苦吃起来。
早餐后,一名骑士催促她下楼。
丽奈在女仆的帮助下走下楼梯,发现一辆马车正端正地停在门口,马车夫一见她出来,就热情地迎上去,又热情地将她扶上车,应该是被人吩咐过。
看来这就是班德献上的马车了。
而这个赃物,大公还是收了。
丽奈一边鄙视,一边从善如流地坐在车里。
反正大公受贿都不觉得可耻,她坐坐赃物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马车是全新的,整体纤尘不染,不知用擦布擦过多少遍。
内里,不管是车厢,还是座椅,都用红色天鹅绒布做了软包,连包边使用的都是上等铜钉。
车座旁还配有小抽屉、小柜子,车厢后还有专门放行李箱的地方,可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想来整辆车一定很值钱。
丽奈还从没坐过这么好的马车,她新奇极了,左看看右摸摸,又在宽大柔软的座椅上躺了躺,试试舒适度。
这时,她注意到雷克斯爵士正骑马从车前经过,立刻打开车门,喊住他,“雷克斯爵士!”
对方回过头来,见到她时明显一怔。
丽奈冲他招手,雷克斯将缰绳一勒,驱马过来,“什么事,呃……小姐?”
他显然不知道如何称呼她。
丽奈抿唇一笑,告诉他她叫丽奈.伯莎,然后说她不小心把他的斗篷弄脏了,会清洗好还给他。
雷克斯许是没料到是这样的小事,有些诧异,正欲说什么,注意力却被一个方向吸引。
他将右拳砸向左胸,行了个骑士礼,“大公阁下。”
丽奈顺着他行礼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了罗埃诺德。
对方也看到了她。
想起大清早,那人将锅甩在她身上,丽奈就“嗤”了一声,一把把车门关上了。
车厢密封性很好,关紧门窗,丽奈竟完全听不到外面的声音。
她只能看到罗埃诺德在和雷克斯说话,许是寒暄吧,接着,雷克斯就走了。
可她没想到,罗埃诺德竟一把拉开车门,坐了进来!
丽奈吓了一跳,惊疑的望见对方十分大方的坐在她对面。
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靠在红色天鹅绒靠背上,一腿伸的老长,已经侵入到丽奈这边的空间了。
她只好往车厢边上挪一挪,尽量离那位莫名其妙的大公远一点。
对方盯着她,始终保持那个姿势,许得有半分钟。
丽奈心里暗道不妙,他不会也想坐马车吧?
她可不想和他同乘一辆。
她试探着问道:“您……不骑马了吗?”
罗埃诺德看她,目光中有审视的意味,让人心里发毛。
“怎么,我不能用马车?”他语气不善。
“不。”
丽奈摇头,“这是您侵吞的赃物,您想怎么用就怎么用,反正领地法也管不到您。”
罗埃诺德笑出来,他已经听出女人对他的做法有多不满了,不仅对他收马车不满意,恐怕对他未按法定程序审判乔治.哈里森也介怀至今。
她毫不顾忌地当面顶撞他,而他对她的顶撞一点儿也不生气,甚至还感到了……一丝兴奋?
真是奇怪的心理,他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难道一路上,女人对他叫叫嚷嚷,害他习惯了?
罗埃诺德勾起嘴角,神情颇为玩味。
丽奈装作一副被风景迷住的模样,全当自己瞎了,看不到对面。
罗埃诺德这时将腿收回,突然坐直,摆出个严肃探讨问题的姿势。
他说:
“我将每个城镇所必要的一些设施,比如磨坊、公共烤房、水车的份额都压缩到不到30%,剩下部分让出来,交给有资金有能力的人修建,我不与他们争利。”
丽奈转过头来。
罗埃诺德继续说:
“但杰奇镇是怎么做的?你见到的那位执政官,排挤其他有资质的商人,垄断了镇上空出的所有份额,并把租金价格抬高三倍,害得一些家庭连面包都吃不上。
“做到这一步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他竟还得寸进尺,想把我的份额全都挤出市场!
“只要有人使用我的磨坊,他就在磨好的面粉里掺沙子,还会偷走木材,迫使我的烤房无法正常运营,他还告诉杰奇镇的领民,说城堡提供的设施质量不佳,让人们尽量少用。
“而到现在,我都没把这位执政官罢免掉,而是只收了他一辆马车,你说,我是不是对他太好了?”
丽奈愣怔了会儿。
若事情果真如此,那位执政官理当受罚。
可是,罗埃诺德大公为何突然和她说这些?
他是想要她的认可和赞扬?
还是……在解释收取马车的行为是正当的,只是对那位执政官不当行为的惩罚?
丽奈猜,应该是解释。
可是……这样做不对。
惩罚执政官不该和收下马车混为一谈。
丽奈无法说服自己就此点头,称赞他做的对。
于是说:
“阁下,您的做法十分有益,如果没有您及时制止这种行为,我很难想象那些用不起烤炉和磨坊的平民们该怎么办。那位执政官破坏市场秩序,还毁坏您的资产和城堡的名声,您应该惩罚他,以儆效尤,但是……”
“但是?”
罗埃诺德不高兴起来。
他只是告诉那女人前因后果,免得她误会他在欺压一名执政官。
她怎么还但是起来了!?
她好像总是有很多意见!很多想法!
罗埃诺德看得出来,那女人的神色和语气都在告诉他,她有一番高论。
这可真让人生厌,就像皇家大学士一样喋喋不休!
为什么她就不能像伯马王城里那些贵女小姐一样,只用崇拜的目光看着他,认同他所有的想法呢?!
丽奈注意到罗埃诺德神情中的不耐烦。
她想她可能又说了不合时宜的话,大公看上去不是个愿意听取意见的人。
她还是别说了,免得和他起冲突。
若是惹毛他,项链说不定就永远回不来了。
丽奈抿紧唇,展开一抹极其标准的微笑。
但罗埃诺德却觉得那抹笑是对他的讽刺!
他黑着脸,命令道:“把但是之后说完!”
他也是佩服自己,一定是个讨厌的大道理,他还非要听下去。
如果对面坐的是皇家大学士,他早就走了。
可面对丽奈,他竟一步都跨不出去。
他不是故意给自己找不愉快吗?
哈,是的,是不愉快!
那都是女人的责任!
他想,若是等会儿她说的没道理,就瞧着吧,他非得好好挖苦她一番!
丽奈皱起眉头,她都不打算说了,他为何非要和她纠缠到底?
“您听到或许会不高兴。”
“不会,我心胸宽广。”
丽奈听到这句,差点给噎住。
阁下,您要不要照照镜子?就您这副马上要捅人的表情,叫心胸宽广??
当然,她不敢说出来,但她发现,她还真需要为自己的安全考虑。
别等会儿那位大公一个不高兴,又用匕首给她来一刀,她的右手还在隐隐作痛呢。
想到这里,丽奈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罗埃诺德腿上。
那里盖着外袍的下摆,但她知道,那柄锋利的匕首就藏于其中。
罗埃诺德顺着丽奈的目光往自己腿上看去,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想法。
这让他更恼怒了,她把他当什么?
一头不讲理的野兽?
而这时,罗埃诺德看到丽奈已经悄没声地往车门处挪了,那样子准备随时夺门而去。
他立刻一手撑住车门,断绝了丽奈下车的可能。
他笑得阴森恐怖,“小姐,这里到处都是我的人,你想逃去哪里,嗯?”
丽奈没动了,不自觉的咽了口唾沫。
“呃……我没想逃,我就是往这边坐坐。”
罗埃诺德只是挑眉,看她睁眼说胡话,他压着火气,“把但是之后说完。”
看来非说不可了。
丽奈哀叹一声。
她还是担心与罗埃诺德起冲突,便叠甲道:“我的确有些自己的想法,但我保证,这些想法都是为费劳尔考虑,为阁下您考虑,我是为您着想。”
“为我着想?”
罗埃诺德重复了一遍。
丽奈点头。
然后发现大公的脸色不再难看了。
就很神奇的,仿若寒冰一瞬间化开了。
她都怀疑是自己看走了眼。
可是,大公的神情确实没刚才冷硬。
看来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是个人都吃这一套。
丽奈虽觉得有些可笑,但面对一张风歇雨停的脸,心里宽慰多了,也敢说出自己的想法了。
“我认为,您理应惩罚那名执政官,但不应该通过羞辱、索赔的方式,这种方式太过个人,会让人觉得您在为私心做事。我若是其他地方的执政官,会认为您厌恶的是班德这个人,而不是厌恶他垄断市场、抬高租金的行为。”
她觑了眼罗埃诺德,对方虽然神情冷淡,却在认真听。
丽奈继续道:
“您应该通过公开审判的形式,宣告这位执政官破坏市场的罪名,并当众判处他有罪,这样其他城镇就会知道您多么无法容忍这种行为。
“并且,以判罚的形式固定下来,他们也会知道这不是风头一时松一时紧的事,只要犯法,就要承担相应的罪责。当然……”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考虑到领地法中还没有这样一项条款,我建议您还是先修法,再对那名执政官公开审判。”
想到费劳尔基本是人治,法律上一堆漏洞,丽奈便感到深深遗憾,她知道法律健全的重要性,从心底想改变这一现状,忍不住恳切的建议道:
“阁下,实际上,我很想说……您应当重视自己修订的领地法,并用法律约束不当行为。
“这样领地上的事务就会变得有章可循,您会发现治理变得高效起来。而且当您愿意严格、公正的执行法律条款,不给予任何例外和特权时,您也会发现不费什么工夫,费劳尔就会变得井然有序。
“首先治安会好起来,接着是经济,人们的口袋会鼓起来,您能收上更多的税,府库会更加丰盈,您会发现许多投资机会,也可以投给骑士团,您的士兵将会更有战斗力……”
她描述了一半,停了。
因为罗埃诺德正在用愈发深沉的目光打量她,像在看某种稀奇动物,好像她不该发表这些言论。
他看着她,一言未发,只是不断转动左手食指上的银戒指。
丽奈随着他的动作,目光也落在那枚戒指上,后面的话便不记得了。
但她想,无所谓,罗埃诺德大公大约也不想听。
她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但这时,罗埃诺德说:
“伯莎小姐,你好像……的确在为我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