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仆的帮助下,丽奈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
这是19个年头里,她洗的最舒服的一次,不禁让她想到曾经住在瑟维丽塔岛上的日子,那时她每天都能洗上热水,而她并不知道那是件多么奢侈的事。
来到波弗林大陆,她才知道这边的人只会在夏天洗澡,他们会跳进河里,用草木灰与动物油脂做的肥皂把自己打一遍,再用全家共用的破毛巾擦洗干净。
冬天则从不洗澡。
费劳尔地处高原,天气本就寒冷,丽奈所在的镇子又在费劳尔最北部,每年10月就开始飘雪了。
在这样的天气里洗澡很容易伤风感冒,接着发展成肺炎。
波弗林大陆医疗技术落后,肺炎是致命的,谁都不想因为图干净而丢掉小命。
只有丽奈不同,她保留着从北涅赫海带来的生活习惯,别说一个冬天不洗澡,哪怕一个星期不洗,她也全身难受。
她的父亲肯.伯莎先生十分看不惯这一点,总是冲她喊:“你是谁家的富家小姐吗?也讲究过头了吧!”
他说他不会帮丽奈扎木桶,不会帮她砍柴烧热水,如果丽奈冻病了,也不会帮她找医生!
他说像丽奈这么难伺候的小姐,活该得肺炎,活该死在冬天!这是她作天作地应得的代价。
但是,当丽奈真的自己动手扎木桶,自己砍柴,他又会夺下砍刀,骂骂咧咧的帮她砍好。
在大雪封山的日子里,他骂得最厉害。
因为那个时节,柴火总是不够用,丽奈洗澡又浪费一半。
肯.伯莎先生就会一边骂一边到山里拾木柴,丽奈每次都跟去,背着小背篓,拾一些干燥的、容易燃烧的细树枝。
肯.伯莎先生怨怪自己拣到个难伺候的“公主”,丽奈听到这话,也会难过。
有时候,她想干脆别坚持了,波弗林大陆上的人怎么过,她就怎么过。
可是,她心里又有股执念,很怕一步改变,步步改变。
慢慢的,就真成波弗林人了。
不,那不是她想做的。
无论多难,她必须守着一些不能改变的东西。
当然,她不会忘记在自己执拗的坚持里,肯.伯莎先生帮了多大的忙。
于是空闲时,她就唱歌给他听。
她唱的曲子,肯.伯莎先生从来没听过,不过还挺好听的。
他问她唱的是什么歌,丽奈就说是自己瞎编的。
她最喜欢的一个场景,就是有时候拣柴火没注意时间,太晚了,父女俩便会在山里生篝火。
肯.伯莎先生的射箭技术非常好,每次都能打到松鸡和野兔,因此,他们总能搞到野味美美饱餐一顿。
丽奈吃饱了,很开心,就唱歌给父亲听。
也会昂着小脑袋夸赞父亲的射箭技术,问他以前是不是当过骑士,不过肯.伯莎先生从来不透露他年轻时候的事。
想到曾经的桩桩件件,丽奈的眼睛有些湿润。
父亲,您到底在哪里呢?
您现在还好吗?
在眼泪快掉出来的时候,她叫自己别再胡思乱想,说不定父亲早已回家,现在也正着急地找她呢。
当务之急,还是得先把项链要回来。
等罗埃诺德大公调查完她的身世,证明她是清白的之后,她就辞别,回贝鲁镇打听父亲的下落。
当然,她会伪装,避开那对父子的耳目。
丽奈考虑要不要打扮成男人的样子,这样在路上更方便。
在波弗林大陆,没有女子会穿男装,出于惯性思维,应该不会被拆穿……
恰在这时,女仆和她说,“衣服来了,小姐,您要不要穿上试试?”
丽奈恍惚了一下,才想起罗埃诺德大公叫旅店老板帮她准备了一身裙子。
可是她不想换衣服,洗完澡,她感到很疲惫,已经想上床躺着了。
于是丽奈拒绝了。
但女仆很为难,“小姐,您还是穿上试试吧,大人让您换上,他说如果不合适,还要叫人另寻一身呢。”
丽奈看出来了,这哪是建议,分明是叫女仆监督她换衣服嘛。
纵使心里觉得没必要,丽奈也不想再与那位大公发生不愉快。
她希望在身份证明前,他们可以相安无事,这样要回项链的几率更大一些。
想到那个讨厌的大公拿着她的项链不还,丽奈就忍不住把他诅咒一万遍。
她试了裙子,那是一条淡蓝色的毛呢裙,除了腰上的缎带很华丽,其他地方并没有多余的装饰。
但丽奈知道这条裙子价值不菲,因为她在贝鲁镇从没见过淡蓝色的染料,即便镇上富商家的女儿,也没穿过色彩这么艳丽的毛呢裙。
“小姐,真是合身极了。”
女仆张口想夸赞丽奈漂亮,但看到那张遍布冻伤的脸,又把想讲的话咽下去了。
她说:“小姐,我帮您整理一下头发吧。”
丽奈刚刚洗头的时候差点没给痛死,她所有的头发都揉在一起,能打结的地方全打结了,女仆帮她梳理时,她痛的龇牙咧嘴,恨不得将所有头发都剪掉。
那位女仆比她有耐心多了,也十分心灵手巧,不知道施了什么魔法,竟把一团堪比毛线球的头发整理好了。
丽奈自问是没这个本事的。
她连声向女仆道谢,夸她的手艺好,夸得女仆小脸通红。
然后她们的话就多了起来。
丽奈这才知道女仆与她家境一样,比她小两岁,但是已经工作十年了。
她12岁就在这里工作,也算倍受重视的老员工了。
丽奈不禁想,若是没有父亲供她读书,那她肯定会和这个女仆一样,8岁就出来工作吧。
这样的事在波弗林大陆上并不鲜见。
“你在这里能拿多少钱?”丽奈问。
女仆说,“我们的薪水是年结的,一年5金尼。”
“才5金尼?”
丽奈听到这个数字,便忍不住打抱不平,“这个套间住一晚30金尼,他们才给你一年5金尼的薪水??”
女仆眨着眼睛,没听懂丽奈的话,“小姐,这里的房间不卖呀,这是领主大人的私宅。”
丽奈:“……”
她真的沉默了好一阵儿。
现在,她终于明白大公那些意味不明的笑声是什么意思了。
也明白“店老板”在回答问题时为何那样局促不安了。
神啊!
他到底为什么要开这样的玩笑?!
是觉得好玩吗?!
而她竟还傻傻地提醒那位大公别上当受骗!
原来她才是被骗得团团转的那一个!
人在无语时真的会很无语,丽奈长吸一口气,狠狠吐出俩字:“幼稚!”
女仆将丽奈的头发整理成两条麻花辫,平放在胸前,这样睡一晚也不会乱。
做完这些,她又扶着腿脚不好的丽奈上床,帮她掖好被子,还为她点了一只安眠香薰。
丽奈打心底觉得她的服务绝对超过一年5金尼,又真心诚意的道了一遍谢,倒把女仆搞得不好意思了,和她说如果有事,随时拉铃铛叫她,然后就红着脸离开了。
丽奈一夜睡得非常好,这都归功于她身下的那张床,床里填充的是鹅毛,实在太柔软啦。
即便在瑟维丽塔岛,丽奈也没睡过这么享受的床。
她几乎整个人都陷在柔软的羽毛里,真想一整天都赖在床上。
当女仆叫她起床时,丽奈将脑袋埋在同样是鹅毛填充的枕头里,半天才勉强撑着肩膀爬起来。
洗漱后,女仆将早餐端了过来。
丽奈在窗边用餐。
当然,这也是这两天她吃到的最好的一顿。
终于吃上牛奶和白面包了,多么久违的味道!
丽奈欢欣雀跃。
上次吃到还是在修道院里。
也只有跟着修道院,她才能蹭到一些精加工的食物。
每次丽奈都是吃一半留一半,那一半自然是留给肯.伯莎先生的。
他在锯木厂工作,做的是重体力活,比丽奈更需要优质食品。
不过他并不赞同丽奈总往家带食物的做法,他说饿肚子时,他会自己到山里打兔子,他又不傻。
丽奈每次都说好的好的,但仍旧吃一半留一半。
她把这个习惯保留了下来,白面包先掰掉一半,肉肠和水果也切出一半,牛奶也只喝半杯。
接着,她突然意识到,今天不用给父亲带食物,才将分出去的部分又拿了回来。
但是,吃前一半时,丽奈很快乐。
后一半她却有些嚼不动,总觉得嗓子堵的难受,牛奶也品出苦涩的感觉。
她责怪自己的舌头出了问题,刻意忽略了眼角的点点湿润。
这时,她听到楼下有人说话,似乎还有争执的意思,便站起来打开窗户。
她看到罗埃诺德大公和那位叫班德的执政官就站在她窗户下面的草坪上。
丽奈听了会儿,发现竟是班德在向罗埃诺德行贿!
堂而皇之的行贿!
他在向大公推销马车。
最可恶的是,用的还是丽奈的名义!
班德搓着手,缩着肩膀,一副讨好的神情。
他说,“一位矜贵的小姐,怎么能禁得起马上长途跋涉?而且抛头露面也十分不体面,她需要一辆马车。阁下,您不用操心,我将马车夫都准备好了,他技术娴熟,如果您看他驾车技术还不错,就一起留下吧。”
说着,就将一张纸往罗埃诺德手里塞,丽奈猜是那名马车夫的雇佣合同,或者是卖身契。
丽奈更倾向于后者,因为这名叫班德的执政官与她认识的那对父子很像,都是欺下媚上的人物,这种人会签什么正儿八经的雇佣合同?
罗埃诺德拿到那张纸看了一眼,又把它推回给班德了。
这一下就让班德慌了,他恳求大公阁下一定要收下,还声称那名马车夫会驯马,如果城堡不缺车夫,就让那人帮忙养马吧。
罗埃诺德笑了,那笑并不和善,相反,会让一个直觉灵敏的人感到毛骨悚然。
他说,“城堡不缺马车,也不缺驯马师,而且那位小姐也不需要坐马车。”
“哪有小姐骑在马背上招摇过市的……”
班德又将那张纸往罗埃诺德手里塞,但他突然发现大公阁下正看着上方某处,便跟着回头望去。
他看到二楼的一个窗户里,那个叫花子小姐刚好站在窗前。
虽然她脸上仍旧青一块紫一块,但头发已梳理整齐,还换了一条新裙子。
整个人的面貌都与昨天不同了,精神多了,也……
不得不承认,如果不管那张过于惨烈的脸,那位小姐的长相属实标志,恐怕整个费劳尔都找不出第二个能与之并列的面庞。
可惜了,可惜了,那么姣好的面庞上竟满是冻疮!
不过,大公阁下不会是……
班德探究着罗埃诺德的心意。
他发现大公黑眸深沉,看那位小姐时,目光一动不动。
他一阵欣喜,觉得自己赌对了。
用那位小姐的名义果然不错。
罗埃诺德不知怎的,看到丽奈穿着天蓝色的裙子,心情便为之一振,好像看到了晴朗的天空一样。
他嘴角笑盈盈的弯起,对丽奈喊道:“伯莎小姐,你是想骑马还是坐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