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丽奈就后悔了。
她发现自己说了一句多么大胆的话。
她怎么会那么说?
一定是一路上大公把她抱上抱下,害她不自觉地认为这是唯一的下马方式了。
丽奈尴尬得厉害,耳朵和脖子都涨得通红。
最要命的是,她看到罗埃诺德正挑着眉毛,眼神微妙地看着她。
那弯起的嘴角上还挂着捉摸不透的笑,让她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了。
丽奈不敢再举着手臂,这副讨好的模样和小丑有什么区别?
多少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有旅店的老板和侍从,有不敢抬头的执政官,还有大公的亲随们……
神啊……在那么多人面前丢脸……
真是丢人丢大发了……
“呃……我自己下……”
她支吾道。
“不。”
谁知这时,罗埃诺德竟一步跨了过来。
他来到马前,又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接着双手一伸,掐着丽奈的腰把她抱了下来。
他动作十分轻柔,不忘顾念着那条不能动的右腿,把她轻轻放在地上,丽奈被如此贴心的照顾搞得脑子冒了烟。
她再次感到自己是十足十的蠢蛋!傻瓜!小丑!
罗埃诺德不会承认,在听到女人的要求后,心里的怒火一下全消了。
他注视着丽奈迟到的窘迫,她红成猪肝的面颊、僵在脸上的表情都让他心情大好。
罗埃诺德不介意让她更窘迫,不,应该说他非常期待看到丽奈在窘境中,还能如何自惭形秽。
于是,他特地摆出绅士风范,目光深沉地牵起女人的手搭在自己的手臂上。
“小姐,这都要怪我忘记照顾你的腿伤。”他的话音听上去假兮兮的,又让人不知道假在何处,“为表歉意,希望我有幸能够充当你的拐杖。”
丽奈登时倒抽一口冷气,十分不解地望向罗埃诺德。
……他对着一名犯人……装什么体贴呢?
但罗埃诺德十分坚定的让她攀着他的胳膊,好像一定要把这出闹剧演下去。
丽奈心里七拐八绕,无数想法喷涌而出,但没一个是完整的、有价值的。
之所以会有那么多想法,纯粹是因为她的身体在受刑,而她的大脑什么忙都帮不上。
丽奈只想隐形。
她不想再引人注目了,不想再让众人的目光汇聚在她身上,这会不断提醒她,她有多么滑稽。
可那位莫名其妙的大公非要整这死出!
丽奈感到无数视线都集中在她后背上,不仅当不成透明人,反而成为舞台中心!
要知道,旅店的侍从们,大公的亲随们,还有那位叫班德的执政官,就跟在他们身后啊——因为身份原因,没人会走在罗埃诺德大公前面。
所以,这副场景像什么呢?
就像丽奈贴着观众们的脸在演出小丑剧!
而且,因为受伤的右腿,她一瘸一拐的,根本走不快,受刑如此漫长……
丽奈真的绝望了,悲愤得都快哭出来了。
而这时,头顶却传来一声轻笑。
是罗埃诺德的方向发出来的。
她抬头望去,却见大公神色如常,嘴角都懒得勾一下。
他见她转头看他,便贴心询问,“怎么了?是走得太快了吗?需要再慢一点吗?”
“不。”
丽奈咬着牙回答。
罗埃诺德不会知道,她吐出的这个字里包含了多少悔恨。
好在从下马到进门这段路并不长,丽奈凭着“不会有人认识她”的安慰,硬是强撑着脸面走了下来。
进到门内,里面安静极了。
没有像驿站一样热情打招呼的前台,没有来来往往的人群,没有张口就问人要钱的账房,甚至连安排房间的侍者也没有。
只有静的能听到回声的三层挑空大厅,以及大厅两侧盘旋而上的旋转楼梯。
丽奈想,可能因为罗埃诺德大公要入住,就将其他闲杂人等都清空了。
在波弗林大陆生活19年,丽奈几乎没出过远门,唯一一次在外住宿的经验,还是小时候和父亲肯.伯莎先生一起住过一次驿站。
那里的环境糟糕透了,仅有的几间独立房间需要提前重金预约。
而且有时候光有钱也不行,准确来说,那些独立房间并不是为平民们准备的。
平民们一般住在大通铺,就是许多人,不管男女老少,都一起挤在几张木板拼接的大床上。
那里的气味可想而知,睡一夜骨头都疼。
这些丽奈都还可以忍受,也在她的预计之内,但波弗林大陆上总有很多超出预期的事,那天就是,当她睡着时,怎么都不会想到第二天起来,裙子上会兜满别人的呕吐物!
丽奈登时心情糟到了极点,而她的父亲只会哈哈大笑,告诉她生活总有意外。
这样的意外,丽奈一点儿也不想要。
自那之后,她就对长途旅行抱持着相当复杂的心情,一方面十分想去贝鲁镇外面的世界看看,一方面又担心旅途上的各种“意外”。
丽奈曾经以为波弗林大陆上只有一种旅店,那就是驿站,今天才发现原来贵族们住的地方一点儿也不比北涅赫海差。
如果一路上都是这样的住宿条件,她哪里还会害怕旅行呢?
可是这样的地方,平民们应该一辈子也住不起吧。
丽奈十分好奇住在这样高档的旅店,花销有多少,便问罗埃诺德,“这里的房间一晚上多少钱?”
说完,她立刻被两道极其怪异的目光包围了。
一道来自那个商人模样的店老板,另一道则来自执政官班德。
后者的目光已经完全扭曲了,而他的面庞更是扭曲!仿若一个正在吸收黑能量的漩涡!
实际上,当他爬起来,发现那位他以为教养良好的小姐竟是个蓬头垢面、脸上青一块紫一块,还瘸了一条腿的叫花子,表情就已经很“漩涡”了。
尤其在看见大公阁下竟对一个叫花子礼遇有加,仿若对待王城里的贵女小姐,他的脑子就像被一个接一个的橡皮筋,弹到了空白!无论怎么运转,都想不通这一幕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小心翼翼,不敢发表任何言论,生怕哪句话踩错了罗埃诺德大公的点。
而那个不知所谓的叫花子却想怎么胡说八道就怎么胡说八道,竟然又信口开河问,大公阁下的私宅!私宅!一晚上多少钱??!
罗埃诺德听到这个问题,抿唇低笑出声,丽奈感觉那笑声说不出的奇怪。
他一本正经地望向商人模样的店老板,“是啊,我从没问过这个问题。”
他喊那人的名字,问他,“那么,住一晚要多少钱呢?”
那人面色惶恐,竟被问得汗流浃背,在丽奈看来,他完全没必要这么紧张。
可那人就是紧张的快掰起手指头数了,他思索片刻,伸出三个手指,语气游移不定,“30……金尼一晚?”
丽奈倒吸一口凉气,30金尼吗?
那住一晚不得平民家庭两年的生活费?
她立刻问道:“您说的是所有房间,还是最贵的房间?”
那人听到这问题,眼珠子就往罗埃诺德脸上瞄,把后者瞄得不耐烦了。
“问你问题,老看我干什么?”
“呃……”
那人眨眼,“小姐……”
说完这个称呼,他顿了一下,似乎不知道应不应该这样称呼丽奈。
谨慎起见,他还是这样称呼了,“小姐,这是普通房间,像……呃……”
他又看罗埃诺德,好像不请示大公就说不出来话一样,“呃……像大公阁下居住的套房,价格还要更高一些……”
还要更高?
丽奈瞪大眼睛,她所熟知的那套价格体系在贵族世界里,已经完全没有计量价值了。
“那么,要多高呢?”她追着问。
“店老板”的脸色十分好看,他低眉垂目,在一个叫花子面前显得十分谦卑。
“这是商业秘密……小姐。”
他实在不想编下去了,总感觉编出来的数字会被罗埃诺德大公追责,他不能平白无故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
没想到大公阁下也不放过他,“没事,说吧,我也想知道。”
“店老板”登时满脸苦涩,支吾道:“大约……大约五倍吧……”
“五倍?”
丽奈忍不住叫了一声,“那就是150金尼?神啊!”
罗埃诺德也挑了下眉,一脸意外。
“喔,我不知道在一个普通镇子上,这样一座普通宅子会这么值钱……你说的是市场价格吗?”
他望着那人。
那人立刻称是,绝无半点虚言。
罗埃诺德点点头,“那我得赶紧去我150金尼的房间歇歇脚,不能浪费了房费。”
说完,他便让丽奈搀扶着他向旋转楼梯走去。
班德要为他们引路,被罗埃诺德拒绝了,“住了几十遍的房间,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走吗?班德,可以了,你回去休息吧。”
后者努了努嘴,似有什么话憋着未说,但还是躬身告辞了。
接着,罗埃诺德又吩咐“店老板”准备一套女人的衣裙,再叫个手脚麻利的女仆过来。
“店老板”立刻就听命办事去了,好像多待一分钟对他都是种巨大的折磨。
看着“店老板”的背影,丽奈脑袋一歪,觉得这人怪怪的,显然藏着什么话没说。
要不要提醒一下大公阁下?
但她又觉得罗埃诺德也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早知道呢。
算了,看在他帮她包扎脚踝的份上,还是提醒一下吧。
这时,罗埃诺德也发现丽奈有话要说,便问:“你想说什么?”
丽奈看了他一眼。
“就是……我感觉……”
她上楼梯时一跳一跳的,抓着罗埃诺德胳膊的手也一点儿不敢放松。
“我感觉那位老板在骗您,您看他对自家旅店的报价那么不自信,他说的一定不是市场价格,说不定是看您有钱,想从您这里多骗些呢。
“一个房间睡一晚怎么能要150金尼?床是金子做的吗?您还是调查一下吧。”
“嗯,对。”
听完,罗埃诺德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接着便笑了,还是丽奈听不懂的笑声。
“你提醒的对。”他欣赏地说道:“不得不说,伯莎小姐,你的观察力十分敏锐。”
丽奈怎么听,都觉得这话像讽刺,可他又说得无比真诚。
她怀疑地打量他,“一般人都看得出来。”
罗埃诺德把她领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那是个又大又宽敞的套房,外面是起居室,里面是卧室。
丽奈刚进去就“哇”了一声,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厚重朴实的胡桃木家具、华丽庄重的红色天鹅绒窗帘、名贵的挂画……处处都彰显着旅店奢华不俗的品位。
“伯莎小姐,你觉得这个房间值30金尼吗?”
身后传来罗埃诺德的声音。
丽奈回头望去,见他正抱着手臂靠在门边,眼底仍盛着她看不懂的笑意。
她实在不明白他为何总是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那笑让她不舒服,就像在看她笑话。
“我说不清,阁下,我没住过这么高档的旅店。”
丽奈想了想,“不过我还是觉得没必要这么贵。”
罗埃诺德扬起眉毛,“那你觉得多少价位合适?”
“如果是我的话,会把后面的零去掉。”丽奈回答。
“3金尼?”罗埃诺德讶异,“你是说,这个房间只值3金尼吗?”
他的目光落在丽奈身后的一副挂画上,女人不会知道,光是为了拍得那副画,就花了他100多金尼。
但丽奈很肯定地说,“是的。”
她看看四周,“这个房间很豪华,但也就只是豪华罢了。柜子、床、窗帘都是常见的款式,并没有什么新奇出彩的地方。”
连个能自动加热的浴缸都没有,凭什么卖这么贵?
罗埃诺德又低低地笑。
丽奈现在确定了,那怪笑就是嘲笑她没见识,想看她笑话!
他可真可恶!如此傲慢无礼,她竟还好心提醒他不要上当受骗!?
呵呵,他爱花多少钱花多少钱,最好被别人骗光光!
注意到丽奈流露出明显的不悦,罗埃诺德才将笑声收住。
这时女仆来了,他便与她告别。
他说:“小姐,祝你有个好梦。”转眼,就吩咐了一名亲随守在门前。
丽奈又是一阵呵呵,再次提醒自己以后别多管闲事。
看吧,这就是罗埃诺德大公。
表面彬彬有礼,背后捅人可一点儿不含糊。
想到这里,她摊开右手,那条横跨掌心的伤疤触目惊心。
是的,别忘了,这才是他的真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