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就剩丽奈一个人了,她又是笑,又是抹眼泪,不敢相信自己怎么就落到这幅田地,怎么就被人欺负成这样。
假如她就拿着劲不换斗篷呢?
五分钟后,他会回来把她捅死吗?
想到这儿,眼泪又流下来,那是屈辱的、悲愤的泪水,也是无可奈何的泪水。
她对一切都无能为力。
丽奈干坐在原处,实际上早过了五分钟了。
罗埃诺德没回来,她便一直没换。
又坐了会儿,她听到外面有骑士喊着收帐篷整队,想着骑士团是不是要开拔了,那个可恶的大公是不是要回来了,才憋着满肚子的不甘,换起斗篷。
她把雷克斯的斗篷整齐叠好,放在一边。
用两根手指拎起罗埃诺德的斗篷,那件斗篷用珍贵毛皮制成,十分沉重,她两根指头差点没拎起来。
丽奈捏着鼻子把那身毛皮披在身上,登时暖和极了,热气都往汗毛孔里钻。
但她却觉得有什么肮脏的虫子也钻到汗毛孔里去了,恶心极了!
罗埃诺德回到营帐,见丽奈换好斗篷,无精打采的垂首而坐,像被夺掉半条命似的。
他莫名觉得她这副可怜的模样挺有趣,方才没来由的糟糕脾气也一扫而空。
他给她带来了食物和水,丽奈看都没看一眼。
他便摆在她脚边,叮嘱道:“今天出山,大军要走一天,你最好吃点。”
丽奈没搭理,他也没啰嗦,又出营帐了。
丽奈没去吃那些食物,一看到吃的,她就想到最开始她是如何被这些小恩小惠欺骗的。
这让她埋怨起自己,一埋怨就完全没胃口了。
丽奈枯坐了会儿,听到外面越来越热闹,似乎有许多骑士在营帐外收拾。
接着,罗埃诺德回来了。
她一见到他,就把头扭过去。
罗埃诺德看了眼摆在地上一动未动的餐食,未说什么。
他走过来,一把拽起丽奈,递给她一根半人长短的粗树枝,“拄着,我们要走了。”
有了树枝做拐杖,丽奈终于摆脱了一动不能动的命运。
这让她心情好了一点,感觉一部分自主权又回到自己手里。
罗埃诺德没等她,似乎认为有拐杖就不用操心了,他先走出营帐,将帐帘别在一侧。
他对一名骑士大喊,叫他把帐篷收拾了,接着大步流星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丽奈依靠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出来。
来到外面,她竟对明亮的光线不适应,好半天才真正张开眼睛。
她发现天空虽然阴霾,但是雪停了。
昨晚的雪下的很大,草地上盖了厚厚一层棉花被,漫山遍野也一律换上银装。
若是昨晚她被留在外面,会怎么样呢?
现在……是死是活呢?
骑士们看到丽奈出来,都好奇的打量她,好像第一次见到她似的。
可其中两名,丽奈都瞅着眼熟,他们昨晚就和雷克斯、平克一起,在篝火边烤肉,绝不是第一次见到。
这些骑士看了她几眼,都纷纷避开眼睛。
不仅如此,他们似乎在有意远离她,不一会儿,丽奈身边就空出十多米的空气墙。
她感到莫名其妙。
是嫌弃她是个犯人吗?
可昨晚她被绑在篝火边时,他们还对她没这么嫌弃。
唯一靠近她的,是丽奈不想看见一眼的罗埃诺德。
他牵着那匹毛色发亮却黑如玄铁的高头骏马走来。
“我抱你上去。”
他俯视着她,冷酷的声音在嫌弃她是个麻烦。
丽奈心里不服极了,又不是她愿意被抓住,又不是她愿意当犯人!
她远远看见有骑士一个人牵着好几匹马,拒绝了,“我可以自己骑。”
“你会骑马?”罗埃诺德的声音听上去更冷了。
“我骑过驴。”
对方笑了。
下一秒,丽奈的拐杖被扔掉,罗埃诺德一只手搭在她肩头。
“等等!”丽奈喊道:“有那么多空闲的马,为什么不让我试试呢?”
罗埃诺德眉毛一挑,“你说那些从蛮族抢来的战利品?”
丽奈点头。
“小姐,你没看到下雪了吗?”
罗埃诺德语气不屑到让人觉得讽刺她都是个麻烦。
“你有常识吗?知道骑着没有钉过雪地蹄铁的马,在下了雪的山坡上走有多危险吗?”
接着不顾惊呼,一个用劲抱起丽奈扔到马上。
丽奈前胸被狠狠一撞,还没缓过气来,罗埃诺德便上马将她腰肢一拦,重如大刀的手臂差点把她砍成两截,丽奈肋骨都跟劈叉了似的。
她深吸两口凉气,才在疼痛中坐直身体。
她怨念地回头瞪了一眼罗埃诺德,一看到那张惹人厌的脸,便烦躁得厉害,恨不得立刻挣脱他的怀抱。
罗埃诺德一点儿没客气,手臂一伸又把她揽了回来。
“别再惹我生气。”
颈后,冰冷的话语传来,简直像死人嘴里吐出来的诅咒。
丽奈使劲瘪嘴,报复性的朝那位大公的斗篷狠踹一脚,算出了心头恶气。
与她的悲愤不同,黑色骏马十分欢快,“咯噔咯噔”撂着蹄子向前奔去。
大军也向山口开拔。
基图斯山从北到南,总共有三个出山口,骑士团走的是中间一个。
从那个隘口出山,再行一天一夜,就能到费劳尔的首府洛顿,而罗埃诺德的城堡——洛顿堡就坐落在那里。
大军行进速度很快,一路未歇,也未途径任何人口稠密的市镇。
他们拣最畅通的大路行进,其实就是不畅通,在道令官举着绣有火焰百合的紫色旗帜到达时,当地执政官也会十分有眼力见的,将道路提前疏通好。
临近傍晚时,大军到达杰奇镇,会在这里住宿一晚。
杰奇镇的居民早就在街边跪了一地,骑士团从他们低垂的头颅上走过,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罗埃诺德早习惯了这样的场景,他神色冷峻,直视前方,两侧匍匐的民众在他眼里和普通的花花草草无异。
丽奈却惊讶极了。
她不知道平民们竟是这样迎接费劳尔骑士团,这样迎接罗埃诺德大公的。
因为她的家乡贝鲁镇在费劳尔最北部,如果没有木材进进出出,那个镇子就是个没人会注意的交通死角,费劳尔骑士团一辈子都不会来一回。
所以,丽奈长到20岁,从没见过迎接骑士团的阵仗。
今天一见,竟是这样!
道路两侧即便泥泞难忍,民众们也长跪不起,他们的手指抓在脏兮兮的泥水里,嘴巴快要亲吻到污泥,整个人却浑然不觉。
并且,连绵起伏的后脑勺、低伏的后背一个挨着一个,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好像整个杰奇镇的居民都被发动出来了。
丽奈的价值观始终受北涅赫海影响,当群岛将“各种族一律平等”写进宪法第一条时,波弗林大陆还在上演**裸的贵贱有别,她打心底不能接受。
当然,她懂得这里的社会阶段还比较落后,不可避免地会有阶层区分,来波弗林大陆前,她就叫自己做好心理准备,并且这些年也一直在学习和适应。
但是,19年来,她生活的地方太局限,并没有机会见到所有阶层。
在贝鲁镇,她见过的最高阶层就是当地执政官,就是那对可恶的父子。
那对父子先是从商,接着用大把金钱砸选票,搞到了执政官的职位。
他们几乎垄断贝鲁镇所有的权力、财富、资源,他们自私自利、飞扬跋扈、不可一世。
只要有平民不小心得罪他们,他们就会逼迫其变卖拥有的一切,□□、尊严、金钱、亲情……即便是这样,也不能保证那些可怜的平民今后还能和家人过上正常平静的生活。
丽奈曾以为,高阶层对民众的压榨大约就是如此了。
现在看到人山人海的跪拜,看着一个个足以让人犯密集恐惧症的低垂的头颅,看到平民们打心底对费劳尔骑士团,对罗埃诺德大公的敬畏与恐惧,她才知道自己过去的想法多么幼稚。
她对真正的尊卑一无所知。
卑服,不是面对恶意压榨时的怯懦求饶。
而是心甘情愿的承认自己卑贱如泥,只配俯首。
他们和大贵族已事实成为两个种族,卑贱的,与高贵的。
在高贵者面前,就算是贝鲁镇那对耀武扬威的父子,也得低头哈腰。
而丽奈这样的平民呢?
自然与路边人一样,要将自己低到泥水里去,低到污秽里去,低到尘埃里去。
她感到可笑又可悲。
波弗林大陆上只有人类。
但还有谁记得,这里只有人类呢?
丽奈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罗埃诺德自然听到了,问她在叹什么气。
丽奈的目光落在路边一个哭泣的小孩身上,孩子的母亲担心惊扰到骑士团,死死捂住孩子的嘴,小孩憋得几欲翻白眼。
丽奈又是一声叹息,“阁下,还有多久能到?”
罗埃诺德的目光随丽奈望去,他也看到了那对母子,许是见惯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快到了,我们会在广场休息。”
丽奈舒了一口气,只祈求这漫长的行进快结束吧,简直就是一场对她价值观的凌迟!
“阁下。”她终于忍不住询问,“每次费劳尔骑士团经过,当地都要这样……盛大的迎接吗?”
罗埃诺德不太明白丽奈问这话的意思,但结合她一路上的反应,猜测应该是因为贝鲁镇偏远,女人没见过这样的阵仗,被吓到了。
其实他心里有点得意,觉得就应该让她见见世面,这样她就不会在他面前大呼小叫,更不会使唤他做这做那了。
她会发现自己做了一件多么胆大包天的事!
而之所以这么胆大,罗埃诺德也渐渐想明白了,一定是因为女人太没见识,以为领主和她身边的人都差不多呢!
他很想用肯定回答来好好吓唬吓唬丽奈,但事实上又不是这样。
事实上,没有规定迎接骑士团时要行重礼,这是当地执政官的主意。
虽然不能吓唬丽奈有点遗憾,罗埃诺德还是决定保持诚实的品质,照实答道:
“不,只有杰奇镇这样。”
“啊?”
对这个回答,丽奈属实没想到。
她疑惑道:“为什么这个镇子特殊呢?”
罗埃诺德回答:“因为这里的执政官得罪了我,他在向我赔礼道歉呢。”
丽奈一怔,“也就是说……这里的执政官因为他一个人的原因,拉着全镇居民一起下跪赔罪?”
罗埃诺德点了下头。
丽奈登时全身发麻!
她想,还不如告诉她这是个必要仪程呢,她感到身为平民更可悲了,被肆意揉捏,却没人反对,没人觉得这种做法有多荒唐!
执政官叫他们怎么做,就怎么做,大公对此甘之如饴,骑士团也觉得非常有面子。
没人觉得这一幕有多不正常,只有丽奈。
只有她,是个异类。
丽奈又叹了口气。
她还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波弗林大陆,现在看来,她才初出茅庐呢!
骑士团在镇中心的广场上安营扎寨,罗埃诺德与几名亲随则来到一栋气势恢宏的三层建筑前。
开始,丽奈看到气派的圆形拱顶和一个连一个的半圆式拱门,还以为是当地的市政厅呢。
可转眼,她在另一个方向看到了真正的市政厅——一栋缩在角落里的两层小楼,不仅外立面陈旧,门楣也不高,与这栋建筑并立在一起,给人一种受欺负的小媳妇的感觉。
之后,丽奈看到有店老板模样的商人在拱门前迎候,才发现那么有派头的建筑竟然只是一个旅店,这真超出她的常识了。
同样躬身迎候的还有那位得罪罗埃诺德的行政官,那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身材矮小,蓄着两撇可笑的小胡子。
他早就等着了,一看见罗埃诺德的骏马,就飞奔着迎上来,口中连呼“恭迎大公阁下,恭迎大公阁下!”
他冲到马边,极其恭顺地行了个礼,腰弯的快成面包夹子了。
接着“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前后左右的调整位置。
丽奈瞪着眼睛,不懂那人在做什么,直到他对齐下马的位置,她才明白他在给大公充当下马凳!
丽奈惊讶极了!
这是一位执政官吗?
这是一位执政官啊!
是和贝鲁镇那对耀武扬威的父子一样的执政官啊!
“请大公阁下下马!”
那人恭顺地埋着头,口中大喊。
他背部绷的坚硬,生怕软了一点,都会被嫌弃当不好一只下马凳。
丽奈已经合不上嘴巴了。
罗埃诺德却云淡风轻的踩着那人的后背跳下马来。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丽奈还以为看到了什么幻影。
她实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接着,那人就预备起身,可他的后背很快被罗埃诺德一脚踩住,沾着泥土的黑色皮靴在那人光亮的衣服上碾了两遍。
“班德,你急什么呢?没看到马上还有位小姐吗?”
“啊是是是。”
叫班德的执政官立刻原样趴好。
实际上,当他远远望见大公阁下的骏马时,就发现上面还有一人,但他没看清那人的面貌,只看见一袭黑色毛皮斗篷。
等马靠近时,为表谦卑,更是没敢抬头,一路盯着黄土,小跑着来马前尽心效力。
现在,他才听说上面是位小姐。
可怜他一个拥有贵族爵位的人要给一位小姐当下马凳,但这是罗埃诺德大公的命令,他心里再恨,也得服从。
只希望那是位高贵的贵族小姐,否则今后,他这位执政官的脸还往哪儿搁……
班德一阵哀叹,等了半天,却不见那位小姐有什么动作。
难道……她不会下马?
他忍不住向上瞄了一眼,但什么都没看清,就听到罗埃诺德大公不高兴的催促:
“快点!”
“不,我不能踩着别人下去。”
丽奈锁紧眉头,一动不动。
这话倒让班德感激起来,他想她一定是位具有良好教养的淑女。
当然,不是淑女怎么会与罗埃诺德大公同乘一匹马?
不过大公不是刚从战场回来,哪里遇见的小姐?
罗埃诺德的呵斥打断了班德的胡思乱想。
“那你准备怎么下来?!”
听得出他已经非常不高兴了。
那位小姐没说话。
班德都为那位小姐着急,他十分担心罗埃诺德大公会因缺乏耐心迁怒于他。
于是劝道:“小姐,您不要怕,踩着我下来吧,您放心,我绝对不会让您摔倒的。”
“不。”
没想到那位小姐拒绝了,班德惊讶极了,她拒绝的不是他,是罗埃诺德大公啊!
如果不是在这样的气氛下,他真想看看那位小姐到底是谁家的女中豪杰了!
罗埃诺德抱着手臂,脸色黢黑。
他万没想到众目睽睽之下,那女人还敢给他出难题!
他不会纵容她一直肆意妄为,看来手心的伤还没让她记住教训!
“你想怎么样,嗯?”他冷声质问,“是不是还要给你铺上红毯,献上鲜花?!”
而在这时,丽奈竟向他张开双臂。
“阁下,您抱我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