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丽奈愣了一下,直直的看向菲奇烈,“我需要向您行礼吗?现在?”
他手上的紫金色辉光还覆盖在她腿上,他要她现在向他行礼?
丽奈怎么想都觉得时机不对。
而且,医生看病看到一半,叫病人向自己行礼?
多奇怪的医患关系呀!
丽奈不知道在她觉得格雷格医生奇怪的同时,对方也正觉得她很奇怪。
方才,他们吐槽罗埃诺德,菲奇烈就发现这位小姐胆子怎么这么大?如此神情自若、如此毫不顾忌地在背后吐槽大贵族?
她好像一点儿也不畏惧城堡主人的威严。
现在,他又发现她连遇见大贵族要行礼的常识也没有。
而且,亲眼见到圣力也不惊讶。
这让菲奇烈觉得……嗯……有点意思……
她似乎和他以前遇到的小姐都不一样。
于是,便不作要求,“不用了,你好好躺着吧。”
丽奈仍觉得很怪,但看到菲奇烈笑眼盈盈的样子,也不像有别的意思,便不再多想。
她想,可能格雷格医生就是随口一提吧。
不多时,菲奇烈将丽奈的腿治好了,现在,紫金色辉光转移到胳膊上。
那里细小的伤口也在迅速消退。
但当紫金色辉光即将来到她右掌心时,丽奈蓦地将那里捂住了。
“格雷格医生,这个伤口留给我吧。”
菲奇烈往那处望去,发现是一道深红色的刀剑伤,不仅深,而且横跨整个手掌。
“为何单单留下这里?这是怎么受的伤?”
丽奈摇摇头,没有回答。
她只想留着这个伤口提醒自己,对人莫要忘记防备。
菲奇烈见她不愿回答,也没追着再问,继续为丽奈治疗。
丽奈这时却发现,格雷格医生好像变虚弱了,他的脸上没有血色,额头也渗出点点虚汗。
不仅如此,手上的紫金色光芒也变得黯淡、稀薄,已经有透明的趋势了。
丽奈从前在蜜妮安身上见过,当她身体不适又强行施法时,紫金色辉光就是透明的,这是身体支撑不住法力的表现。
看来,大贵族的圣力也是如此。
“格雷格医生,您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丽奈担心的扬起头来。
菲奇烈没回答,他咬着牙,下颌紧绷,好像在坚定地对抗什么。
这时,丽奈的胳膊也恢复了,他又把紫金色辉光转移到那张布满冻伤的面颊上。
丽奈“噌”的一下抓住他的手臂,“格雷格医生,您若是身体不舒服,就别治了,这些皮外伤迟早会好。”
但菲奇烈轻摇了一下头,“不,丽奈小姐……你不了解我,我是绝对不能看到一位美丽的小姐……被冻伤毁容的……”
他的语气慢悠悠的,说的有气无力,气息好像随时会断,这让丽奈更担心了。
“不,格雷格医生,别治了,我看您还是赶紧坐着休息一下吧。”
说着,她就起身,把软榻旁的位置让给菲奇烈。
但对方并没有坐过来的意思,于是,丽奈一把拉住他的手臂,把他拽到软榻上。
菲奇烈的身体像没有任何支撑一样,丽奈一拽,便直接跌过来。
他重重坐在榻上,闭了下眼,呼吸更不匀称了。
喘了两口粗气后,却又举起左手,平放到丽奈面前,为她治疗。
丽奈显然没料到格雷格医生会如此坚持,她都为他着急了。
“格雷格医生,您好好休息吧,别再勉强了!您已经把我治好了!”
“并没有……”
菲奇烈气息短促:“丽奈小姐……你别乱动……行吗……马上就……结束了……”
丽奈真是惊讶他的坚持,她想反驳,又担心一来一回,更浪费格雷格医生的力气。
她只好坐着不动。
丽奈从没觉得什么治疗如此折磨人,她一秒一秒地倒数,眼见那辉光越来越弱,都快消失不见了。
神啊,这若放在精灵身上,是精疲力竭才会出现的场景,格雷格医生他真的没事吗?
丽奈终于忍不住了,喊道:“格雷格医生,好了!就治到这里吧!”
这次,那名医生没再坚持,把手放下了,紫金色光芒也彻底不见了。
他大汗淋漓,却不忘对丽奈虚笑,“已经好了……丽奈小姐……”
说完,眼睛一翻,往旁边栽去。
丽奈吓一跳,眼疾手快地接住菲奇烈的肩膀,将他扶到软榻上躺下。
菲奇烈呼吸急促,浑身失血一样苍白,纯白色的丝绸衬衫也被汗液全部打湿。
丽奈着急得不行,她还是第一次遇见医生看着看着病,把自己看倒下的。
“格雷格医生!格雷格医生!”
她唤着他,又往门口瞅,“我帮您叫医生吧?叫医生来看看?”
她知道躺在软榻上的人回应不了她的建议,便自作主张往门口去。
但没想到,手腕被攥住了——
是一只虚弱的手,丝毫没有力气,只抓了丽奈一下,就垂下去了。
“不,丽奈小姐……别告诉别人……”
菲奇烈吐出的每个单词都是气音,“我只是……有点贫血……睡一觉就好了……”
是贫血吗?
丽奈分辨不出。
菲奇烈眼睛都睁不开了,却坚持不让丽奈叫医生。
“不能让别人知道……一个治病的医生……变成了病人……太丢人了……没事……让我在这里……睡会儿就好……”
丽奈坐立难安,她能感觉到菲奇烈不愿见医生的意愿有多么强烈,她应该尊重,可是……就这样一点儿措施也不采取吗?
她突然想到桌子上还放着晚餐时没喝的牛奶,牛奶对贫血有帮助。
“您坚持住,我把牛奶热一下给您喝。”
说着,就着急忙慌的到壁炉边烤牛奶去了。
但她回来时,却怎么叫格雷格医生都叫不起来。
她将手指探到他鼻下,连呼吸都感觉不到了。
丽奈慌了,拍响房门,叫门口的骑士赶紧去找医生,说格雷格医生晕过去了。
很快有人回来。
丽奈以为是医生,没想到推开房门的竟是罗埃诺德大公!
他猛然关上房门,力气大得让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颤。
丽奈惊吓地望着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您……怎么来了?医生呢?”
罗埃诺德怒气冲冲地瞪她,好像她犯了什么重罪。
但丽奈发现他不是在针对她。
罗埃诺德的眼睛里充满怒火,他愤怒的望着这个房间的一切,尤其是看到软榻上的菲奇烈.格雷格,那眼神仿佛要把他拎起来,丢到壁炉里烧成灰烬!
丽奈既惊讶,又茫然,又莫名其妙、不知所措,她见罗埃诺德跺着气涌如山的步伐向软榻走来,匆忙让到一边,不敢靠近他一米。
罗埃诺德在软榻边停住脚步,森寒的目光打量着榻上没有一丝气息的菲奇烈,仿佛在审视一具尸体。
他看上去怒不可遏,丽奈都担心他会不会失去理智,直接掐死格雷格医生——因为他的表情就是这样写的。
幸好事情没有往她想象的方向发展。
罗埃诺德从胸前掏出一个紫色的不透明的小瓶子,接着拧开瓶盖,放在菲奇烈鼻子底下,给他嗅了嗅。
……是嗅盐吗?
丽奈诧异,给一个贫血的人闻这种东西有用吗?
她忍不住提醒,“阁下,格雷格医生好像是贫血晕过去了,还是叫个医生来吧。”
罗埃诺德却一下瞪过来,眼神十分嫌弃她说了一句无用的废话。
接着,他转回头,拾起菲奇烈的手腕,为他把脉。
停了会儿,他将他的手腕放下,神色微有放松。
他直起身,语气听上去平静,却压着怒火,“不,他只是睡着了。”
睡着?
格雷格医生分明是晕过去了呀,他怎么睁眼说胡说?
丽奈不理解,“他分明身体不适,您怎么能说他是睡着了?我觉得还是找医生过来比较妥当。”
“我说是睡着,就是睡着了!”
罗埃诺德竟大吼起来。
“你不用管!就算他刚才是晕倒,从现在这一刻!也是睡着了!”
神啊……
丽奈瞪着那位大公半分不讲理的模样。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刚愎自用的人?
别人的身体状况,也能他说怎么样就怎么样?
她半点也不想和这种人理论,就算和他同处一片天花板下,也让她浑身难受。
她远离了。
但想了想,又回到软榻边。
她担心格雷格医生别有其他情况,万一被那个固执己见的大公耽误治疗就不好了。
她决心看着他,一有哪里不对,就立刻喊人找医生。
她才不会管罗埃诺德是何神色。
这会儿,那位坏脾气的大公已经踱到房间另一边了,他似乎必须要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以压制某种不断喷涌的情绪。
丽奈懒得看他一眼,自顾自坐在软榻上,坐在格雷格医生边上。
她发现他的呼吸没有刚才那般虚弱,但仍旧很浅,好像空气刚进到气管就被吐出来了。
他蹙着眉头,依旧面色苍白,头发丝里全是汗,顺着一边脸颊淌下来。
丽奈便拿出手帕,在菲奇烈面颊旁沾了沾。
“你在做什么!”
房间里突然传来罗埃诺德的怒吼。
丽奈手一颤,帕子没拿稳,掉在菲奇烈脸上。
她匆忙拾起,莫名看向房间中央那位眉头紧锁、脸色黢黑的大公。
他又在生什么气呢?
丽奈无语道:“我帮他擦擦汗。”
罗埃诺德一声冷哼,那声冷哼重极了,简直恨不得甩到丽奈脸上去。
然后,他又扭过头,在房间里烦躁地踱来踱去。
他行走的每一步都沉重极了,简直要在地板上踩出窟窿才甘心。
“咚咚、咚咚。”
不断踏击地面的声音搅得丽奈心神不宁。
她真烦罗埃诺德在这房间里,他为什么还不走?
难怪格雷格医生说城堡里没人喜欢他,就他这种随时随地像炮仗一样爆发的人,有谁会喜欢!
丽奈帮菲奇烈沾完面颊,又帮他擦了擦下巴。
她发现他脖子上的领巾缠的太紧,担心影响呼吸,便伸手帮他解开。
这时,罗埃诺德巨炮一样的吼声又在房间炸响了,并且方向直劈丽奈头顶。
“你要做什么!”
丽奈又被吓得手指一颤!连续被吓两次,小心脏都止不住的突突跳。
她真是受够这个莫名其妙的大公了,不免带着怒意反驳:
“您看到了,他呼吸困难,我帮他把领巾解开!阁下,如果您不固执己见,愿意去找医生,我就不会做这么多余的事了!”
罗埃诺德只瞪着她,他深黑的眼眸里翻滚着巨浪,海浪滔天,情绪被卷起数十米,之所以没有冲泄进房间,没有冲击到丽奈,纯粹是因为他残存的理智像毛玻璃一样,将巨浪封在身后。
但那层玻璃快要承受不住巨浪的拍击了,溃堤就在眼前……
就在十几分钟前,他突然收到菲奇烈晕过去的消息。
立刻制止了要去找医生的女仆,然后火速赶到五楼。
一路上,他又是奇怪,又是担心。
奇怪的是,菲奇烈怎么会因一个小小的探寻就消耗过多圣力,乃至让自己晕过去。
他担心他的身体远没有表现的那么健康,担心自己的要求害死了他。
而来到这里,打开门,见到丽奈的一刹那,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看到女人脸上的冻疮全好了,腿脚也不瘸了,行动自如。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菲奇烈那个蠢货,擅自动用治愈圣力,治好了那女人!
大贵族一般只会遗传父系血缘的圣力,而菲奇烈却极其稀少的遗传了两种圣力——来自父系血缘的探寻能力,与来自母系血缘的治愈能力。
同时,诅咒的力量在他身上格外猛烈。
他自小身体就比常人弱,历史上和他一样的大贵族,都活不过30岁。
菲奇烈今年22,再过几年也到这个岁数了,他已经离生命尽头不远了。
也因为这个原因,他的家族没有将他当作继承人来培养。
他们给他钱,让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哪怕做浪荡子、赌徒也没关系,只要别给家族惹祸就行。
这些内情,那女人都不知道。
她根本不知道菲奇烈都为她做了什么!
但她却知道担心!
可她担心的完全不是地方,她的担心是那么愚蠢!
这让罗埃诺德怒不可遏!
他愤怒于菲奇烈擅作主张,也愤怒于这个女人什么都不知道!却善心大发!
两种不同类型的愤怒相互交织,不断在心房里撞击、炸裂!
他的理智快要燃烧完了,却无处发泄!
始作俑者躺在榻上没醒来,蠢女人还在好心地给他擦汗、照顾他,担心他不能呼吸!
哈!不能呼吸?
难道就只是不能呼吸吗?!
多么滑稽的一幕!
罗埃诺德的愤怒终于像火山一样爆发了,他口不择言,“乡下姑娘都像你一样吗?随便解开男人的衣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