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不知说错了什么,无辜的迎接着罗埃诺德眼眸里发出的一道道利刃,每一道利刃都恨不得将她捅个对穿。
在想象中,丽奈早就成血窟窿了。
她忍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对她动了杀心?
可刚才他们明明讲好,她会诚实回答,而他会把项链还给她。
这难道不算友好的达成契约吗?
这个人一点儿契约精神都没有吗?!
丽奈害怕起来,当罗埃诺德蹲下时,她忍不住“啊!”了一声,向后躲去,她以为他终于要动手了!
罗埃诺德却奇怪的看着她。
“你要做什么?”他问。
丽奈要崩溃了,这难道不是她该问的话?
“过来喝水。”
他白了她一眼,也可以解释成他在用眼神招呼她过来。
丽奈犹豫了一下,想着下毒没有匕首快,他身上还带着匕首呢,应该不会下毒。
但这会儿她后悔死了,为何要喝水啊!
不喝水,什么事都不会有了!
她磨磨唧唧地探身过来,又迎来一个大白眼。
罗埃诺德拖着水壶底座,抵在她唇边,并慢慢抬高水壶。
温热的水流了下来,浸入丽奈口腔。
随着她吞咽的动作,罗埃诺德计算着水壶抬起的角度。
他发现这真是一件精密的事儿,多一分、少一点都不行。
他如此小心翼翼,担心水会洒在女人下巴上,甚至屏住了呼吸。
丽奈则紧张得要死,一边觉得已经喝够了,一边又不敢叫停。
生怕对方会神经质地抓住她的脖子,把剩下的水都灌进去。
因为太过紧张,她几乎无法吞咽。
口腔蓄满水后,终于有一股不争气的水流从嘴角溢出。
水壶被拿开了。
罗埃诺德不允许自己精密的计算出现失误,在他的计算里,不会有水流出。
于是,像抹掉罪证般,他伸手擦了下丽奈的下巴。
现在干净了,他很满意。
丽奈却吓得一个激灵,见他伸手过来,以为要被抹脖子了!瞪着眼才吞下所有的水,这时她发现脖子没被划开,还能呼吸。
“砰砰、砰砰!”心跳像八级地震。
她后怕地望着他,罗埃诺德这才后知后觉的想到,刚才的举动并不合适。
他有些尴尬的塞上塞子,将水壶放到一边,接着站起身,用一种恫吓的表情对着丽奈:
“小姐,也吃过,也喝过了,我想你应该满意了,我们是不是可以开始了?”
丽奈还在恍惚,过了好一会儿才点头称是。
她想,她得谨慎点,不然不知道这头神经兮兮的野兽什么时候会发狂置她于死地。
“别忘了你会知无不言。”罗埃诺德提醒道。
丽奈点了点头。
“那好,我们先从简单的问题开始。”
罗埃诺德抱起手臂,神情凛然,就和平时审讯时一模一样。
“第一个问题,在我发现你时,你已经进山一天一夜,身上却完好无损,为什么之后短短数个小时,却满身带伤呢?”
丽奈愣了。
怎么会是这个问题??
他不是应该问她遇见歹人,被迫进山的事吗?
丽奈都做好了心理准备,却发现她好像完全理解错了方向!
她惊望向罗埃诺德,一脸“不该是这样”。
看那副表情,罗埃诺德失望了。
他知道她不会再遵守承诺了。
他恼火起来,“怎么,第一个问题就想耍诈?”
丽奈喉咙滚动了一下,她再次感到吞咽困难,这次连空气都咽不下去了。
她想,若是能耍诈倒还好了,可惜她一个理由也编不出来。
罗埃诺德嗤笑一声,“我早就应该看出你在糊弄我!你知道糊弄一名审讯官的后果吗?”
丽奈拼命摇头,她不想知道。
“我……”她支吾着,“请先问别的,我需要考虑一下。”
罗埃诺德被这句话惊到了,他还是第一次遇见,把“我需要瞎编一下”直接说出来的!
她可真行!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他的神情比狂风卷起的雪片还冷。
丽奈使劲点头。
她不知道他要问什么,但应该……不会再与魔石相关了吧……
她已经拿不准了。
罗埃诺德第二个问题,“你与乔治.哈里森以前认识?”
丽奈愣了一下,一边庆幸问题和魔石无关,一边又奇怪罗埃诺德为何总把她和那个男人联系在一起?
“不,不认识。”她很肯定地回答。
“不认识?”罗埃诺德冷笑,“不认识,你为他说什么情?”
说情?
丽奈一阵迷惑,才反应过来,原来她质疑罗埃诺德大公未按领地法办事,被他理解成了说情!
“不,那不是说情!”
她立刻反驳,“我只是认为您应该依据领地法审判,而不是随便一句话就结果别人的性命……”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罗埃诺德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认为自己有错,而她……却在他最盛怒之时,将这一点指出来了……
怎么看,都不是明智之举。
但既然说了,丽奈决定说完整。
“我认为,您在处置罪犯上如此轻率,会削弱领地法的效力,那么出台这部法律还有什么用呢,又有谁还会按照领地法办事呢?”
罗埃诺德竟然听到了一个大道理,她可真会和他玩花样!
他怒道:“你说的比皇家大学士还正确,我是不是应该拜你为师,聆听教诲?”
丽奈抿紧嘴唇,她也知道说这些不合时宜。
“但是,这就是我阻拦您处置那人的真实原因,我没有欺骗您!”
“够了,小姐!”
罗埃诺德一句话都听不下去了。
“项链别想要了!”他恶狠狠对她说,“你真是辜负了我对你的信任!”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回营帐了。
丽奈被扔下,像块谁都不会多看一眼的破抹布。
她深深叹了口气,怎么会这样……
不,本来就该这样……
毕竟,她有太多事情无法向他说明。
结果本来就该这样……
丽奈仰起头,任由风雪吹打在自己脸上。
她感觉不到雪花的温度,一是因为皮肤早在寒风中麻木,二是,她的心比雪花冷多了。
她默默坐着,尽力将自己缩成一团。
她发现,原先篝火旁是没有雪片的,但现在,火焰筑起的温暖城池正在快速收缩,勇敢的雪花士兵攻城略地,已经逼近她所处的位置了。
丽奈想,篝火……会不会熄灭呢……
那多可怕呀,她连魔石都丢了……
幸好,不一会儿,执勤的卫兵就抱来新的树枝添了进去,火焰倏地增长了半米,热力乘风扑在脸上,她感觉冻伤正在发疼、发痒。
卫兵添完火,向丽奈走来,用剑柄戳了戳她。
“不准睡。”
丽奈并没有闭眼,她点了点头。
她也知道,若是就这样睡着,哪怕在篝火边,也过不了一夜。
她努力睁着眼睛。
而寒风与冷雪,也在这一点上毫不吝惜地给予她鞭策。
卫兵每隔二十来分钟就会过来,用剑柄戳戳丽奈。
她会对他们微笑,而他们也会吼一句,“别睡。”
大约第三次,或者第四次……丽奈有些记不清了,她的脑袋昏沉沉的。
卫兵又走了过来……
不,不是卫兵。
那是一身漆黑的衣服。
丽奈仰起头,模糊的视野里是一个高大轩昂的男人。
他好像在打量她。
他弯下腰来。
罗埃诺德回到营帐还气呼呼的,他想女人真是一株秋日小圆帽!
外表柔弱无辜,内里全是坑蒙拐骗、虚张声势的有毒物质!
亏他还想相信她一次,亏他还想好好和她对话!
呵!
事实证明,她和以前审的那些囚犯没有任何区别!
罗埃诺德心里一边是被耍的不服气,一边又告诉自己别为这种小事动怒,值得他生气的事儿多了,难道领地的事务还不够烦心吗?作战计划泄露,城堡里出了内鬼还不够烦心吗?
他冷静了下来。
接着便发现水壶被扔到草地上,忘记带回来了。
他打开营帐,想让执勤的卫兵给他捡回来,却一眼望见缩成一团的丽奈。
女人前脸被火光照得通红,后背却铺满白白一层雪花。
蓦地,他就想到她受伤的脚踝,她根本动不了,那条腿过一夜就该不能用了,这么漂亮的姑娘要变成瘸子了。
但她变成瘸子又如何?
关他什么事?
她活该!
他把营帐拉上,眼不见为净。
但那株“秋日小圆帽”一点也不听话,总在他脑海里跳来跳去。
他有些烦了。
他想,他得去把水壶捡回来。
于是,罗埃诺德走出营帐,来到丽奈跟前。
女人仰头看他,冻得通红的鼻尖上粘着一片雪花。
罗埃诺德觉得那雪片真扎眼,他弯下腰,伸手轻轻将雪片拨掉了。
女人的鼻头凉凉的,和雪片一样冰凉。
丽奈不知道眼前的男人在做什么,他好像碰了她的鼻子,那里冻得失去了知觉,所以她也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碰她的鼻子。
丽奈浑浑噩噩的,但下一秒,她清醒了——
因为倏地一下,她突然被整个抱起来!
男人就像抱着一坨冰疙瘩,把她扛在了肩上!
丽奈惊吓的叫了一声。
男人道:“嘘——腿不想要了?”
他扛着她向营帐走去。
丽奈最后的视野里,是一只静静的,躺在草地上的铁皮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