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埃诺德的动作一点儿也不轻柔,丽奈像货物一样被撂在地上。
她的胯部与地面狠狠一撞,不过不疼,满地的麦秆起到了缓冲作用。
丽奈因为手被绑着,只能动用腰部将自己拱起来。
这并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她试了两遍,才挣扎坐起。
营帐不大,横竖只够并排躺四个人。
正对她的是营帐帘门,已被罗埃诺德关紧,严寒与风雪被隔绝在外,营帐内则是一个温馨的世界。
头顶悬挂的马灯忽明忽暗,倾泻下来的黄光成为温馨感的主要来源。
它照亮了丽奈的额头、鼻子,也将她身下铺着的厚厚的麦秆雕刻出阴影。
丽奈注意到,那些麦秆足有一个手掌厚,隔绝了地面传来的寒湿之气。
她想,行军途中,这样的配置,已经很奢侈了。
应该不是每个营帐都有吧……
而她身下还不是最厚的部分,最厚的部分在她左手边,那里又多了一个手掌的厚度,被垒成床铺的样子,还铺了一层浓绿色的天鹅绒毯。
可以说,在营帐这个小小的世界里,她坐着的地方算“地板”,左手边才是真正的“豪华大床”。
而罗埃诺德正坐在他的“豪华大床”上。
他一腿伸长,越过丽奈面前,让人不由感慨,只有在营帐这么狭小逼仄的地方,才能看出那条腿长的多过分,几乎要穿过整个“地板”,抵到营帐边上了;
另一条腿则曲着,他一只胳膊支在上面,捂着额头,看上去……
不知是不是丽奈的错觉。
他看上去很累?
脸色也不大好……
有一种干完了力气活力不从心的感觉。
丽奈奇怪,难道是因为扛她过来,累到了吗?
是她太重了?
还是说,他身体本来就不好?
可他明明十分健壮,之前骑马,丽奈被他圈在怀里,在好几次颠簸中,她都被那身坚硬的肌肉撞得生疼。
难道那身肌肉,只是好看,并不中用吗?
罗埃诺德注意到丽奈探究过来的目光,他也打量回去。
乌沉沉的眸子里,马灯昏暗的黄光一荡一荡。
他们对视良久。
丽奈突然发现,她对着一个男人的脸看了太长时间,不由得将眼睛移向别处。
但眼睛一移过去,她就开始胡思乱想。
大公的营帐……他把她抱进来……
为什么?
怕她夜里挺不过去,陈尸荒野?
可他……本来不就想让她死吗?
而且,她的回答也不让他满意,他早就失去耐心。
他应该把她留在风雪里,让她听天由命,在丽奈看来,这才是罗埃诺德大公的性格。
可是,他把她抱到了温暖的地方。
是同情吗?
哈。
想到这儿,丽奈都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那位大公还会同情别人?
他才不是无故发善心的人呢!
一定还有别的目的。
难道要在这里勒死她?
还是……
这时,丽奈余光瞥见罗埃诺德还在盯着她看,目光先是黏着在她侧脸,接着向下,越过斗篷,流连在她光裸的右腿上。
丽奈一个惊吓,想将那条腿缩进斗篷。
但她的手被反绑着,帮不上忙,忍着疼痛,去挪那条腿,反而将大腿上方虚盖的斗篷整个掀开了。
嘶——
丽奈感到窒息!
瞬间,她又想到昨夜的事,那对父子剥掉她的衣服,将她贴身的裙子撕烂!
她感到同样的危险,又将上演……
而在这时,罗埃诺德竟站起身,来到她面前。
丽奈登时惊叫一声。
低矮的帐篷使那位大公必须身体半躬,不仅如此,他向她俯下身来,漆黑的身影遮住马灯,她看不见他的脸,他的身体像一座半包围式的瓮城从天而降,似要将她裹入其中、砸进地心,她将万劫不复!
丽奈惊慌的只会后退,又连着尖叫两声。
“啊——啊——”
“叫什么?”
罗埃诺德不悦的在她面前曲下膝。
他似乎在瞪她,太黑了,马灯泄下的光自他头顶分开,全流向了身后,留给丽奈的只有逃不脱的阴影。
“叫什么?”
她想到昨夜,同样的话出自那对父子。
此时,罗埃诺德的声音与那对父子的声音叠加在一起,在丽奈耳边一遍遍唤道——
叫什么?
叫什么?
叫什么?
她喘不上气!
而这时罗埃诺德的手按住了她的右腿!
丽奈浑身一颤,恶心的触感像一盆粪便从头顶浇到脚下。
她大喊:
“你!你若敢行不义之事!我定会让你身败名裂!”
罗埃诺德一怔,才明白女人在误会什么。
她冷汗直冒,一脸惶恐,又强装镇定,用愤怒来武装自己的獠牙。
她又要叫了!
罗埃诺德眼疾手快,立刻捂上她的嘴巴。
“你想把卫兵都招来?想被他们杀死?!”
丽奈疯狂摇头,只想摆脱嘴唇上那只恶臭的手!
再被捂一秒她都受不了,她感到嘴上的皮肤正在溃烂!就要口舌生疮!
罗埃诺德见她根本不听,只会挣扎,也没办法,只好加重捂嘴的力度。
而女人立刻就用左腿蹬他,想把他踹走!
罗埃诺德又去制住她的左腿。
他一手捂着她的嘴巴,另一手钳制住她不断乱踢的左腿。
“听我说!听我说!”
他快要对着她的耳朵大喊了!
“我只是要查看一下你的腿伤!你的脚踝!听明白了吗?!”
最后一句差点把丽奈吼聋,女人终于听见他讲话了,她惊恐的瞪着他。
罗埃诺德又重复一遍,“我只是要看你的脚踝,没有要对你动手动脚的意思,听明白我说的话了吗?”
丽奈直喘。
半天,点点头。
罗埃诺德舒了口气,才放松钳制她左腿的力道。
但在松开嘴巴时,又不放心地警告了一句,“你不会再大叫了吧?告诉你,我这里只要出现异常响动,卫兵就会视同有人在谋害我,会立刻进来将你处死!”
丽奈的绿眼睛闪动着惊吓的碎光,半天,才又点了下头。
罗埃诺德把手拿开了。
丽奈也果然没有再叫。
他狠狠瞪了她一眼,仿佛要为刚才的事争个面子,揶揄道:
“呵!也不看看你什么鬼样子,就你这稻草般的头发,像被鬼揍了一顿的脸,我会对你感兴趣?!你也对自己的容貌太自信了吧,小姐!”
丽奈凝视着他,并没觉得这番揶揄多刺耳。
相反,给她带来了一种安全感。
她庆幸自己狼狈不堪。
罗埃诺德本想立刻查看丽奈的脚踝,但他注意到那双绿眼睛里,惊恐的骇浪仍未平复。
他想,最好先别碰她,等她冷静下来。
于是,他保持屈膝的姿势,等丽奈平复。
女人的呼吸仍不均匀,看上去很难走出恐惧的余韵,这让罗埃诺德不由得生出同情心。
他想,漂亮女人是不幸的,尤其是生活在底层的漂亮女人。
她们太容易被觊觎,就像眼前这位,她一定是因为被侵犯,产生了心理阴影。
但是,她可能不知道,比起心理阴影,前方还有更大的恐怖在等待她。
如果发生婚前性.行.为的消息不胫而走,她将会被所有乡邻唾骂,被施以水刑,通常是被绑着扔到湖里自生自灭。
假设侥幸逃出,那会更糟。
她的亲人朋友都会和她断绝关系,也不会再有男人愿意娶她。
她将孤身一人,不与任何人产生联系。
她无法从事生产,也得不到任何帮助,不管是教会还是亲友,都不会搭理她。
很快,她就会被主神抛弃。
她会流浪街头,或者成为娼.妓,之后不长的时间,就会变成一具尸体……
她短暂的一生也就结束了。
所以,女人已经是个死人了。
看似她还会叫,会踢人,可其实,她已经死了。
这让罗埃诺德心生哀怜,之前,他还从未深想过一个平民的命运。
不是因为他和平民接触得太少,相反,他的骑士团里就有许多平民,慈善济贫活动也时常参加。
但这些并不能促成他去深想,哪怕骑士精神告知他要关爱平民,也不能。
他只是被教导平民是可怜的,因此要展现同情。
但对罗埃诺德而言,从可怜到同情只是一种正确的先后顺序,就像一二三后面必须跟着四五六一样。
他不明白一二三为什么是一二三,因此在做四五六时,与所有大贵族一样,都只是照搬一个流程罢了。
而现在,眼前的姑娘展现出来的恐惧与破碎,让他代入了。
联想到她今后不管如何挣扎,都只有死路一条,罗埃诺德混沌的思绪就像被重锤砸破了一个缺口,突然有点理解平民们的可怜之处了。
他们的可怜在于,他们的人生不能出一点儿差错,否则就将万劫不复。
想到这里,他竟冒出一个可笑的想法,他想,她的身份和经历最好是伪造的,这样,她还能在他的地牢里多活两天。
一想到他那恶名昭彰的地牢竟比外面还安全,罗埃诺德就笑了。
他摇了摇头,还是看看她的脚踝怎么样了吧。
注意到丽奈的心情已基本平复。
他征求道:“我只查看你的脚踝,除此以外,不会碰你。”
丽奈眼神怯生生的,犹豫了片刻,才微一点头。
罗埃诺德向她的右脚望去,青紫与红肿交织。
光线太暗,他无法判断伤势,不得不把头顶悬挂的马灯取下,放在丽奈脚边。
现在他看清楚了那里的情况。
和他之前判断的一样,就是普通脱臼。
本不算大事,但没有及时复位,导致肌肉痉挛,血流不畅,软组织撕裂,若是再过一夜,这条腿就彻底废了。
他看向丽奈,“现在我帮你复位,你……”
他顿了一下,“会有点疼,你可以配合吗?”
丽奈点点头。
注意力却不在自己伤情严重的右腿上,而是盯着罗埃诺德看个不停。
她似乎十分狐疑,心里满是疑问。
罗埃诺德没管她。
他将她右腿轻轻抬高,才抬十厘米,女人就皱眉咧嘴的。
真娇气。
罗埃诺德嫌弃地想,平日里他给士兵们复位,动作可没这一半温柔。
不过,他还是进一步放轻了动作。
然后,慢慢曲起女人膝盖,将她的小腿保持与地面平行。
丽奈又是一身冷汗,再也坐不住,向身后的麦秆倒去。
胸脯一高一低,愈发急促。
“片刻就好。”
罗埃诺德的话里没有情绪。
他手中继续动作,一手拖着丽奈的小腿,另一手握住她的脚心。
指腹渐渐用力,摸索着脱臼的位置,判断旋转的角度以及复位的力度——
他在这方面经验丰富,因此颇有信心。
“咔哒”一下。
“啊——”
丽奈一声喊破喉咙的尖叫,痛的脊背反弓成一道拱桥。
接着,不堪一折的腰肢轰然坠地,砸在层层铺叠的麦秆上。
她像一条搁浅的鱼,只剩垂死挣扎的喘息。
娇气!
罗埃诺德又嫌弃地一撇嘴。
这时,掖好的帐帘蓦地被掀开,刺骨寒风缠锁着一道道清晰可辨的白气灌入营帐。
“大公阁下,我听到尖叫……”
伸头进来的是一名卫兵。
但他很快目瞪口呆了。
他的角度正迎着大公的后背,以及一条被抬高的、颤抖的女人小腿。
罗埃诺德转脸看他。
卫兵“唰”地放下帐帘。
他放的太快,帐帘颤抖得像波浪。
而他的声音更像波浪,“抱、抱、抱歉……您,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