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脸一红,突然不敢再看罗埃诺德。
她回到炉子前,一边表现得很忙碌,一边忸怩道:“我还要熬药……恐怕不太方便给您当模特。”
“不,你熬你的药,不用觉得不自由。”
罗埃诺德拎来一把椅子,放在炉边,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你只要大致保证不动就行。”
丽奈却在椅子上如坐针毡,从没觉得这种普通的硬木椅那么硌屁股。
她不断调整姿势,怎么坐都感觉不对,终于忍不住向罗埃诺德询问,“我这么坐可以吗?”
罗埃诺德正去拿他的铅笔,回头一看,“噗嗤”笑了。
“丽奈,放松点。”
但丽奈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放松。
罗埃诺德噙着笑,回到她面前。
他扶着腰,乌眸沉甸甸的。
“如果你不介意,我来帮你调整一下姿势好吗?”
丽奈呆愣愣的像个木偶,没说好,但那态度就等着罗埃诺德来转动她的关节了。
后者又被她惹得一阵笑。
他端着她的肩膀,先将她扭向一个固定的方向,那个方向侧对着画架。
接着又帮她调整了后背和脖子,并嘱咐她记住现在的位置。
之后用食指端着她下巴两边,调整她的头颅,却没有刚才那么快。
一会儿往左一会儿往右,半天都没调整好。
丽奈开始怀疑,他是不是在拿她的头玩。
而这时,罗埃诺德低低笑出声,坐实了她的猜测。
顿时她一个厉眼瞪过去。
却被对方用盈盈笑眼接住。
他的黑眸里尽是柔情的水光,橙红炉火映照其中,仿佛为那水光添了把火,烧热了他藏在眼底、不断沸腾的情绪。
丽奈又垂下眸子了,又不敢看他了。
罗埃诺德却用食指抬起她的下巴,让低垂的绿眼睛不得不望向他。
他的话音和他的眼眸一样深情款款:
“丽奈,我真不知要画你哪个角度好,你每个角度都是完美的,而画纸只能呈现一面,这对你的美貌简直是浪费。”
丽奈深吸一口气,受不了一点这个男人的情话。
他越来越会说,说的越来越顺溜,她怀疑迟早有一点,她得淹死在这个男人海潮般的情话中。
“您快去画吧。”
那海潮让她心情澎拜,她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跳了。
她只想把他赶走,只有他离得远一点,她才能从汹涌的浪潮中浮出水面,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她的脸颊呈现缺氧的绯红,罗埃诺德发现,低笑一声,不再捉弄她。
他摆好她的头颅,说,“再让我帮你整理一下头发。”
今天丽奈的头发半盘半扎,罗埃诺德将她披散的头发撩到一边。
“我希望你的脖颈能露出来,你的脖子很美。”
这话让丽奈又溺水了,胸脯起伏个不停。
罗埃诺德却很享受这种互动。
“很好,就保持这个姿势。”
他退后两步,来到画架前,用画师的眼光欣赏她。
“我发誓,丽奈,你绝对是瑞林帝国最美的贵妇人。”
“求您了。”
这样羞人的话语,丽奈一句也不能听下去,她哀求道:
“求您快些画吧。”
说完,逃避似的闭上眼睛。
她听到一声极轻的“好”,跟着,罗埃诺德大声道:“睁开眼啊,丽奈。”
她睁开眼睛,因为不敢动摆好的姿势,只有余光瞄见罗埃诺德站在画架后。
他说,“你见哪位贵妇人的肖像是闭着眼的。”
从那调侃的语气不难想象,罗埃诺德大公说话时一定是挑着眉的,她现在对他的习惯动作可熟悉了。
丽奈思绪纷呈,罗埃诺德为她摆的姿势很方便看炉子,但她的心思却满屋子乱飞,一点儿也落不到炉子上。
她的余光注意到罗埃诺德铺开画纸,拿着铅笔对她比比划划。
她感到强烈的视线肆无忌惮的落在她身上,仔仔细细描摹她的轮廓。
强烈的被注视感让她浑身烧灼,分分秒秒变得那样难熬!
丽奈真后悔,为什么会答应罗埃诺德这样的要求……
她越发紧张,耳朵里都“嗡嗡”起来。
“呼吸。”罗埃诺德突然说。
“什么?”
“让你呼吸。”
那位坏心眼的大公调笑道:
“丽奈,你不能一当模特儿就不喘气了。”
丽奈这才发现自己屏气良久。
啊~这个男人真是太讨厌了!
她真是被他搞得紧张死了,同床共枕也没那么紧张!
而那个讨厌的家伙还在画架后嘲笑她,肩膀都笑得一抽一抽的,她又不是看不到!
丽奈翻了个白眼,告诉自己要有平常心,平常心!
不能再被那个讨人嫌的男人取笑。
她挺了挺脊背。
“我可以说话吗?”
“当然。”
“您喜欢画画吗?”
“不喜欢。”
“不喜欢?”
丽奈诧异了。
不喜欢画画,用画画打发时间?
“那您为什么会学画画呢?”她好奇。
“是母后的主意。”
罗埃诺德一边起形,一边说:
“小时候我太过活泼好动,总是爬高上低,没有半分钟安分。
“母后认为若不加以调整,日后我一定会长成一个处事轻浮、言语轻率的人,她希望我能沉稳审慎一些,才特意安排这样的功课锻炼我的心性。”
“原来是这样。”
丽奈明白了。
“皇后陛下真是思虑长远。”
罗埃诺德被回忆勾住:
“一开始我根本坐不住,总是逃课,被母后抓住打了好几回……”
丽奈惊讶地打断:
“您小时候也会挨打吗?您可是皇子啊。”
“但在母后眼里,我只是个孩子。”
罗埃诺德眨眼:
“小时候我挨的打可不比别人少,而且我脾气很倔,母后越是打我,我越是逃课……”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
再说话时,语调没有那样高昂了。
“母后拿我没办法,后来是一个嬷嬷把我劝好的。
“她问我,想不想让母后陛下多笑笑?我点头了。因为我经常看到母后和父皇争吵,吵完架后,她就会一个人黯然神伤,一年到头,脸上也没有多少笑容,我想让她开心。”
“嬷嬷告诉我,如果我能画出很漂亮的画,母后一定会很开心。她还问我,想不想为母后画一幅肖像画。
“我说,我想画。从那以后,我就有了学习画画的动力,而且我画画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人物练好,为母后画一幅能让她开心的肖像画。”
听到这里,丽奈的心被猛地扎了一下。
皇后陛下在大公阁下6岁时过世,那么小的孩子,再怎么天才,也没办法画出一张让人满意的肖像画吧?
大公阁下一定抱有遗憾……
她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委婉说道:
“但我想,不管您画成什么样,只要是为皇后陛下作画,她一定都很开心。”
画架上方,罗埃诺德的黑眸望了过来,但很快又重新盯着面前的画纸。
“不,我没有为母后画过一张肖像。”
略一停顿,他说:
“母后薨逝时,我只会画最简单的石膏几何体。”
“我不知道她会过世得那么突然,我以为时间还有很多……”
他的声音很平静,也很闷。
“谁都不能预料亲人什么时候离去,如果我能预料,就不会逃课了。
“如果没有逃过那么多课,如果能早些学习,说不定……”
他笑了一声。
“说不定就能为母后画一幅完整的肖像了。”
石室突然没了声音,好像时间不会行走了那般。
画架后,那个男人埋着头,丽奈看不到他的神色,只看到深锁的乌眉与高挺的鼻梁。
她不知怎的,竟走神了,是沙沙的排线声把她拽了回来。
她的唇颤动了两下,不知该怎么阻止这死亡般的寂静。
她想说些该说的话,又觉得说什么都太晚、太没有力度。
她找不出一句合适的话,来安慰一道24年前的旧伤。
她站起来了,不由自主的。
而在同时,罗埃诺德抓起面前稿纸,骤然揉成一团,扔在地上。
丽奈吓一跳。
她见罗埃诺德眉宇间蓄积着怒气,不敢作声,走到那团纸边。
罗埃诺德沉默驻足在画架前,冷声命令,“不准拾。”
丽奈的手顿了一下,还是把那团纸拾了起来。
“为什么要扔掉?”
罗埃诺德紧抿着唇。
丽奈也不追问,一层层将纸团打开。
但打开一半,罗埃诺德疾步走来,长手一伸,竟一把把那团皱巴巴的纸抢走。
他把纸团藏在身后。
“我画不出你的样子。”
丽奈看他一眼,伸出手,“给我看看,您把我画成什么样了。”
罗埃诺德依旧把纸团藏在身后。
丽奈也依然坚持着伸着手,“这是我的肖像,我有权力查看,给我吧,我不会笑话您的。”
罗埃诺德犹豫了。
趁这个机会,丽奈从他身后将纸团摸过来,展开。
画纸上是一副素描草稿,轮廓是精准的,一眼便能看出是她的模样。
但排线疏密不均,偶有交叉,明暗变化也比较生硬,和上乘作品比,确实有很大的差距。
但丽奈还是找出优点:
“能看出您以前的绘画功底非常好。”
“不好。”
罗埃诺德黑着脸将画纸抽走,又藏在身后。
“很多年不画,技艺都荒废了。”
“可画成这样,说明您已经坚持了很多年。”
丽奈温声为他寻找理由,“是政务太忙了,才荒废的吧?”
罗埃诺德没说话。
丽奈又安慰他,“没关系,您有功底,只要勤加练习,肌肉记忆很快就会恢复。”
说着,她软软地抱住他的腰,“我喜欢您的画,我觉得这张就已经画的很好了,如果您不满意,就再为我画一张,好吗?”
罗埃诺德依旧沉默。
丽奈把他推回到画架前,画纸为他铺好,铅笔也塞到他手中。
她学着他摆弄她的样子,给他摆了一个画画的姿势。
罗埃诺德不挣扎,在她手心里乖得不像话。
丽奈踮着脚,亲了亲他的下巴,当做奖励。
之后,她回到炉子旁的椅子上坐好,摆出刚才的动作。
“您可以开始了。”
罗埃诺德注视着她,黑眸里压了一层浓烈的情绪。
突然间,那个僵硬的男人会动了。
“这回我会认真画。”
他补充,“我是说,比刚才更认真。”
“嗯,我期待您的作品。”
丽奈说道。
她不再感到时间难熬,很认真地给罗埃诺德当模特。
间或看顾一下药炉。
两小时后,药熬好了,罗埃诺德也画好了。
丽奈关上炉子,将药静置冷却。
然后去画架欣赏罗埃诺德的作品。
“比刚才好太多了!”
丽奈夸赞道:
“我就说您功底不错,肌肉记忆很快就会恢复。”
“不,这仍旧不是我心目中你的模样。”
罗埃诺德仍然嫌弃,丽奈却一下抱住他。
“您已经把我画得很美了,我很喜欢,谢谢您。”
罗埃诺德竟脸红了。
谁会想到,那位见惯各种场面、向来游刃有余的大公竟会脸红呢。
他“咳”了一声,“以前我画的比这好很多。”
说完,就拉住丽奈的手,带她往石室外走。
“楼上有我过去的画,走,让你看看我过去的水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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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第 16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