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周日,正好梅当值。
丽奈询问一名女仆,得知梅正在一楼忙活,于是她将信揣进口袋,一路脚步轻盈的飞奔到一楼。
她很快找到梅,在她工作间隙,把这事说了。
梅疑惑望来,“为什么不交给信使骑士?通过公共邮箱走驿站寄到托兰,一来一回至少得半个月才能收到回信。而且这信是寄给托兰的伯爵小姐的,中途若是遗失了怎么办?”
这个时代,邮驿系统遗失信件是家常便饭。
不过丽奈早就想好说辞:
“就是普通的问候信啦,我不想占用城堡资源。”
“喔。”
梅轻笑道:
“一封信能占用什么资源,你安安心心交给信使骑士就是。”
然后便称还有很多活儿,不能再多陪她,转身去忙活了。
丽奈捏着信,突然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了。
梅忙得脚不沾地,她也不好意思再截住她再请求一遍。
她悻悻往回走,正遇见亨利从那个运菜运货的小门进来,他站在装满货物的板车边,手里拿着张单子,正在核对物项。
一张简单的单子看了许久,迟迟都没放下。
丽奈走过去询问。
亨利见是她,吓一跳,“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你回来,岂不是大人也回来了?”
跟着便皱眉,“今天的晚餐偷不成懒了!”
“不过我还是很乐意为你做一顿大餐的。”
他变了神色,龇着牙问丽奈,“伯莎小姐,你想吃什么?你看多巧,刚刚采买物资回来。”
说着,指了指板车。
丽奈对吃的无所谓,随意应了一声,问亨利在看什么单子,看那么久。
原来亨利发现有一项物资装错了,他买的干鳕鱼,被货商错装成鲱鱼。
“该死,明天得去找那个人!城堡的东西他也敢装错!”
亨利咒骂一声。
丽奈眼睛一亮,“亨利,你明天还要出城堡对吗?能帮我寄一封信吗?”
“寄信?”
这种小事,亨利当即就同意了。
丽奈愉快地将信交给他,心里一件负担也落了地。
***
汉松来罗埃诺德书房更换烛台时,后者才从堆积的政务中抬起头来。
窗外已是昏暮,层云低垂,他望了眼落地钟,发现已到晚餐时间。
罗埃诺德放下文件,凝肃的神情在想到丽奈的瞬间变得柔和。
他对正在修剪烛芯的汉松道:“去叫伯莎小姐,告诉她我在小餐厅等她。”
汉松手上动作一顿,“您要和伯莎小姐共进晚餐吗?”
“是。”罗埃诺德语气轻松,“以后都是。”
汉松耷拉的眼皮睁开一条细缝,敏锐的嗅到贝鲁镇一行后,大人与那位小姐的关系发生了积极的改变。
他很高兴倔脾气的大人终于想通了,说不定城堡要有继承人了,正欣喜的要应诺,又听罗埃诺德道:
“对了,汉松,等会儿你把我房间旁边的那间卧室收拾出来,让伯莎小姐搬过去。”
汉松的喜悦僵在脸上。
停顿片刻,像没听清似的,又和罗埃诺德确认一遍,“您是说,把您卧室旁的……大公妃房收拾出来吗?”
贵族家庭中,男女主人房通常挨在一起,两个房间一样大小,里面的布置铺陈都是同等规格。
洛顿堡五层也留了一个这样的房间,就在罗埃诺德房间隔壁,是为城堡未来的女主人准备的,只有与大公缔结合法婚姻,并得享主神祝佑的大公妃才能使用。
没有贵族会把爱妾和情人安排在那里。
倘若哪位贵族这样做,一定会沦为社交界笑柄,耻笑他被爱情蒙蔽了心智。
汉松当然不能看到这么荒唐的事发生在自家主人身上。
他来到罗埃诺德身前站定,郑重道:
“大人,五楼有很多宽敞的房间,我都可以为伯莎小姐,不,伯莎夫人准备,但是,大公妃房……”
罗埃诺德当即“啧”了一声,将他打断。
“汉松,你真是越老管得越宽,又要管到主人头上了吗?”
汉松却不退步。
“大人,这里虽不是伯马王城,但多少大贵族的眼睛都盯着您。
“若叫他们知道,您将一位平民出身的小姐安置在大公妃房,会受到何种耻笑!?本来因为当年的事,您就不被王城的大贵族们相容……”
“够了!”
罗埃诺德被点到痛处,神色骤然阴沉。
“汉松,按我说的做!把那个房间收拾出来!”
他吼得整间书房都为之一震,汉松瘪了下嘴,不再争辩,默默退出房间。
丽奈正趴在床上翻一本小说,看得正入迷,听到有人敲门,随口喊了声“请进。”
让她没想到的是,进来的不是女仆,是汉松先生。
丽奈不敢再在床上趴着,一骨碌爬起,端正仪态迎了过去。
她向汉松问好,却瞧老管家神情不似往常舒展,仿佛要通知她什么噩耗似的,心中一紧,揣摩着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吗,汉松先生?”
汉松就站在门口,一步也不朝前,耷拉的眼皮敛着眸光,让人辨不出脸色。
他一开口就是“伯莎夫人”,把丽奈吓一跳。
接着又说,“大人请您去小餐厅用餐。”
他的语气和态度都和平常一样中正平和,保持着管家应有的谦逊。
丽奈微微舒了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大事。
她微笑着应允了。
汉松瘪了下嘴,又说:
“伯莎夫人,请您将今后的晚餐时间都空出来,大人希望您能陪他一起用餐。”
“喔……”
丽奈犹豫着,也点头了。
她不排斥与罗埃诺德一起吃饭,虽然他把她今后的晚餐时间都预定了,让人觉得有点不自由,但是……应该可以请假吧?
汉松说完这些,仍然站在门口。
表情很怪,似是还有话说。
只听他嗓子咕哝一声,耷拉的眼皮并未睁开,丽奈却莫名感到两道冰冷视线袭来。
她十分怀疑那两道视线属不属于汉松先生,印象里,他总和她和和气气。
汉松先生的语气也变成冷冰冰的了。
他说,“伯莎夫人,请您将自己的私人物品收拾一下,今晚需要为您更换房间。”
“换房间?”
丽奈没理解。
“我在这里住得挺好……”
“是大人的命令。”汉松打断。
于是丽奈不再推辞。
“那么,换到哪里?”
“大人的隔壁。”
汉松加重语气,“大公妃房。”
“什么?!我怎么能住在那里?!”
丽奈都不知说什么好了。
汉松的神色蓦地缓和许多,平和的语调也回来了。
“是大人的命令。”他这样说道。
丽奈拧着眉,怎么想都觉得不妥。
汉松这时朝她走来。
“伯莎夫人,看到您是理智的,我由衷高兴。”
丽奈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汉松又说:
“您是位聪慧的夫人,性格也惹人喜爱,我十分理解大人为什么会这样宠爱您。可是……”
耷拉的眼皮下,似有忠直的目光闪动。
老管家说:
“我不愿说这些惹人伤心的话,但是,您是位有深知灼见的夫人,应该能理解无限宠爱对您来说,不一定是好事。
“大人在做一个糊涂的决定,他不该这样安排房间,希望您不要产生一些不合适的误会,那只会让您的人生感到痛苦……”
丽奈隐约听明白了。
汉松微微点头。
“您是文书助理,法律事务比我精通得多。您一定知道,宪法第一页上就写着,大贵族只能与大贵族通婚。
“伯莎夫人,大人未来的妻子,一定是一位地位与他相当的小姐,希望您能够谨慎看待自身。”
说完,便标准的一躬身,向丽奈告退。
房门沉闷的关上。
丽奈所有的好心情也随之而去。
她愣怔的站在房间中,站在几盏烛灯错开的阴影里。
许久后,才喃喃对自己道:
“可我从没想过和大公阁下……会有未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