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丽奈沉默地坐在马车中。
座位一旁摆着五六本日记,都是她在修道院上学期间写下的。
日记本里有每天发生的趣事,有她对北涅赫海的怀念,也有对美好未来的畅想。
学生时代,丽奈成绩优秀,又博闻强识,总能得到修士们、亲友们毫不吝啬的夸奖。
夸奖积累多了,就会格外自信,格外相信自己的本领,认为自己前途远大。
那时,丽奈幻想毕业后与厄尔一起到伯马王城闯荡,她幻想她的才能不多久就会被人赏识,说不定还能成为瑞林帝国屈指可数的女大臣呢。
日记里,她是那样意气风发,幻想前路比直尺还笔直,毫不费劲就能通往光明的未来,迎接她的全是鲜花和掌声。
可实际上,踏出新手村她才发现,脚下的路是灰色蛛网。
处处都是岔路,根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
而且每一步都会被现实的粘性粘住双脚,让她不能轻易举步,不能轻易选择。
她被粘在原地,踟蹰犹豫。
她感到挫败,感到自馁,甚至不敢打开日记本,去面对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
沉郁的吐出一口气,丽奈趴上窗沿。
马车疾驰在一条荒草萋萋的蜿蜒道路上,头顶是灰冷的天,远方凄寂的黑色枝杈在迅速倒退。
烈风将她的金发吹成凌乱的稻草,罗埃诺德大公坐在高高的驾车位上,黑色斗篷同样被风鼓胀,簌簌抖动,飘向身后的车厢。
他的感觉总是那样敏锐,不知怎么就发现身后的丽奈将头探出车窗。
他说,“风太大,回去坐好,你会感冒的。”
他对她保持着一贯的关心。
可若是丽奈说,“不,我想透透气。”
他也一定会说,“你可以在停车的时候透气,现在可不是透气的好时候,乖,听话,坐回去。”
他也为她定好一切规矩。
丽奈觉得索然无味,拉上车窗,又沉闷地靠在软椅中。
漫长的旅程给予她足够的时间思考,让她得以反复考量:
她该回洛顿堡吗?
真的要离开罗埃诺德大公,和馆长去布罗亚吗?
第二天下午,两人回到城堡。
罗埃诺德称丽奈一路辛苦,让她回去什么都别做,只管好好休息。
丽奈和他告了别,他则来到自己的书房。
书桌上积压的文件已垒成小山,但这不是最头疼的,真正让他头疼的是文德尔,是他恪尽职守的辅佐官。
果然,文德尔一进门就阴沉着脸。
罗埃诺德往书桌后缩了缩,不自觉地拿手撑起眉骨,知道今天这顿数落是避免不了了。
文德尔将门关上,这就开始了。
“阁下,我发给您的急件,您都看到了吗?看到的话为什么不回复?
“信中我请您尽快回来,您为什么置之不理?!竟然还在贝鲁镇过起年来!”
罗埃诺德仍然撑着眉骨,把脸藏在手后。
政务上,他深知文德尔精明强干、统筹有方,大小事务都能处理得游刃有余,他将最大的权限放给他,一般事务,文德尔都可自主决定。
若他发急件请他一同商定,那一定是发生了超出常规、不好决议,或者具有连锁风险、后果不好判断的大事。
罗埃诺德揉起眉骨,自知理亏,他的确应该接到急信,就立刻返回城堡。
但是衡量之下,还是决定陪丽奈度过一段宽裕的时间。
从前他从不会把其他事摆在政务前,文德尔也知道他的改变是出于什么原因,此时也是失望,严词厉语滔滔不绝。
他拿历史上沉溺美色的有名昏君举例,说那位昏君被美人蛊惑、沉溺私娱、心智涣散,遇事分不清轻重缓急,在私情上消耗光阴、迟滞政务,乃至威仪有损,成为全帝国的笑柄。
罗埃诺德不知道自己的“罪过”竟有那么大,听着听着竟听出趣味来,嘴角提起微弱的弧度。
文德尔的声音戛然而止。
书房顿时鸦雀无声,空气在绞紧。
罗埃诺德放下手,抬眸望去,只见他辅佐官鼻梁上的银丝边眼镜都给气歪了,面色更是前所未有的难看。
他咳了一声,不禁检讨,自己的表情确实不合时宜。
“我不该耽搁这么长时间,这种事绝不会有下次。”
罗埃诺德作了保证。
他摸了下鼻梁,正色问道:
“那么你在信中提到的急事到底是什么?”
文德尔仍然板着脸,但正事要紧,他收住情绪,趋步来到罗埃诺德桌前。
他的声音很低,“格雷格先生传回消息,玛娜.坤林怀孕了。”
罗埃诺德一怔。
之前他因不相信伯马王城的线人,派菲奇烈去王城打探情况,没想到竟传回这么意外的消息。
他往身后椅背一靠,开玩笑道:
“玛娜.坤林,坤林公爵的独女,十年前我就和她解除婚约了,怎么,她嫁人了?怀孕的消息也要告诉我这个前婚约者吗?”
文德尔不善应付玩笑,脸色又黑了一层,声音压得比方才还低。
“她怀的是皇帝陛下的孩子。”
“什么?!”
这下罗埃诺德坐不住了,一下从皮椅中挺直身体。
“她怀了我父皇的孩子!?”
文德尔应了一声。
“最近,伯马王城的气氛很诡异,自从盖文希特.凯洛格伯爵担任治安骑士团团长,皇宫的消息就再也递不出来。幸亏格雷格先生是大贵族,才能打探一二。
“据说,皇帝陛下久居深宫,已有数月未曾公开露面,这段时间陪伴他的只有坤林家的玛娜小姐。现在玛娜小姐已然怀孕,大贵族们都承认她是皇帝陛下的爱妾。大公阁下,您可以想见,玛娜小姐的孩子在出生后将具有无可非议的皇位继承权,成为法定顺位继承人!”
实际上,文德尔还有没讲到的部分——“而您,则因十年前的弹劾,被皇帝陛下剥夺继承权,连王城都回不去。”
这是罗埃诺德的伤疤,文德尔不会提,但他们都知道。
罗埃诺德面容凝重,不禁在心中揣摩:
坤林家族一直打算与皇室联姻,父皇曾经的婚约者就是坤林公爵的堂妹,但后来他选择了格雷格家族的女儿,也就是他的母后。
那时,坤林家族颜面尽失,与皇室大大计较了一番。他的父皇出了个好主意,在他还没出生的时候,就把他的婚姻卖出去了,和坤林公爵约定了娃娃亲。于是,玛娜.坤林成为他的婚约者。
可十年前,他破坏了大贵族之间的斗争规则,在坤林公爵的会客厅中亲手杀害了他的妻子与儿子,坤林公爵纠集各个大贵族家族一起弹劾他,迫使他丢掉继承权。
身为被废黜的皇子,自然失去联姻价值,他与玛娜.坤林的婚约也宣告结束。
但显然,坤林家族的野心没有被满足,竟把玛娜送到皇宫去了。
他与玛娜只见过两面,一次缔结婚约,一次解除婚约。
他对那个女孩几乎没印象,只隐约记得她又高又瘦,皮肤是苍白的。
至于是什么脾气性格,一无所知。
罗埃诺德的表情很怪,他不理解,坤林公爵就这么稀罕赛让家族的血脉吗?
哪怕自己的女儿给他父皇当妾室也心甘情愿?
大贵族家族出生的贵女,还是坤林家主的女儿,给别人做妾,这不是奇耻大辱吗!?
而他父皇又是怎么想的?
母后过世后,父皇虽有几段绯闻,但从没有娶妻纳妾的打算。
怎么就突然被坤林家的玛娜迷住了心窍?
“文德尔,你说我是不是该回王城的大公府住两天?”
罗埃诺德挑着眉,一脸戏谑:
“好去皇宫面见我那年迈的父亲,问问他年轻姑娘的滋味好吗?”
文德尔扶了下眼镜,忽略掉大公的玩笑成分,回答道:
“这不是皇帝陛下的一贯作为,我认为背后应有隐情,另外……”
他沉下声音,“您不认为最近很多事都透着一种不寻常吗?”
见罗埃诺德皱眉,似是没反应过来,他进一步提醒道:
“阁下,上次与蛮族交战后,您上呈给皇帝陛下恳请拨付资金的奏表,收到回复了吗?”
那件事时隔太久,罗埃诺德差点都抛之脑后了。
现在回想,的确奇怪。纵使国库支绌,难以拨付,父皇至少应回函说明,怎会不闻不问,让这件事没了下文?
“该死!”
他一拳头砸在桌面上。
“若是伦恩没出事,王城这团迷雾我也能知道个七七八八,现在真跟个睁眼瞎一样!”
他发现文德尔欲言又止。
“怎么了,文德尔?有什么话你直说。”
文德尔推了下眼镜,镜面反光藏住了他的眼睛。
“您真相信南斯的话?相信伦恩先生是失踪?”
顿了一下,他提醒道:“我去信和您说了,南斯从骑士团脱逃了。”
“没错,她还来贝鲁镇跟踪了我。”
罗埃诺德看到文德尔现出讶异,摇了摇头,“我让贝鲁镇的治安副官捉人,但棋差一着,没捉到,只把她撵出费劳尔地界了。”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认为伦恩的下属南斯背叛了我,那么伦恩也很有可能不是失踪,而是背叛,对吗?”
罗埃诺德回想,捉住乔治.哈里森的时候,雷克斯也这样提示过他。
他确实犹疑过,但想了又想,仍然认为,“背叛需要动机,需要立场,你若知道伦恩的真实身份,就会知道他绝没有背叛我的可能。”
文德尔沉默了一阵儿,微一点头:
“那么阁下,您如何打算?我们不能等王城真出事,才被动应付。”
“我已让雷克斯从骑士团遴选部分擅长侦查、武技高强的精锐,还打算再从各地治安所选拔一批熟稔研判线索、分析情报的人才。我需要眼睛和手为我做事,待摸清王城实情,再伺机动作。”
罗埃诺德转而“啧”了一声。
“仓促集训,成效肯定比不过系统培训。伦恩也不在,更没人能在短时间内为我培训出专精情报和机密行动的人才。”
文德尔短暂揣摩,提议道:
“让梅试试。当年伦恩先生从孤儿院甄选一批孩子培养,其中最出色的几人中不就有梅吗?只可惜她体术太差,不利行动,只能留在城堡,充当您的眼睛。”
“哈,你说的没错。”
罗埃诺德也觉得这个提议不错。
“梅的体术虽不行,伪装、社交、观察力、记忆力、侦查推演能力、话术控制都是最好的,说不定她还很会培养人,能成为一个好老师呢。”
***
丽奈回到房间,却没休息。
她找出纸笔,开始写信,打算实验一下寄出的信件会不会像从前一样,被大公阁下拆开审查。
写给谁呢?
肯定不能写给克罗宁馆长。
她才刚与他告别,就用信件联系,未免太不合常理。
那就写给艾贝卡吧。
从托兰回来,她就没和她联系过。
丽奈在信里写了自己的近况,也写了在贝鲁镇过年的事,询问艾贝卡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年是怎么过的。
她思考了一下,写道:“您父亲伍尔夫伯爵的解毒剂有希望了,我找到了制作材料,等解药做好,我就去托兰找你。”
丽奈本以为伍尔夫伯爵的解毒剂没希望了,谁曾想克罗宁馆长那里什么材料都有,一下把解毒剂的配方全配齐了!
等魔药材料全部上缴洛顿堡,她会向罗埃诺德大公请求,使用其中一部分为伍尔夫伯爵制作解毒剂,她觉得大公阁下应该会应允。
现在她还没提这件事,但是已在信中写明。
如果罗埃诺德大公拆看她的信件,一定会就此事质问她,这样她就知道自己究竟有没有寄信的自由了。
写好信,用火漆封好,丽奈在房中徘徊了两圈。
她想,不能交给信使骑士,信使骑士专为城堡递送邮件,其中重要信件都会先送到大公书房加盖密件等级章,万一把她的信也送到大公案头了怎么办?
还是去找梅吧。
丽奈知道,城堡的仆人想寄信,都会赶在外出时,通过公共邮箱投递。
梅是她的朋友,肯定愿意帮这个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