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的心一滞。
眼睛没底气地向裙摆瞥去。
爱吗?
她对罗埃诺德大公的感情太复杂,其中当然包括好感,许许多多的好感,但也伴随着不得不依附的无奈。
丽奈在小说中读到的爱情是纯真的、热烈的、不顾一切的,她认为那才是爱情该有的样子。
而她对大公阁下的感情掺了杂质,能称得上“爱”吗……
可叫她否认,她也不愿,认为那样同样违心。
她像卡壳的机器,彷徨的反复揪着裙子,快把自己烧了。
克罗宁已在她身上看到答案,哀叹一声。
“丽奈,你……”
那未尽的话语包藏遗憾,让丽奈觉得自己做了一件错事,一件让克罗宁馆长失望的事。
她把头埋得更深了。
“你被打动了是吗?”
克罗宁“哼”出一声,十分看不上地说道:
“对,他陪你守灵,为你准备后路,的确很会做表面功夫……”
“我不觉得那是表面功夫。”
丽奈脱口而出。
刚说完,就发觉自己冒失了。
可她又觉得馆长对大公阁下太富成见。
既然说出口,丽奈所幸将想法都和克罗宁讲了。
“我,我能分得清男人注视我的眼光,我知道哪些人是贪婪的,哪些人是一时欢喜,哪些人是……是真诚地爱着我的……”
后面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她第一次公开为罗埃诺德说话,又是紧张又是羞赧,手心都沁出一层冷汗。
她的勇气用完了,又低下头去,不敢去看克罗宁“批阅答案”的眼睛。
对面不知是不是被她的答案震惊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温和又略带沙哑的声音才响起。
“对,他对你确实有感情,我看得出来。”
丽奈一怔,没想到馆长会在她大胆的答案旁批下一个“对号”,她一下抬起头来,不敢置信的望着克罗宁。
但后者话锋一转。
“正因为此,我才担心,我怕你真被他拐跑了。”
他走上前来,来到丽奈眼前,灰色眼眸安定又温和地望着她。
“孩子,我只想知道,这些天你在他身边开心吗?”
开心……
这个单词像一把尖利的锥子精准捅到丽奈痛处,把她捅得鲜血淋漓。
这些天是开心还是苦涩,她自己最清楚。
她的脸瞬间苍白了,而那苍白早被克罗宁预知。
他叹口气,“我知道一定是这样,丽奈,唉……这是一定的,他太‘巨大’,而你太‘微小’,你们之间不对等,那个人没法为你带来幸福。”
丽奈攥着裙子发愣。
他又说:
“大贵族身边没有平民的位置,你在那里待不住,就像巨轮高速驶过,周边的小船都会倾覆。
“丽奈,选择他,融入他的生活,就是将自己置于巨轮之下,你要时刻仰视他,揣摩他的方向,而他随便掀起的波浪都会让你倾覆。
“你的驾驶技术好吗?懂得顺着浪涌的方向行进吗?你能时时刻刻判断出浪从哪个方向袭来吗?
“而且,巨轮周围还有其他巨轮,将自己置于众多巨轮间,真的是明智之举吗?丽奈,你得好好想想!”
实际上这个道理,丽奈明白。
与大公的对峙,也让她感受过大船的威力。
巨轮掀起的波浪,她的确无力抗衡……
可她知道是她知道,被他人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点出来后,这个事实就变得格外残忍。
她要被迫直面那种无力、卑微,那种她不想再经历一遍的感觉绑着她的心持续下坠,沉的都快和胸骨与血管扯开了……
丽奈的脸完全没了血色,克罗宁又是一声叹息,牵过她的手搭在自己肘弯上,伴着她慢慢朝前走。
“我和你说说皇后陛下吧。”
克罗宁语调暇逸,似乎要讲一个轻松的故事。
但丽奈知道不是。
他用悠然的语气开头:
“你知道当年我是皇后陛下的贴身事务官,同时也是皇帝陛下的御前顾问,我与他们两人都相熟。”
“当年,这两人不顾各自家族反对,毅然决然走到一起,成为一段爱情佳话。
“结婚后,他们度过了一段非常美满幸福的时光,拥有了一个活泼健康的男孩,就是罗埃诺德大公。
“可是皇后陛下后来却投井而死……”
克罗宁一顿,转而问道:“你不知道这件事吧?”
“不,我知道。”
丽奈的声音淡极了。
“大公阁下告诉过我。”
“是吗?他和你说过他母亲的事?”
克罗宁很是惊讶,音调都变了。
缓了一刻,才说:
“过去在皇太子府,喔,现在应该叫大公府了,这可是禁忌话题,那位大公从不许人谈论,大公府里连一幅皇后陛下的肖像都没有。”
丽奈一怔,突然想到洛顿堡里也没有任何人物肖像,墙上从来只挂风景画。
克罗宁低吟一声,继续道:
“皇后陛下是怎么走到那一步的,我是亲历者。
“原本,皇帝应该与坤林家族联姻,选择皇后陛下就等于抛弃坤林家族,选择格雷格家族。
“这无疑会引起坤林家族不满,从此格雷格家便成为坤林家族的眼中钉,朝堂上总是各种被针对。”
“大贵族里也不是每个都一样强势,有些家族强些,有些家族弱些。格雷格家与坤林家相比,实力上就存在不少差距,这使得他家在针锋相对中吃了不少暗亏,许多家族利益都被坤林家族吞吃殆尽。”
“格雷格公爵,就是皇后陛下的哥哥,当时已是格雷格家族的家主,他认为家族被针对,全因皇后陛下任性的婚姻。
“他谴责自己的妹妹,而皇后陛下也非常自责。她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在皇帝陛下面前,不断为自己的家族争取权益。”
“她做的不过分,所争取的不过是被坤林家族等大贵族瓜分的部分,那部分本来就属于格雷格家。
“皇帝陛下却不闻不问,他并非不知道皇后的诉求合情合理,可他无法告诉她,当初为了能够与她结婚,在和坤林家族谈判时,早就妥协让出多项权益。其中不仅包括部分皇家利益,也包括允诺不干涉坤林家族与其他家族之间的争端。”
“皇后陛下的诉求被无视,渐渐对皇帝陛下心生怨恨,她与他不断争吵,两人的心越走越远,再不复曾经的爱意。”
“而那件事的矛盾爆发点在24年前。”
“那时,皇帝陛下想通过一场战争永久解决与布罗亚的边境争端,这件事在朝堂上吵翻了。
“布罗亚绝非小国,打还是不打,各个家族以及大臣们形成两派截然相反的意见,而格雷格家族站在了皇帝的对立面。”
“皇帝陛下就在那年,决意为筹措资金颁布《行会直接税法》,而格雷格公爵的弟弟海登伯爵,也是皇后陛下的弟弟,身为国库大臣,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皇帝陛下自然不悦,为此事与皇后大吵了好几回。
“后来很突然的,坤林公爵检举海登伯爵税务贪腐,皇帝陛下立刻罢免了他。
“当时伯马王城暗流涌动,格雷格公爵让自己的弟弟海登伯爵回封地,可谁知,他竟不明不白地死在去往封地的路上。”
“登时朝野掀起巨浪,格雷格家族不愿善罢甘休,将矛头指向坤林家族,要求皇帝陛下彻查,可这一悬案,到现在都没查出结果。”
“皇后陛下那些天也与皇帝陛下闹翻了,整个皇宫都是他们争吵的声音。
“那天也是,上午我看到皇后陛下气势汹汹地去找皇帝,下午便听说她投井的死讯。
“我赶了过去,看到皇后陛下冰冷惨白的身体就躺在井边……那天的皇宫乱成一团,到处都是惊叫与议论,到现在我都记得那天的情景……”
克罗宁目光幽邃的望向远方,过去种种仿佛俱在眼前浮现。
许久后,才叹息地摇了下头。
“丽奈。”
他沉眸望来。
“我只是想告诉你,这就是大贵族的生活。
“他们就是挤在一个小池塘里的数艘巨轮,他们想要的太多,而池塘太小,他们总在相互挤压和倾轧,在那里,什么都会被碾碎。
“爱情……呵,爱情!当年,皇帝陛下与皇后陛下可比你们爱得轰轰烈烈多了,但那又怎样?那种比玻璃还脆弱的东西,只要和政治碰撞一次,就碎裂如齑了。”
“权力是原罪,丽奈。”
他说的语重心长:
“罗埃诺德大公绝给不了你幸福,他只会毁了你。而你的身份也是时时刻刻横在脖子上的剑,剑柄一旦握在他人手中,想想你的下场。
“皇后陛下尚且有格雷格家族做后盾,你有什么?挤在一群巨轮中间,你只会粉身碎骨。
“我不能看你走皇后陛下的老路,我和肯只希望你能过上简单快乐的生活,这样就够了。”
丽奈浑身都是冰冷的。
馆长说的每一句话,她知道都对。
而这些组合起来,**裸地摆在面前,怎么让人那么想打哆嗦呢?
她抬头望向天空,天是蜡白的,卷着阴风。
阴冷的风,再次将克罗宁的建议带到。
“和我去布罗亚吧。
“去那里生活,嫁给一名小贵族或者商人不好吗?以你的美貌与才学,难道还不能获得他们的爱情吗?
“丽奈,你得学会选择,想要幸福,只有感情可不够,必须通过理性的抉择。”
丽奈只觉得喘不上气。
灰白的脸麻木的迎着冷风,任由凌冽在脸上抽打。
许久,她才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深吸一口气,对克罗宁道:
“再给我一些时间考虑吧,馆长……”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真的好想哭。
她的下唇不断抖动,只好用牙齿轻轻压住。
“嗯。”
克罗宁也不勉强。
“想通了就给我写信。”
写信?
丽奈麻痹的神经一抽,她突然想起一事,犹疑道:
“以前我的信件……大公阁下都会审查,我,我不知道现在他还会不会看……”
“你又不是犯人!”克罗宁讶异,“难道连写信的自由也没有吗!?”
丽奈沉默,她确实摸不太清。
按理说,身为一名普通的文书助理,自然有这项权利。
可她又隐隐觉得,自己的信都被罗埃诺德大公拆开过,在托兰发给文德尔先生的信件就是如此……
克罗宁嗓子咕哝一声,摇头道:
“这点很重要,丽奈,你得搞清楚,千万不能让那位大公知晓此事。”
丽奈怔忡地点头。
克罗宁还是不放心,略一思考,又说:
“如果从城堡寄信不方便,就找外出的机会,用公共信箱给我寄信。我想,你不可能总待在洛顿堡不出来吧?”
“嗯,好……”
丽奈答应着,却让人觉得她的神思根本不在这里。
克罗宁几次吞吐,还想说什么,但丽奈出神的模样让他保持了沉默。
最后叹息一声,“回去吧,再晚些那位大公要起疑了。”
一踏进图书馆,丽奈的眼睛就在书架旁的休息区自动寻到罗埃诺德大公的身影——她对那身黑衣服越来越敏感。
他靠着沙发,笔直修长的腿交叠,膝头摊着一本薄书,骨节分明的手压在那本书上。
他的身影很沉静,又保持着一贯的警醒,她与馆长一进来,他就注意到他们了。
他将书搁在一边,抬腿走来。
丽奈感到他的视线萦绕着自己,却莫名心慌,不敢对视。
奇怪的是,罗埃诺德大公不是图书馆的主人,他却以主人的姿态信步踱到他们跟前,倨傲的抬起下巴,将两人堵在门口。
他的视线先圈量克罗宁,傲慢的就像新狮王向老狮王示威。
接着沉沉将她勾住。
丽奈却仍然没有勇气望他,她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克罗宁馆长与罗埃诺德大公之间的夹心饼干,就快被沉重压碎了。
她只顾埋头。
“丽奈,过来。”
罗埃诺德唤她。
话音落地的同时,她的肩膀被长臂一扯,踉跄着便来到他怀里了。
她登时一个激灵,被烫到似的弹开,几乎笔直的站在罗埃诺德手臂中。
后者怪异地打量她一眼,跟着就向克罗宁兴师问罪。
“不是说一个小时吗?海克勋爵,你怎么迟到了15分钟?”
克罗宁刚要解释,丽奈已经嗅到炸药味,条件反射似的拦在两个“炸药桶”中间。
“是我心情太差了……”
她揪着裙子,仍旧没敢抬头。
“馆长,馆长陪我聊了许多……”
大公沉重的视线就在头顶。
他正垂着眼睛审视她。
丽奈更是不安,抢着说道:
“阁下,我们,我们不是下午要走吗,赶紧收拾一下东西吧。”
说着,便越过罗埃诺德,朝楼梯走去。
她怕大公没跟来,小心翼翼回望一眼,见他转身了,愿意配合,才舒口气,扶着栏杆逐级而上。
这两天,她换的衣服还有生活用品都放在自己的休息室。
丽奈走进房间,后脚罗埃诺德跟进来。
骤然间,她的腰被身后男人揽住,眼前一晃,后背“砰”的撞上木门,一声闷响。
罗埃诺德把她抵在门上。
他用身体压着她,她挣脱不了分毫。
那双黑眸找寻着她逃避的眼睛。
“丽奈,看着我。”
他命令她,炙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躲避的侧脸上。
“克罗宁找你谈了什么?你变得很怪,还不大开心。”
听到“不开心”,丽奈心里的憋闷顷刻间如开闸泄洪,全涌了出来。
滚烫的泪水簌簌而下,仿佛烫油浇心,但是这一刻,她不再是灰白的,又重新有了颜色。
她被扭住下巴,不得不面向那位大公。
审视而来的黑眼睛里充满洞悉,罗埃诺德似乎意识到什么,神情肃穆得可怕。
“那老头到底和你说什么了,嗯?”
丽奈不能回答,只有默默流泪。
就在这时,身后木门“当当”响了两声——是敲门声。
丽奈就贴在门上,敲门声震得她胸腔发麻。
她吓的一抖,一下抱住身前的罗埃诺德,不敢再靠门半分。
木门那边,克罗宁温和沙哑的嗓音响起,“丽奈,你的日记本在我这里。”
丽奈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她记得很清楚,门没锁。
克罗宁馆长一旦推门,就会发现她被罗埃诺德大公压在门后,就会发现她没有听从他的教导,又软弱的缩在那位大公怀中,对着他流泪。
她紧张到极致,嗓子都发不出声音了,空白的头脑更是一条借口也编不出来。
这时,“咔哒”一声脆响,门被罗埃诺德从里面反锁。
“不方便,海克勋爵。”他朝木门那边喊,“等会儿我叫丽奈去拿。”
跟着便抱紧她的腰,箍住她的手臂钢铁一般硬,仿佛要把她揉进身体。
门外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对丽奈来说像两小时一样漫长。
“叫她别忘了。”
克罗宁的声音很闷。
“我不能一直替她保管。”
“感谢您的提醒。”
罗埃诺德回道。
丽奈竖着耳朵听门外的动静,馆长已经走远。
但她没有放下心,羞愧和懊恼巨浪一般袭来,没过头顶,将她淹的一个呼吸也不剩。
她忐忑到极致。
“馆长一定知道了……”
恐惧的泪花渗出。
她觉得自己彻底完了,馆长一定猜出门里的情况,一定对她失望到极点。
“是吗?”
罗埃诺德俯下身,弯弯的黑眼睛笑意融融的望着她。
亮堂的瞳孔里折射着诡计的精光。
丽奈知道了,刚才他是故意那样回答。
克罗宁馆长的话再次在她耳边响起——玩心眼你可玩不过他!那种从伯马王城历练出来的大贵族,算计别人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她的心变得像秤砣一样重,坠向无底深渊。
她颤抖着合上绝望的眼睫。
几乎在同时,唇上贴来熟悉的温热,他的唇瓣熟练地碾着她。
细碎,占有。
“丽奈,我知道克罗宁和你说了什么。”
他不顾她的惊惧,依然压着她的唇。
“但是你只能选择我,听到了吗?”
不好意思,这两天病倒了,本来应该上线请个假的,就实在没精神。
正好这一章贝鲁镇结束,故事来到中点,真的很感谢友友们愿意跟我到这一章啊,没想到你们能从犄角旮旯里把我翻出来,还能陪我来这里。
我觉得愿意看这种小众题材的应该都是老白读者吧,而且这本书节奏也慢,小白读者应该不会点进来,不知道大家喜欢这种调调不?我自己是很喜欢基于原罪啊宿命啊立场啊身份啊这种内生矛盾引发的拉扯,我觉得这种拉扯张力更足,也更有重量感。我水平不行,没办法完整复刻出那种调调,就写着玩吧,肯定是不完美,大家多担待。
今天叨咕的有点多,就这样吧,下半年加油努力,争取早点把这件事做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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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第 14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