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跟着克罗宁越走越偏。
老馆长竟带她穿过修道院后门,来到阒无一人的小树林。
附近山林都是修道院资产,平日不会有农人与猎户进出,整个小树林安静极了,除了几声雀鸟叫,再没半点声音。
丽奈四下张望,唯有枯寂的树枝寂寥的伸向惨白的天空。
“馆长。”
她担心再往前走,会有野兽,不禁提醒克罗宁。
那位老馆长却好像没听见,仍旧沉默前行,脸色和在葬礼时一样难堪。
丽奈只能伴着他继续向前走。
过了会儿,克罗宁突然阴沉发声:
“罗埃诺德这个人,我看不上。”
愣怔片刻,丽奈才知道惊讶。
她望向克罗宁,十分疑惑一向谦和有礼的馆长,怎么直呼起大公阁下的名讳了?
这若在大贵族面前,是要治罪的大不敬!幸亏不是在熙来攘往的闹市……
不过丽奈还是禁不住心虚的前后望了一眼,担心小树林里有人听到这番不敬言辞。
克罗宁的胆大言论还在继续,一点也不屑于隐藏自己的真实想法。
“罗埃诺德行为卑鄙、暗中谋陷,称不上绅士!”
“馆,馆长……”
丽奈瞪大眼睛,拉了下克罗宁的袖子。
后者自是注意到她的提醒,但灰眸仍饱含轻蔑。
“丽奈,你看不出他在给你下套!?”
他阴沉着脸一沉吟:
“今早,他主动找到院主司铎,袒露自己的身份,要求以贵族礼节安葬肯。
“打的名义是为良善张目、为冤屈者安魂,但谁不知道他的真正目的是你!”
“丽奈,你知道他这样做的后果吗!?”
说话间,克罗宁严厉的目光骤然望来,丽奈惊得心头一跳,哪还顾得到思考,只有摇头。
克罗宁像看“傻孩子”一样叹息道:
“他同你一起跪灵,同你一起扶架,就是在主神的见证下,在圣职者的祝祷下,正式和你确定关系!
“从今天开始,费劳尔各阶层,不,只要是这个国家与那位大公有交往的人,都会知道你是他公开承认的爱妾,从此你就是伯莎夫人,不管你情不情愿!”
“丽奈,傻孩子!他做的事和德温.赫特一模一样!
“想想当时,德温.赫特是怎么让所有人都以为你是他的情人的!”
丽奈思绪一片空白。
她确实觉得丧礼仪程不合适,但没想过那么远……
大公阁下是在做和德温.赫特一样的事吗?
她不禁拿手点上胸口,她的心跳又杂又乱,一点儿规律也没有。
但是那片杂乱的心情里,却不包含讨厌……
丽奈猛地摇了下头。
这不对。
理智告诉她,大公的爱妾和执政官的情人实际是一回事,都是暗自私通、不被世人和法律承认的正当关系。是卑贱的、不洁的,没人会尊重,也随时会被抛弃,说到底,就是个玩物罢了。
她说服自己应该生气,可不知怎的,心底的怒气就是凝聚不起来。
她只能拧紧眉头,表演出“难堪”和“斥责”。
她不敢让馆长发现,自己拥有了一种不属于好女孩的心思。
克罗宁一心激愤,也没看出丽奈的真实心情。
他愤恨道:
“玩心眼你可玩不过他!那种从伯马王城历练出来的大贵族,算计别人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说完,他又叹气。
他与那位大公当面争执都没用,又能让丽奈怎么办?
想起早晨的事,他就气得大脑充血!几位院内议事从中劝架,劝得全是偏架,叫他看开些,说这对丽奈也是好事,她跟着大公怎么也能荣华富贵。
荣华富贵??
克罗宁气得嘴唇都抖。
他与肯辛苦将丽奈养大,让她接受同贵女小姐一样的教育,把她培养成一个知书达理、宽容爱人、独立乐观的好女孩。
她拥有一名淑女应有的涵养和美好品德,难道这些就是为了遇见一个大贵族,跟在他身边卑微做小,以享受那什么“荣华富贵”吗!?
那位大公绝不可能是丽奈的良配。
跟着他,丽奈绝不会幸福!
克罗宁坚持这一点,他顿住脚步。
“我不能接受你和这个人在一起!丽奈,你是我和肯的掌上明珠!你……”
他的视线被丽奈脖子上的黑纱缠住。
他知道那是她为了遮掩指印才系上的。
想到这点,克罗宁又一阵头晕。
他一把按住丽奈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
“丽奈,那个人就是个会攥人脖子的暴力狂!你不能跟在这种人身边!”
丽奈从没见克罗宁馆长会用“暴力狂”这么粗鄙的词来形容一位贵族,尽管觉得对大公阁下有点不公平,但迫于老馆长威压的目光,还是点了头。
克罗宁吁了口气:
“当时的情况,如果肯在,早就提着斧子冲上去了!
“丽奈,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父亲能接受女儿被人这样对待!没有一个父亲能容忍女儿受这样的委屈!”
“现在肯已过世。”他说,“我必须得照看好你,否则没办法对你天堂里的父亲交代。”
丽奈扬起头来。
克罗宁凑近,压低声音:
“跟我去布罗亚。”
什么??!
丽奈简直怀疑听到的单词,不敢相信的张大眼睛望着克罗宁。
“去,去布罗亚??”
后者坚定地点头。
“我不能容忍那种暴力狂继续骚扰你!一分钟,一秒钟都不行!”
“听我说,之前你被赫特父子纠缠,我和肯就有这个计划……”
克罗宁倾吐而出,竹筒倒豆子全说了出来。
“那时,我与肯不忍看到你被赫特父子欺凌,秘密商议打通前往布罗亚的道路。
“你知道,十几年前,皇帝陛下打赢了对布罗亚的决定性战争,使布罗亚分裂成五个国家。
“布罗亚王室憎恨我们,布罗亚人民也不喜欢瑞林人,这种仇恨就是最好的保护伞!
“瑞林人想进入布罗亚不容易,处处都是设防,上层之间更是早就断绝外交,多年来毫无交往。”
克罗宁灰眸雪亮。
“丽奈,你明白了吗?布罗亚是最合适的国家!
“去那里,那个暴力狂永远收不到你的消息,就算他有能耐打听到,也无法通过正常的外交关系寻你回来,布罗亚王室根本不会搭理他!”
丽奈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大脑都不会思考了。
去布罗亚……离开大公?
多么遥远的国家……她从没想过去那里……
她的心一点儿也不想去。
不仅因为那是一个陌生的国度,也因为……她想象不出离开洛顿堡、离开罗埃诺德大公的生活。
这个时候丽奈蓦地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心早就和那位大公缠绕在一起了……
她摇着头,不停摇头。
“没什么好犹豫的。”
克罗宁又劝:
“我知道你刚听到这个消息,还没做好心理准备。
“但是丽奈,机会难得。我和肯好不容易与接应方确定了两个名额,本打算由肯带你秘密前往……你知道,我这边因为魔药的事,走不开。
“现在魔药已然暴露,也是好事。那位大公让我把魔药全部上缴洛顿堡,这样我就不用再继续看管,那两个名额还在,我们完全可以过去!”
丽奈仍然茫然无措地摇头。
“好孩子,你想想!”
克罗宁攥紧她的手。
“这对你是最好的选择!
“一是不用再对那位大公委曲求全,二是,想想你的身份……”
他极力暗示她。
“两边没有信息往来,我们在布罗亚生活,只要守口如瓶,谁都不会知道你来自哪里。
“而且,塞多维亚大教堂就算知道你的身份,也不可能再对你发难,他们可管不到布罗亚地界!”
“等等。”
丽奈终于有了反应。
她正在头脑里捋这件事,捋得心烦意乱、气喘吁吁。
但也发现不对。
“馆长,您怎么知道塞多维亚大教堂知道我的身份?我好像……从没和您提过……”
克罗宁神色一顿,攥着她的手跟着松开。
他似乎并不想说,迈腿朝前走去。
“馆长!”
丽奈追上他。
“到底怎么回事?您从哪里得知这件事的?”
克罗宁被她拽住,只得停下脚步。
微一沉吟,“是罗埃诺德大公……”
听得出,他很不愿提那个人的名字。
丽奈眉头挤在一起,“他和您说这个干什么?”
克罗宁灰眸幽深的望着她,口中却吐出一句意想不到的话。
“就算他手段再柔软,也改变不了他是大号德温.赫特的事实!”
丽奈完全听不懂,克罗宁却叫她记住这一点。
她只好说,“好的,我肯定记住,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罗宁这才幽幽道:
“昨天你去守灵时,那位大公与我长谈了一番,他赦免了我……”
“这个我知道。”
丽奈还是不懂,“可这和塞多维亚大教堂有什么关系?
“那个人可不会无故赦免,他和我谈了一个条件。”
克罗宁沉了口气。
“他告诉我,詹金斯大司铎发现你来自迷雾海,他担心自己的政敌会联合塞多维亚大教堂以你为借口发难,怕在危难到来时护持不到你,和我商定一旦局势失控,就让我带你去其他国家……”
丽奈完全愣了。
克罗宁“呵”了一声。
“他打算为你开个专用账户,存入20万金尼。
“他担心这笔巨款会为你带来灾祸,所以我成为最好的人选。他说这个世界上唯有我不会坑害你,不会擅自将钱卷走。”
他摇了下头。
“那个暴力狂还算有识人之明,处事也还算成熟,知道你不会收,于是打算把密钥交给我。
“他不让我和你提这件事,他说你一定不会同意,但是他必须得保证在最差的情况下,你在别国也能衣食无忧。
“对了,顺便说一下,他也认为布罗亚是个好选择。”
丽奈都石化了,大脑被一大堆信息砸晕,只能运转两个单词。
“20万金尼!?布罗亚?!”
“噢,别叫那么大声。”
克罗宁做手势叫她压低声音,虽然小树林里没人,但这么大吵大叫也不好。
丽奈仍然不可思议地叫道:“那么多钱!?”
“这对他可不算多,两座矿山三个月的税收也就回来了。”
克罗宁捏了下眉心,担忧的望了眼丽奈,生怕他用品德与理性培养出来的淑女要倒在金钱面前了。
还好,丽奈没让他失望。
“我不能收这笔钱!”她面容沉重的攥着裙子。
“当然,我认为你也不能要。”
克罗宁与她持相同意见。
“丽奈,你不能再和那个暴力狂发生关联,当然也不能要他的钱。”
他拍拍她的肩膀,示意她不要担心资金问题。
“只能说巧了,他也这样提议,但是不管他提不提这件事,我都要带你走。
“丽奈,你不用担心生活问题,没有那笔钱我们也能过得很好。
“我没和你说吧?当年威力夫先生开出的支票,我取出来了,再加上这些年零零散散存的钱,大约有8、9万金尼,足够我们在布罗亚过上很好的生活了。”
丽奈却不断摇头,克罗宁的话她一句也听不进去,她根本就不关心去布罗亚能不能过上好日子。
她还在震惊罗埃诺德的决定,大公阁下竟会为她准备后路……
她的心底涌出难以言说的温暖。
他如此为她着想,壮大了她心中的那个声音。
之前她不想去布罗亚,但说不出理由,现在,她就像被一双有力的手承接住,突然有了拒绝的底气。
“不,不。”
她一边摇头,一边向后退去,退出克罗宁的臂展。
“馆长,我,我感谢您的安排。”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
“但是,我想留在费劳尔,留在洛顿堡……”
克罗宁沉默了。
“为什么,丽奈?告诉我。”
他不理解地向前迈出一步。
“你喜欢留在那个、那个暴力狂身边吗?被他掐着脖子,也没关系吗?”
丽奈继续后退。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的确在罗埃诺德大公身边说不上开心,但是,她更不想离开……
这很矛盾,她自己也无法理解,更遑论和克罗宁解释,只能不停摇头,缄口沉默。
克罗宁站住了,那双沉淀着岁月的灰眸直直打量过来。
“孩子,告诉我实话。”
他温声问道:
“你,是不是爱上那位大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