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回过神,也不知哪根筋搭错了,脑中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去文书处找本《宪法》,看看第一页上是不是规定了大贵族必须实行等级内婚原则,只能与同等级大贵族缔结婚约。
她不记得有这一条,丽奈学法律时,只重点关注了与平民相关的条款。
至于哪些条款约束了大贵族,离她的生活太遥远,扫一眼就忽略了。
不过较这个真有什么意思呢?汉松先生又不可能骗她,《宪法》第一页一定有这一条。
丽奈泄下气来,对自己的处境愈感迷茫。
大公阁下不可能永远不结婚,未来一定会迎娶大公妃,那时他对她还会有感情吗?
若是感情不再,她又有什么理由依附呢?
丽奈觉得可笑。
她好不容易说服自己放弃尊严、放弃自主,在保护下求得一份安稳。
却忽略了这份安稳附带时限。
唉,她真得好好考虑考虑克罗宁馆长的建议了。
丽奈一路闷闷不乐、脚步沉重,直到来到小餐厅,才猛吸一口气,强令自己打起精神。
推开门,小餐厅里早已布置妥当。
曾经,她与罗埃诺德大公在这里吃过一次饭,那时,房间中央的小长桌没有铺桌布,而现在,不仅铺了雪白的桌布,还摆了鲜花和烛台,满屋子都是怡人的清香!
罗埃诺德早坐在桌旁等她,看到她被长桌中央的花簇吸引,挑眉问道:
“喜欢吗?”
“嗯……”
丽奈顺势应道。
“喜欢的话,以后每天都叫他们布置。”
“不。”
丽奈听到这话,立刻摆手。
“太奢侈了,费劳尔冬天这么冷,这些鲜花是养在暖房里的吧?”
罗埃诺德轻笑,张开手臂:
“丽奈,你考虑太多了,养花不就是为了装点吗?城堡里有好几处暖房呢,你还怕给摘秃了吗?”
丽奈没应声,只盯着大公张开的双臂,她知道他又想和她亲昵,但是她现在真没这个心情。
可她更不愿惹罗埃诺德不开心,略微犹豫,还是走了过去。
汉松就在这时迈进餐厅。
丽奈余光一瞥见来人,立刻调转脚步,往长桌另一头去了——她可不想在第三人的见证下和大公阁下拥抱,那也太尴尬了。
罗埃诺德旋即起身,抢在丽奈前头,为她拉开座椅。
而后回到自己的座位坐好。
他很快发现不对劲,平日丽奈见到老管家汉松都会和他寒暄两句,汉松也会和丽奈寒暄。
但今天,汉松站在丽奈身边,为她斟苹果汁,两人间一句对话都没有。
他联想到换房间的事,汉松对他的决定极不赞成,不会是……
罗埃诺德压低眉头。
“这里不用你侍奉,汉松。”他语气不悦,“以后我与丽奈用餐,都不需要你侍奉。
“你走吧,给自己记个过,言辞冲撞淑女,举止失仪,罚俸2金尼。”
惩戒就在没人意识到的时候,骤然降下。
汉松一怔,放下果汁瓶,敛神应是。
丽奈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匆忙摆手,“不,汉松先生没有冲撞过我……”
但罗埃诺德没顾及她的话,只对汉松道:
“今后若对伯莎小姐再失礼冒犯,加倍处罚,下去吧。”
汉松颔首称是,退出房间。
房门关闭了,餐厅寂若死灰。
丽奈久久望着汉松离去的方向,又望向为自己掖好餐巾的罗埃诺德,大公脸色仍然不好,也让她感到不知所措。
但是,她还是得说:
“汉松先生没有冲撞过我,您不该罚他俸禄。”
“丽奈,善良不是这样用的。”
罗埃诺德执起刀叉,“若是这次放过汉松,今后城堡的下人都不会把你当回事。
“我可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那双望过来的黑眼睛,就像决策政务时一样果断、不留情。
“我说过,不会让你在城堡受委屈。
“吃饭吧,丽奈。”
他示意她拿起刀叉,丽奈却仍在皱眉。
罗埃诺德又示意一遍,她才缓缓拿起面前的银刀,但是心思仍然不在餐饭上。
她考虑良久,说道:
“我认为,您不该把我安排在隔壁房间。”
她观察着罗埃诺德的脸色。
“那是您未来妻子,大公妃才能住的地方。”
罗埃诺德将小猪排放入口中。
“我说我要结婚了吗?”他又切下一块。
丽奈一怔。
“您,您不打算结婚?”
她讶异叫道:“难道您要一辈子……过单身生活?”
“单身?我可不是单身。”
罗埃诺德挑眉望她,黑眸中流露出不满。
“你不是我的伴侣吗?”
丽奈以为听岔了话,大公说的那样理所当然,她实在不能不怀疑自己的耳朵。
但她的听力没问题,丽奈神情复杂起来。
她与大公阁下……是伴侣关系??
罗埃诺德对她的反应很不满。
“怎么了,丽奈?你看上去很震惊。不是伴侣我为什么会同你一起跪灵?不是伴侣,我们又为什么要拥抱亲吻?为什么要一起共进晚餐?”
丽奈眨着眼,从逻辑上讲,是这个道理……可是,她一点儿实感也没有……
“我们是……伴侣关系吗?”她傻傻问了一句。
罗埃诺德“噗嗤”笑出声来。
小呆瓜就是小呆瓜,永远那么迟钝。
“是。”
他很肯定地答道:
“你是我的,我也是你的。
“你是我最心爱的女人,丽奈,别听汉松胡说,如果你不能睡在那个房间,我不知道还有哪个女人可以。”
丽奈眼睛瞪得大大的,待琢磨清楚大公的话,脸颊逐渐红润起来。
大公阁下怎么能把情话说得像流水一样自然?
她的脸皮可接不住……
丽奈羞赧的垂下眼睛,再不敢看罗埃诺德一眼。
她发现真要命,她好像又要对那位大公动心了。
吃完饭,罗埃诺德叫她过来,要求她补偿餐前那个被汉松打断的拥抱。
丽奈听命地走了过去,她以为只是一个简单的相拥,但罗埃诺德拽住她的手,一下把她拉进怀里。
她跌坐在大公腿上,被对方钢铁般的手臂牢牢箍住。
丽奈第一次坐在男人腿上,这个姿势让她紧张极了、不适极了,只想推开罗埃诺德,跳下去逃走!
后者强劲的臂力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微微抬头,仰视着她,黑眼睛像柔情的湖。
丽奈心如擂鼓,撑着罗埃诺德肩膀的两只小手都握成了拳头,手心里全是汗。
“本来吃完饭我应该陪你散个步。”
两人的呼吸近在咫尺,罗埃诺德似乎觉得这么近的距离不必大声说话,因此声调很低沉,却将丽奈的心震的麻麻的。
“可惜这几天挤压的公文太多,我必须回书房处理。”
他遗憾的向丽奈告假,“你会怪罪我陪你陪少了吗?”
不……
丽奈根本没有这个念头。
但在大公阁下渴求眼神的注视下,她知道不能这么回答。
罗埃诺德收紧手臂,将脑袋贴在她胸口,“让我听听你心里的答案。”
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让丽奈头脑都空白了,除了觉得大公阁下的头发刺挠的她脖子痒,别的什么都想不到了。
胸前男人低笑一声,奇怪的是,丽奈穿的很厚,却感到滚烫的呼吸喷在她胸口。
“你的心跳得很快嘛。”
他扬起头来,笑眼弯弯地望着她,“看来你对我还是在意的。”
是在意,还是心慌,亦或是不适应这种亲密导致的紧张,丽奈已经完全分不清了。
那个男人又将头贴向她的胸口,丽奈只觉得呼吸困难,浑身滚烫。
“文德尔可坏了。”
他和她抱怨,“每天就会催我工作、工作,耽误一天都不行,慢一点他就训我……”
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丽奈回答,他扬起头“逼问”她答案。
丽奈浑身热气蒸腾,哪有空余心力思考,身心都要融化在罗埃诺德柔情似水的眼睛里了。
她听见自己说,“额,您,您也害怕文德尔先生吗?”
罗埃诺德“噗嗤”笑了。
不知是笑她的话太傻,还是笑她的表情太呆滞。
他对她一眨眼,“当然,这一点我们是一样的。”
他拾起丽奈的手亲吻,亲吻她的手背和手腕。
习惯安排一切的黑眼睛一眨不眨的凝视她,“我希望处理完公文,能在女主人房中看到你。去吧,丽奈,想要什么风格的房间都可以和汉松说,照你的喜好装饰它,让我看看你的品味。”
说着,在她腰上一推。
丽奈不知怎的就离开他的怀抱,呆呆站在了边上。
她根本不知道行动。
罗埃诺德又是笑,又推了她一把,她才知道离开。
直到回到自己房间,丽奈的脸都烧得通红。
这一路,她都不知道双腿是如何上楼的。
她捂着滚烫的脸颊,“啊啊啊啊”叫着,在房中焦愁的徘徊。
大公阁下太可怕了!
实在太可怕了!
刚才,她的灵魂都差点被那个男人勾走!
他实在太会、太会……
丽奈不好意思联想后面那个单词,她不敢承认罗埃诺德大公是在和她**。
她呼吁自己理智,一遍遍提醒自己,大公对她是个错误的人。
但没用。
全身躁动的细胞都告诉她:
是的,他错误。
但是,他真的让她心动。
她的心跳持续过速,就在丽奈以为自己的心脏要累死的时候,两名女仆敲响她的房门,将她岌岌可危、快要烧断的情绪挽救了回来。
两名女仆表现的很谨慎,都低眉垂眼的和她说话,丽奈连她们的脸都看不到。
女仆们平日对她不是这个态度,她登时想到汉松先生被处罚,不知道两名女仆如此谨慎是不是与此事有关。
她们紧张地询问她对新房间有什么要求。
丽奈没有任何要求,但女仆们请她一定要说。
丽奈便说布置的简约一点,有基础家具就行了。
实际上,她就是喜欢简约风,可能与在北涅赫海长大有关,那里崇尚简单质朴,丽奈受其熏陶,也喜欢线条利索大气的物件。
但两名女仆疯狂摇头,说那样大人一定会以为她们慢怠了她。
丽奈只好说,那就按你们的想法布置,你们觉得怎样好就怎样布置。
但是这样也不行,女仆们认为大人同样能看出她们没有用心工作。
丽奈叹口气说,那就把挂毯换成大海图案吧。
她确实喜欢推开窗就能看到大海的感觉。费劳尔地处高原,四面无海,用这个方式填补一下遗憾也好。
两名女仆对视一眼,这才称心退去。
大公妃房很快收拾完毕,丽奈也整理好自己的私人物品。
她被请到大公妃房,这里和大公房间很像,都是套间格局。
里面一应铺陈用的都是最上等的材料,有胡桃木镶嵌珐琅家具、丝绒刺绣沙发,银线镶边天鹅绒窗帘、鎏金木壁板、雕花黄铜烛台……
风格繁复无比,丽奈都看得眼花,对比之下,大海图案的织锦挂毯就太小清新了,十分格格不入。
丽奈想,同样格格不入的还有她。
她和那挂毯一样,都不属于这个奢侈靡丽的空间。
慨叹一声,丽奈在起居室中央的酒红色丝绒刺绣沙发里坐下,环顾四周,只觉得这个套间太大、太陌生。
她一点儿也不想住在这儿,因此也没有安放行李、参观房间的心情。
坐了会儿,她向阳台走去。
这个房间与大公房一样,起居室都连着一个小阳台。
城堡外夜色漆黑,暗沉天幕上仅点缀几颗繁星。
如果是白天从这里眺望,应该能看到大片修葺得当的草坪,还能看到远方的黑树林,但现在,这些都隐在黑暗中,什么也看不见。
站了会儿,丽奈觉得没意思,转身回屋。
却发现阳台一侧墙壁上,隐着一扇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
门上没装锁,就是块简简单单的门板。
丽奈好奇起来,是工具间?
她打开窄门,发现里面竟是一条晦暗幽深的通道!
丽奈被好奇心驱使,回房间拿了一展烛台,从那扇窄门踏了进去。
通道狭窄异常,两侧石壁几乎夹着她的肩膀。
不过没有很长,拐两个弯就走到尽头了,也就十来米左右。
尽头另一侧也是门,一扇和她那边一模一样的窄门。
丽奈推开,映入眼帘的同样是阳台,而阳台连接的房间她再熟悉不过——
是大公的起居室!
她明白了。
男女主人房是连在一起的!
很多豪宅大户都会这样设计。
因为在宗教观念中,□□**被认为会侵蚀理性、妨碍灵魂向善。
社会普遍认为,应当节制**。
体面的阶层,贵族、商人更注重这一点。
他们认为应当约束自身情感与□□渴求,若是表现出过度亲密、放纵情爱,会被世人耻笑是没有德行的、缺乏自持的。
如此一来,男女主人若想欢好,就成了个道德难题。
若被仆人们看见,男主人频繁自正门进入女主人卧房,一定会被认为纵欲无度。
这个时代的人们想出个好主意,便是在男女主人卧室之间增设隐秘小门,方便两人私下相会,也好避开闲言碎语。
但想到这点的丽奈可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她浑身鸡皮疙瘩都被吓出来了!
回到自己房间,想都不想,立刻拖来一个沉重的实木边柜,将那扇窄门牢牢堵住。
她绝不会让罗埃诺德大公轻易进出她的房间,那也太没安全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