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第一反应就是不要,他俩好好地站在树下,什么铺垫都没有,为什么要突然亲吻呢?
她垂下眼睛,视野里是罗埃诺德锃亮的黑色皮靴。
鞋尖指着她的手指,而她的手指不知怎的,木木的有些发麻。
她想,从山里回来,罗埃诺德大公想拥抱、想亲吻的要求,她都满足了,偶尔拒绝一次也没什么吧……
于是磕巴地说道:“不用了吧,我们……又不是真的夫妻……”
她不敢看罗埃诺德的脸色,说完便转过身,双手交握在胸前,闭着眼睛向山毛榉祈愿。
她在心中默念祝父亲在天堂一切安好,心里却乱七八糟的,始终安静不下来,只好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又一遍。
身后,罗埃诺德望着她回避的背影,上扬的嘴角逐渐放平。
他本来只是开个玩笑,想看看丽奈害羞的反应。
没想到竟得到这个回答。
是的,他们不是真正的夫妻,所以没必要白头偕老。
丽奈说了一个千真万确的事实,而这个事实就像一段寂静生长的枯树枝,极其有穿透力的钻进他的胸腔,伸进他的心脏,在其中搅出无数个细碎口子。
疼痛与烦躁让他瞬间转身,向坡下走去。
他走得快极了,就像在逃离干枯树枝的攻击,就像要冲破某种让人酸痒不适的薄膜。
冷风将他的额头吹得冰凉,也帮他的大脑降了温,罗埃诺德突然就从一个甜蜜的梦里醒来。
瞧他有多傻!还以为他与丽奈真是夫妻呢!
这一路,不断被村民盘问,相同的谎话重复了一遍又一遍,重复到他真的以为自己是骑士洛沃克,与丽奈通过赫特案结识,他帮助了她,而他们相知相爱,最后结婚。
这个甜蜜的谎言把他自己都骗住了,不知觉地向往浓情蜜意的生活,向往天长地久的陪伴,不知觉的认为他与她未来的每一天都会这么度过。
可只要回到洛顿堡,回到所有人都认识他们的地方,这个扮演夫妻的虚拟游戏就结束了。
在洛顿堡,丽奈……只会是他的文书。
那里,并没有一个可以安放她的位置。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尽管罗埃诺德仍想与她亲密,可丽奈已被“情人”之名伤透,她不会愿意做他的情人。
那么她是他的什么?而他,又该以什么角色和她亲密呢?
“阁下——!”
就在他越想越深入,发现前方全是死结时,丽奈的喊声穿过他茫然的神志。
那喊声是高亢凄凉的,罗埃诺德回过头来。
没有任何心理准备,丽奈轻盈的裙影扑进他怀中。
罗埃诺德被撞得一怔,低下头看丽奈。
女人抱着他的腰,两条细臂紧紧箍着,把他抱得紧极了,脑袋深深埋在他胸口。
可能是因为追赶他小跑了一阵儿,她微微喘着粗气,身体也热烘烘的。
可是,她又在发抖。
同一时间,她表现得极为热情,又极为紧张。
罗埃诺德不知发生了什么,扶住丽奈双臂,轻轻将人从胸前扯开。
他看到了她的脸,丽奈的小脸又委屈、又可怜。
她咬着下唇,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了,活像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怎么了,丽奈?”
他诧异地问她。
那张小脸登时皱起来了,泪珠儿啪嗒滚落脸颊。
丽奈倏地低下头,脖子深深垂着。
“阁下,我……”
她只开了个头,后面是长久的沉默。
罗埃诺德觉得她似乎有很多抱怨、很多责怪。
他耐心等她说出来,但丽奈什么都没说,只抹掉眼泪,垂首而立。
实际上,罗埃诺德大约猜到她想说什么,她八成是要埋怨他为什么不等她,为什么一个人走掉了。
他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前路没有理顺,他心里也正发堵。
而且他觉得丽奈因为这种小事就哭,也实在矫情,其实她只要喊住他,让他等等就行了。
因此,罗埃诺德没说话。
不过他也补偿了丽奈,他牵着她的手,领着她一起往坡下走。
女人的手冰凉。
丽奈虽然憋住眼泪,但嗓子仍然酸胀的像塞着一颗大梨。
如果不是和罗埃诺德走在一起,她真想捂着头好好为自己哭一场。
刚才祈完福,她转过脸,发现大公没等她,一个人走下坡,身影离她好远好远,莫名的委屈与恐慌就顶上了嗓子。
他的背影像无情的针扎进她心里,头也不回的模样就像永远不要她了一样。
丽奈立刻就想到,大公一定是生气了,生气她没答应他的要求。
她瞬间慌了,无法呼吸地跑下山坡,跑向罗埃诺德。
一路上,回忆碎片不断轰击着她,不管她情不情愿,都往她脑袋里涌。
父亲的死讯,废墟般的家,还有湖底那个早就失去法力波动的传输法阵……它们都在挤压她的情绪,让她更惊惶、更不安。
她实在控制不住了,不可抑制的呼喊罗埃诺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进他怀里。
她无法阻止自己的眼泪,她实在太害怕、太委屈、太伤心了。
她只能死死抱住他,幸好,他没把她赶走。
尽管委屈到极致,她仍然不敢质问他为什么默然离开。
她担心深究会让罗埃诺德不高兴,也害怕他口中吐出她不想听到的答案。
她咽下一肚子的话,唯有心跳震耳欲聋。
丽奈控制不住它了,那颗心悬在半空,落不着地,哪怕被罗埃诺德牵着,也没有安慰到它一点儿。
丽奈觉得此时此刻的自己就像被人从土里拔出的小草,她被弃于路边,唯有一点根系抓着湿润的泥土,她靠这点泥土维持生命,但再也长不回原处了……
她又想哭了。
她绷紧脖子,用全部的肌肉将情绪按了回去。
她不能总对罗埃诺德哭丧着脸,没人会喜欢一个总是掉眼泪的女孩。
她慢慢收紧手指,尝试着去握紧大公的手。
这样就算他突然抽手,也不能一下抽开了吧……
她……不想再被扔下一次了……
“丽奈!”
就在这时,有人喊她。
丽奈望过去,村里的几位大叔正在远处朝他们招手,他们正合力抬着一头野猪。
那野猪四条腿被绳子绑着,倒挂在一根木棍上。头盖骨已经被敲碎了,脑浆混着鲜血从眼睛、嘴角和鼻孔溢出,红的白的糊了一脸,背后还插着几根利箭,显然是村民们为今晚的酒会准备的战利品。
“叫你丈夫过来,我们人手不够!”
一个和她父亲一样年纪的大叔对丽奈喊,不过看的方向却是罗埃诺德。
后者心领神会,甩开她的手便走了过去。
丽奈的手一下暴露在冷风中,她愣了一下,将那只手收回到裙子中,也跟着走了过去。
猪被抬到井水边倒挂着放血,几位大叔正生篝火准备热水。
罗埃诺德把外套脱了递给丽奈,并把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上方。
几位村民都是猎户,罗埃诺德也经常打猎,很快就融入了他们。
他们一起探讨狩猎经验,相谈甚欢,几位村民还把手制卷烟分给了他。
丽奈抱着罗埃诺德的衣服,站在水井另一边,并没有离他们很近。
她远远望着白色烟雾在几人面前袅袅升起,将猎户与罗埃诺德大公包围,须臾间又被山野的风吹散。
丽奈从不知罗埃诺德会抽烟。
在洛顿堡,他总是明令禁止仆人们在室内抽烟,更不许他们在通风不好的一楼抽,她一直以为大公不碰烟草,这会儿才知道原来这不过是她的推断。
丽奈想,她对罗埃诺德大公的了解,可能很多都是自己脑补出来的,实际上她并不知道他会做什么、不会做什么。
他们只认识两个月。
两个月能有什么深入的了解呢?
可现在,她竟然决定把身家性命都交给这个只认识两个月的男人。
多荒唐啊。
丽奈的唇抿的死紧,罗埃诺德的衣服也被她紧紧抱在怀中。
回想刚才的不安,那种不安简直是神经质的。
罗埃诺德一个转身,她就害怕被他抛下。
是因为他们认识的时间太短了吗?
丽奈试着在脑中将保护者的角色换成父亲或者克罗宁馆长,发现自己确实没那么怕了。
他们养育了她19年,他们与她之间,有着深重的感情与深刻的羁绊。
丽奈很清楚无论是父亲还是克罗宁馆长都不会割舍她,他们有许多共同回忆、许多共同经历,他们一起为生活努力过,相互打气过,相互安慰过,他们彼此深谈过,一起总结过过去,也一起展望过未来。
她生命中的一部分属于那两位亲人,而她也属于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
这是时间积累出来的重量,在面对未知的危险时,足够安慰内心深处的恐慌。
可是,与罗埃诺德大公不是。
他们只认识两个月,他们之间全无羁绊,唯一可以称为羁绊的,就是大公对她的情谊——那是份没有实质可抓的感情。
她在水里挣扎,指望他能把她拉上岸,而牵引她的那根名为“爱”的绳索却如此纤细、如此脆弱。
丽奈不知道它能不能经得起现实的重量,也不知道它会不会被外力截断,更害怕绳子那一端的人改变心意,不再拉她……
她的心中盈满恐惧,却只能寄希望于这根细绳。
她毫无办法。
沉了口气,丽奈向罗埃诺德走去,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罗埃诺德发现她过来,和她说等会儿这边要剥皮分割,会流很多血,太脏,让她离远点。
丽奈只点了下头,没有走开,她不想离他太远。
罗埃诺德便不说话了,倒是几位大叔拿她开起玩笑,说她嫁人之后就变了,以前喜欢独来独往,现在会粘人了。
丽奈任他们随便说,就是黏在罗埃诺德身后不分开。
但不多时,她还是被叫走了。
大婶们叫她去分食物。
村民们把各自家中能带来的东西都用小筐、小车拉来了,需要有人清洗,分成差不多的份额,丽奈只能走。
她恋恋不舍地和罗埃诺德告别,“那我……去帮忙了。”
“去吧。”
罗埃诺德只是应了一声,便和几位大叔聊起等会儿的剥皮与分割工作。
他们聊分工,商量从何处动手,不断沿着野猪后蹄内侧中线、腹部中线和前腿内侧中线比划着,商量动刀的尺度,如何不割破皮下脂肪。
丽奈见他没有多搭理的意思,只能将他的衣服放在水井边,默默离开。
走了十来步,还是禁不住回头望去。
大公仍在专注于分解野猪,没有向她投来过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