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差点叫出声来。
但喉咙火辣辣的,发不出丁点声音。
她瞪着男人,男人也注视着她。
丽奈急速整理起现在的情况:
也就是说……她刚才晕倒了?
然后被费劳尔骑士团救了?
丽奈瞥见军队中打着紫色旗子,旗子上描绘着红色烈焰般的花朵——火焰百合,那正是费劳尔大公罗埃诺德的家族纹章。
前方的骑士也注意到丽奈已经醒来,回头望她,眼神怪怪的。
他们似乎也望向了丽奈身后的男人,但只是匆匆一瞥,便收去目光。
他们转回头了,不敢再看。
丽奈发现前方的骑士都十分畏惧她身后的男人。
为什么?
因为他是他们的长官?
丽奈偷偷用余光打量回去。
身后的男人确实更显从容不迫,他轻扬着下巴,稍显傲慢的神情中有一种天生堆起来的自信。
他的皮革甲也绝非凡品,看得出是重工打造,针脚细密,其上还有暗纹,一定价值不菲。
从衣袖上的金银线刺绣也能看出,他的身份地位绝非普通骑士……
那么,他是谁?
丽奈知道罗埃诺德大公总共有十一支骑士团,团长通常出身贵族。
他会是其中之一吗?
那么,她遇见的是哪支?
会不会是罗埃诺德大公的军事长官——雷克斯爵士?
丽奈希望身后人是雷克斯。
因为那位爵士出身平民,因战功卓著才被提拔为军事贵族。
丽奈天然觉得,她与雷克斯爵士出身一样,应该会更好沟通一些。
“观察得怎么样了?”
身后的男人突然发问,低沉的音色让丽奈想到伏在暗处等待猎食的老虎发出的“咕噜”声。
她紧张起来。
“我看你一直在观察四周。”
罗埃诺德说,“得出什么结论了吗?”
实际上,这一点挺出乎他预料的。
他本以为女人醒来会惊讶地乱叫,央求他告诉她现在的状况,然后感激地道谢。
但这女人堪称冷静的观察四周,心理状态远比他以为的稳定。
丽奈张了张口。
她的直觉告诉她,这男人不好糊弄。
现在她该怎么办?
如果向他道谢,对方一定会很自然地问,你是怎么进山的?
她要怎么回答?
难道说,我进山是来找精灵留下的传输法阵?我不是波弗林人,我来自北涅赫海,我要回瑟维丽塔岛?
当然不能这么说!
他们可是费劳尔骑士团啊。
费劳尔骑士团的任务之一,就是帮助教会除魔灭巫,死在他们手里的巫女魔人,光是公开的消息,就有好几十人。
他们中许多都没有法力,只是和相关东西沾了点边,就要被活活烧死在绞刑架上。
难道指望他们放过她?
可如果不说真话,她又该编造什么借口?
什么借口能让一个具备常识的成年人相信进山是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丽奈的嗓子还在火辣辣的疼。
她想,正好,干脆装哑巴吧。
于是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啊啊”的发出两声气音,然后抱歉的和身后的男人笑了笑。
男人沉默地注视了她一会儿,那眼神像要把她看个对穿。
丽奈只是微笑,展示友好。
过了会儿,男人问:“要喝水吗?”
丽奈犹豫了。
她好渴,真的好渴,嘴唇因缺乏水分皲裂成一块一块,撕裂般疼痛。
但是,男人的意思是,让她喝点水……好说话?
最后,丽奈还是点头了。
于是,男人抽出鞍桥下挂着的水壶递过来,是一只造型精美的铁皮壶。
丽奈从斗篷里伸出手,才想到这温暖的毛皮斗篷应该是男人的吧?如果不是这个情形,她一定会郑重地好好感谢这个人。
丽奈接过水壶,她的手抖得厉害,男人帮她托住壶身,丽奈差点就要说谢谢了,但改成了微笑。
她终于喝到水,清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时简直要流泪了,多么幸福的时刻,尤其在经历了一天一夜跋山涉水的艰辛后。
由于喉咙疼痛,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
余光告诉她,男人正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喝水的样子。
这让丽奈有些尴尬,不知道喝水有什么好看的。
“小姐。”男人突然说,“你不介意我这样抱着你吧?”
他指的是拦在她腰上的那只手,那只手一直坚定的支撑着丽奈虚弱的身体。
但他问得太直白,又太突然,丽奈一下被水呛到,“咳咳”了两声。
她擦净嘴角水渍,将水壶还给男人,并报以感激的微笑。
但她发现男人正高高挑起一边眉毛,冷淡的眼神中多了几分看小丑表演的戏谑。
丽奈心道一声不好!刚才咳嗽时,她发出声音了!
可她只能装傻,继续微笑。
但男人偏要问,“现在可以说话了吗?”
丽奈缩在斗篷里的手骤然攥紧。
但她告诉自己没事,身体状况只有自己才知道。
于是丽奈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试着发音,“呃……啊……”
仍是气音。
她抱歉地笑笑,又摇了摇头。
身后的男人大笑起来。
这时,后面队伍发出一阵嘈杂,并不太远。
丽奈探出身体,越过身后的胸膛,看见后面队伍里有三个几乎**的男人,都被绳子绑着拖在马后,其中一个倒在地上。
绑着他的绳子牵在一名骑士手中,那位骑士不知怎的,正围着男人干转圈,又十分嫌弃的踹了他一脚。
地上的男人本来气息奄奄,在被踹后,突然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是灰色的,苍凉的,无神的,却在那一刻投向了丽奈。
丽奈从没见过那样空洞的眼神,像被夺去灵魂的躯壳,她吓了一跳,心脏跟着蹦快两下,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而那男人在看到她后,眼睛竟亮了一瞬,就像蜡烛烧尽前最后跳动的小火苗。
坐在丽奈身后的男人似乎也注意到两人间的对视,他看了眼地上的人,又看了眼丽奈。
而后回头,问那名骑士,“怎么回事?”
“秉大公阁下,”骑士说:“乔治.哈里森拉裤子了。”
“喔,让他拉。”男人不以为意,“不管大的小的,都给我拉在路上,难道还要为他准备便盆?把他扶起来,让他继续走。”
于是,队伍继续前进。
丽奈却惊呆了。
大公阁下?
费劳尔大公?
罗埃……诺德?
她身后的人是罗埃诺德??
丽奈完全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竟是他!
神啊!
他和传言中一样无情!
那个人是俘虏吗?
他竟然这样对待他!
还有人性吗?!
而在这时,罗埃诺德说:“哑巴小姐,你在惊讶时也不发声吗?”
然后,低沉地笑了。
而在丽奈听来,那笑声简直比魔鬼的笑声还恐怖。
她不知该如何反应。
罗埃诺德这时突然俯下身,靠近她脸庞。
丽奈感觉耳侧拂过危险的湿润气息,像一条蓄势待发的毒蛇轻轻滑过。
而那只扣在她腰间的手也更用力了。
“别再装模作样了,小姐。”警告的语句在她耳畔响起,“如果你听过罗埃诺德.赛让的名字,就应该知道我审讯过多少人,也应该知道我的城堡里有一座豪华舒适的大地牢,住在里面很安全……”
“你想住在那儿吗?”
他“好心”地发问,丽奈冷汗直掉。
“如果不想住,就说话,说实话!”
他的语气陡然严厉成尖刀,对丽奈寒光毕现!
“别再给我耍小伎俩,你那点小聪明在一个经验丰富的审讯官面前不值一提!”
丽奈的呼吸都停止了。
罗埃诺德却放松了勒在她腰间的手,与她保持了一个宽松的距离,似乎想让轻快的空气进来。
而丽奈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冻结了,包括血液。
罗埃诺德换了副轻松的语气,“好了回答我,叫什么名字?哪里人?为什么进山?怎么进来的?有同伴吗?”
丽奈圆睁着双眼,不得不回答,“丽奈.伯莎,贝鲁镇人……”
她磕巴了一下,“进山采药,没有同伴。”
罗埃诺德再次挑眉。
都说女人的眼睛会说话,漂亮女人尤是。
这个女人有一双灿烂的绿眸,也很会说话,尤其在说谎时,会明明白白地告诉他,它的主人在撒谎。
但罗埃诺德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贝鲁镇,我知道那个镇子,在费劳尔最北部,基图斯山脚下,这么说,你是我的领民?”
丽奈点头。
“说话。”
罗埃诺德不能惯着她保持沉默的权利。
“是的,我是您的领民。”丽奈回答。
“家里做什么的?”罗埃诺德继续问。
丽奈吸了一口气,“父亲……是锯木工,没有母亲……”
这句应该是实话,从她的眼睛里可以看出。
而且,罗埃诺德也知道贝鲁镇以锯木业闻名,他的财务官年年都会去那里收木材。
但是,问题是——
“这么说,你是平民?”
丽奈点头,想到罗埃诺德那副不容许她装聋作哑的可怕模样,又完整回答道:“是的,我来自平民家庭。”
平民?
平民能用得起那么好的项链?
这一点又和罗埃诺德的判断不同。
但他不准备追究,因为女人可以很轻松的用“那项链是祖上传下来的遗产”之类的谎言糊弄过去。
于是他继续问,“所以说,你是从贝鲁镇方向进山的是吗?进山采药?就你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采药?”
丽奈无言了。
罗埃诺德恼火起来,真是愚蠢!还想和他周旋!
他压着火气,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和乔治.哈里森认识吗?”
“嗯?”丽奈没明白。
见罗埃诺德用下巴指了指身后,才知道他说的是那个拉了一.裤.裆还被马拖着走的可怜男人。
“不认识……”她低下头去了。
她为那个男人难过,在波弗林大陆,为什么欺压之事总在上演?
哪怕是俘虏,也有不被折磨的权利呀。
正在丽奈失神时,突然,她身上的毛皮斗篷被抽走,接着后背重重一掌,竟被推落马下!
丽奈跌入道旁的灌木丛中,半天爬不起来。
她完全懵了。
而罗埃诺德身边的骑士也没料到这骤然发生的一幕。
他们望着那趴伏在灌木丛里没有声息的女人,都露出惊讶表情。
罗埃诺德却冷眼叫他们都别看了。
并让一名骑士附耳过来,低声吩咐:“盯着她,或许有同伙来救,一起杀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