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奈浑身痛极了,骨头疼、肌肉疼,刚才滚过灌木丛,皮肤上也被划了无数道口子,每一道都麻麻痒痒的痛。
她的痛觉神经忙死了,都不知道要先照顾哪一处了。
丽奈干脆继续趴着,小口小口吸着凉气。
骤然离开温暖的斗篷,她的后背直面严寒,对比之下,竟觉得比刚进山时还冷。
可她只能忍受,等大军全部过去,才敢打开防御法阵。
不一会儿,后背就失去知觉了,接着是保持不动的手臂、双腿,她感觉不到它们了,如果不看一眼,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趴着。
快点……快点……
丽奈祈祷。
大军快些过去吧……
可该死的队伍一排接一排地走,仿佛没有尽头。
丽奈安慰自己,至少不用被骑士团带回费劳尔了。
她可以继续寻找湖泊,只要能抵抗住严寒。
不过……她需要好好分配□□力……
想到这里时,她的思维都有些转不动了,大脑似乎被强劲的山风吹出了脑壳。
她提醒自己,一定要保持清醒……一定要……
大军终于远去,渐渐的,成为远方一道看不清的细线,渐渐的,行进的脚步声也成为山谷回响。
丽奈挣扎着坐起,右边小腿却怎么都拖不动,望去,脚踝肿成一个大包。
脱臼……还是骨折?
丽奈心下一沉,对于一个步行者来说,这无疑是最大的噩耗。
神啊,她该怎么办?
丽奈抖着手抚上脚踝,那里本来被冻得麻木,没觉得多疼,可指尖一沾上,痛感骤然苏醒,丽奈登时咬牙咧嘴,冷汗直流。
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慢慢适应痛感,可应激的泪水还是不受控的流下,经过被灌木丛划伤的脸庞时,一阵被蛰的疼。
基图斯山是严厉的,不允许流泪。
很快泪水干涸、冰封,化作几道紧绷的贴纸扒在脸上。
疼痛,无法走路,严寒……
难道……她真得死在这儿?
丽奈瞬间害怕起来。
她担心看到自己的命运。
蜜妮安……
她唤着这个名字。
你送给我这么多魔石,连传梦的魔石和湮灭的魔石都有,为什么不赠送一个治疗用的白水晶?
白水晶可比什么龙泪结晶便宜多了……
丽奈真佩服自己落到这幅田地还能胡思乱想,总之,先把防御法阵开开……
她颤抖着摸向口袋,手指与项链错过三四次,才好不容易抓稳坠子,将项链拿出来。
她打算先打开防御法阵,再用传梦的紫云母给蜜妮安传信。
现在靠她自己根本不可能走到湖泊,必须向蜜妮安求救,否则身下的灌木丛就是她的棺椁。
可是,之前联系蜜妮安就多次不成功,她不确定传梦魔石会不会奏效,也不确定蜜妮安是不是在睡觉……
现在是下午,她一般会小憩一会儿,但愿她在打盹……
丽奈望了眼远处的天光,天空黑的仿佛入夜前,群山都隐入暗色,连雪线都标不出山峦与天幕的边界。
被狂风裹挟的冰粒愈加细密,大颗大颗砸在脸上——会不会蜜妮安还没赶到,暴风雪却先来了呢?
丽奈不敢想,她抚上蓝晶石,正准备念动密码、开启法阵,山谷另一头却突然动荡起来。
剧烈的晃动,轰隆轰隆的巨响,震彻心扉的呐喊,接着是金属连续撞击的铿锵声——
所有的震动与声音滚在一起,在山谷中碰撞、激荡、反复,越发宏大!越发恐怖!
那里不是骑士团……?
发生了什么?!
丽奈一个激灵,猛地握紧项链,想爬起来,但做不到。
她惊恐地望向远方,似乎看到未知的黑暗里尘烟滚滚,箭羽飞扬,似乎两派人马交织在一起,可又没听到厮杀声。
这时一个黑影骤然冲破浓重的黑暗,向丽奈所处的方向飞奔而来!
那速度,是一匹马!
丽奈还未看清,就听见一声利箭划破空气的哨音,声音很近,位置在她侧后方。
立刻,一声撕裂般的鸣叫,马儿骤然直立起身,前蹄登上半空!
丽奈这会儿看清了,她看到马身上还有个人,被不断腾跃的马身颠成波浪,他死命抓紧马脖子,用尽全身力气不让自己掉下来。
一支长箭扎在马屁股上,马儿彻底癫狂了,四只蹄子狂躁的踏击地面,没头苍蝇似的横冲直撞,一会儿朝一个方向跑两步,一会儿又调转马头朝丽奈冲来!
丽奈吓得呆住!
就在那一刻,又一支箭从她侧后方射出,这次准确无误射中了马身上的人。
那人全身一颤,滚落下马,而马再次受惊,嘶鸣一声,向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
落马的人滚到丽奈前面的灌木丛里,与她只有两三米,面朝下趴着,一动不动,后背插着一支箭,不知还有气息没。
丽奈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得完全失去反应,一名骑士却从她侧后方的黑暗中走出。
那名骑士经过丽奈时,警告性地瞪了她一眼,似乎是让她别乱动。
然后他来到那人跟前,一下拔出他后背的箭,扔到一边,利索的就像从一块烤熟的猪肉里拔掉签子一样,没有任何犹豫!
他根本没把那人当人看!
倒在灌木丛里的男人闷哼一声,像中了电击,乍然醒来,壮硕的身躯登时拱向天空,又轰然坠下,接着大口大口喘起粗气。
丽奈能感觉到他心脏的沉重负担,也能嗅到那人喘气中的血腥味。
她发现那人上半身是**的,也就是说……
“好了,乔治.哈里森。”骑士踢了那人一脚,拔出佩剑,放在他脖子上,“别装死了,你逃不掉。”
那人的脸还埋在灌木丛里,过了好一会儿,艰难的转过僵硬的头颅,他的眼睛似乎在渗血,丽奈看到通红一片。
那人费了好大劲终于将脑袋转过来,找到骑士的方向,对他笑了。
他口鼻里也全是鲜血,一咧嘴,血便泼在下巴上,泼在脖子底下压住的枯枝上。
这一幕太骇人了,丽奈忍不住惊叫一声。
惊叫声吸引了乔治.哈里森的目光,他似乎才发现旁边还有位小姐,一只眼球转了过来,看向丽奈。
“小姐……我们又见面了……”他说。
丽奈惊吓地说不了一个字,眼前的男人太可怖,他竟然只用一只眼球看她!
……另一只眼球脱离控制了吗?
接着丽奈发现他的手指也是残缺的,断裂处还十分新鲜,像……在冷冻的情况下,被什么硬东西……剑?匕首?敲掉了……
残酷的联想让她猛然攥紧胸前的拳头,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骑士随着乔治.哈里森的话看向丽奈,眼神先是怪异,再是警告。
“不准动!”他恶狠狠地对丽奈说。
丽奈心道,她倒是想动,可动不了啊,否则她真要逃了,这是什么地狱啊!
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骑士出现绝不是巧合,他应该一直在这附近,准确来说,是在她侧后方……
他不是落单……他是……
他是来监视她的!
丽奈神色一凛,为何要监视她?
一定是罗埃诺德大公的命令,之前他就在怀疑她。
丽奈知道自己出现在山里是有些奇怪,被怀疑也很正常。
但她发现她似乎把问题想简单了。
罗埃诺德大公对她显然不是简单的怀疑,而是带着某种不明敌意!
难道……把她当成山里的魔女了……?
想让这名骑士跟踪她,然后杀掉她?
费劳尔骑士团拥有教会特许,在除魔灭巫时,若遇确凿证据,可以不用审判,立地处决!
想到这里,丽奈后怕起来,幸亏她还没开启防御法阵,否则蓝光覆盖全身,跟踪她的骑士就该向她举起利剑了!
丽奈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哆哆嗦嗦的将项链塞回口袋,又用破掉的裙子掩好。
所幸骑士的注意力都在乔治.哈里森身上,并没发现她在干什么。
“那边发生了什么?”
骑士将剑架在乔治.哈里森脖子上,逼着他回答。
“蛮族……在山坡上……发动奇袭……骑士团……被埋伏了……”乔治.哈里森喘着粗气道。
“是你引来的?”骑士的剑又逼近一分。
“不……”乔治.哈里森似乎想摇头,但僵硬的脖子做不到。
骑士冷哼一声,并不相信他的话,“但愿你在大公阁下的地牢里,嘴巴也能这么硬。”
乔治.哈里森沉默了。
过了会儿,他说:“杀了我吧……我不想……再被审问了……”
骑士一动不动,“能决定你生死的只有罗埃诺德大公。”
又是一阵死寂般沉默。
“骑士团……要完蛋了……”乔治.哈里森突然开口,“蛮族……从山坡上……丢下木桩和……石头……骑士团……在山谷里……逃无可逃……连反击……都做不到……蛮族……有暗夜掩护……丢完……就跑……骑士团……只能挨打……大公……定会追究……罪责……会折磨我……拿我撒气……他就是……那种人……失败会让他……尊严受辱……”
“胡说!”
骑士厉声骂了一句,剑锋差点割断乔治.哈里森的动脉!
“骑士团不会完!我们会胜利!而且在胜利后,我会把你交给大公阁下,你所有的通敌行为将会被公开审判!”
乔治.哈里森笑了,发出“嘿嘿”的气音,声音里裹着血沫,仿佛从肺的深处发出。
“但是……突袭……不是我……引来的……你们……不会相信……你们……需要失败的……替罪羊……”
“闭嘴!”
骑士的剑刃狠拍向乔治.哈里森的嘴巴,又一大口血从他口中涌出。
乔治.哈里森不说话了,头埋在面前的土地里,骑士则有些担忧的望向黑暗的山谷,揣测那里的战况。
丽奈跟着惴惴不安,她在费劳尔生活了19年,对这片土地深有感情,她不希望费劳尔骑士团被打败,那样蛮族一定会变本加厉抢劫边境城镇,她的家乡也会遭殃。
但另一方面,她又希望费劳尔骑士团被蛮族绊住手脚,这样她就可以找机会避开骑士,联系蜜妮安了。
这时山谷那头的天突然亮起紫金色,奇异光芒直冲云霄,晦暗的天空被冲击出一个紫色的闪耀半圆。
登时,山谷和山坡全亮了。
一道紫金色火焰从山谷深处暴然而起,烧向两侧山坡。
转瞬间,火势壮大数十倍,奔腾似野马,分头追向不同方向。
那火焰竟像能被控制,在山坡上留下曲折的紫色火墙,一条条伸向远方。
火墙里是人的惨叫,一声连着一声,一声比一声凄惨,响彻山谷!
火焰越烧越旺,冲天火光几乎将整个山坡点燃。
沉寂的大山化身地狱熔炉,没有一个人能够挣扎逃出。
也就十来分钟,一条条火墙安静了,地狱熔炉烧灭了一切,不再有惨叫,只有诡异的、平静的、熊熊燃烧的紫金色烈焰。
之后一眨眼,漫山大火片刻消失,山谷再次被黑暗填满。
如果不是空气中弥漫着植物与动物的焦糊味,会让人以为什么都未发生。
丽奈看呆了。
紫金色火焰……
精灵的火焰?!
她很熟悉,蜜妮安向她展示过无数次。
可……怎么会出现在波弗林大陆?
有精灵在帮助骑士团?
怎么会?
这么大的火得营造多强大的法阵?
那得是和蜜妮安一样强大的精灵!
那样的精灵在整个北涅赫海都屈指可数,他们都有要务在身,怎么会跑到波弗林大陆来帮助人类?
而且六百多年前,瑞林帝国与有法力的种族就结下梁子,双方绝不可能往来……
这时,丽奈听到骑士兴奋的喊道:“是大公阁下,大公阁下发动圣力了!我就说骑士团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