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落时分,城郊楚家老宅的主宅宴会厅灯火通明,雕花红木长桌横贯整间厅堂,两侧坐满两大家族往来的长辈、旁支晚辈,水晶吊灯折射出温润鎏光,桌上摆满精致冷盘、热菜与陈年窖藏白酒,是一年一度两大家族合并的大型家族聚餐。
楚寂与薄岐并肩坐在长桌中段相邻的位置,距离主位一众长辈仅有两步之隔。薄岐性子内向孤僻,自幼不擅长应对家族应酬里推杯换盏的人情场面,平日里除却必要交流几乎不参与这类喧闹宴席,周身始终萦绕一层淡淡的疏离感,安静垂眸摆弄手边玻璃杯里的柠檬水,刻意避开周遭此起彼伏的寒暄劝酒声。
这场聚餐名义上是两家世家交好的例行家宴,席间几位辈分最高的长辈素来喜爱热闹,酒过三巡,氛围渐渐热络起来。坐在主位左侧的楚家大伯端起满满一杯高度白酒,目光径直落在身侧安静寡言的薄岐身上,带着长辈独有的起哄笑意扬了扬手里的酒杯。
“小岐,难得今天两家小辈齐聚一堂,咱们两家世代交好,你也算是半个楚家孩子,这一杯酒必须得陪长辈们走一个,沾沾喜气。”
话音落下,周遭几位同辈叔伯、姑母纷纷附和起哄,此起彼伏的劝酒声层层叠叠裹住薄岐,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聚焦在他单薄的侧身上,等待他抬手接下酒杯。
薄岐指尖下意识攥紧冰凉的玻璃杯壁,指腹泛出青白,心底瞬间涌上手足无措的慌乱。他本身酒量极差,沾一点白酒便会头晕反胃,更关键的是他天生不擅长委婉推脱长辈的好意,不懂周旋酒桌上的客套话术,直白拒绝会显得不懂礼数、驳了长辈颜面,硬着头皮喝下又实在难以承受酒精带来的不适感,进退两难之间,整个人僵在座椅上,垂着眼眸手足无措,脊背微微绷直,连一句完整推脱的话都挤不出来,只能局促地抿紧下唇,周身冷清的气场里掺上一层无措的脆弱。
坐在他身侧的楚寂将他所有细微慌乱尽收眼底。方才长辈开口劝酒的瞬间,楚寂放在桌下的手指轻轻蜷缩了一下,漆黑深邃的眼眸掠过一层极淡的冷意,面上却没有半分外露的不悦,依旧维持着平日里清冷平稳的神态,不动声色地缓缓起身,高大挺拔的身形稳稳挡在薄岐身前,恰好将局促无措的少年完整护在自己身后半步的阴影里,隔绝了所有落在薄岐身上起哄打量的视线。
他一身剪裁合身的黑色暗纹西装,肩线利落冷硬,站在喧闹的宴席中央,气场沉稳克制,周身没有半分尖锐的攻击性,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会显得突兀冲撞长辈,又清晰地将所有劝酒的焦点引到自己身上。
楚寂抬手,从容接过楚大伯递过来的那满满一杯高度白酒,指尖扣住冰凉的玻璃杯身,唇角扯起一抹得体温和的淡笑,声线低沉平稳,语速舒缓,几句话条理清晰地替身后的薄岐完美解围,措辞周全妥帖,兼顾了长辈颜面与薄岐不能饮酒的实情,分寸感分毫不差。
“大伯,实在抱歉,这事该由我替他来说。前几日薄岐刚去医院做过肠胃专项检查,医生明确叮嘱过至少三个月内严禁接触任何酒精饮品,一点白酒、果酒都不能碰,一旦刺激肠胃黏膜极易引发旧疾,今天这场家宴难得,总不能让他拿自己身体硬扛,辜负长辈们一番好意。”
他顿了顿,手腕微微抬起,举了举手中盛满白酒的玻璃杯,姿态谦逊有礼,主动承接下所有本该落到薄岐身上的劝酒任务,语气柔和却不容旁人再继续为难身后的少年:“诸位长辈的心意我们都记在心里,不能喝酒是他身体条件受限,实在身不由己,这一杯我替他完整代饮,我酒量尚可,今天陪着各位长辈尽兴,算是替薄岐赔个不是,还望各位长辈多多包涵体谅。”
短短一段话说完,席间原本此起彼伏的起哄声瞬间平息下来。在座长辈都是活了大半辈子、深谙人情世故的人,听闻是医生明令禁止饮酒的肠胃病症,自然不会再强行逼迫,更何况楚寂姿态谦逊得体,主动包揽下所有饮酒环节,礼数周全,话说得滴水不漏,挑不出半分毛病,没人再好继续揪着薄岐劝酒,原本笼罩在薄岐身上的窘迫氛围顷刻间烟消云散。
楚大伯闻言笑着摆了摆手,顺势放下手里的酒壶,不再执着劝薄岐饮酒:“原来是这么一回事,那确实不能勉强,身体要紧,还是楚寂心思细腻,考虑得周全。既然如此,那这杯酒就劳你替小岐代了。”
楚寂微微颔首示意,没有多余多余客套动作,手腕轻扬,仰头将杯中辛辣白酒一饮而尽,喉结轻轻滚动,辛辣浓烈的烈酒滑入喉间,带来灼烧般的刺痛感,他面上却没有显露半分不适,喝完之后从容将空玻璃杯放回桌面,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往薄岐身侧靠了半步,宽大的衣摆恰好遮挡住桌下两人交叠的小腿,悄无声息地用膝盖轻轻碰了碰薄岐的脚踝,像是在无声安抚方才手足无措慌乱不已的少年。
全程整场解围对话,楚寂神态平稳淡然,说话得体大方,对外只以“替晚辈体谅身体”为由代为挡酒,所有偏袒、护着薄岐的心思全部藏在沉稳得体的表象之下,措辞、动作、神态都挑不出任何异样,在场数十位长辈、同辈晚辈,没有任何人察觉他是刻意偏心护着身后的薄岐,只当是同族晚辈之间贴心周到的关照,只感慨楚寂处事成熟稳重、待人周全,完全看不出内里独一份藏着的私心与占有欲。
薄岐躲在楚寂宽阔挺拔的背影之后,紧绷慌乱的神经缓缓松弛下来,心底涌上一阵细碎温热的暖意。方才无数道视线落在身上、被众人起哄劝酒的窘迫无措还清晰萦绕在心间,他几乎已经做好硬着头皮强忍反胃喝下烈酒的准备,全然想不到身侧一向冷淡寡言、极少主动参与宴席周旋的楚寂,会第一时间起身挡在自己身前,寥寥数语便化解了他难以应对的难堪局面。
他微微抬眼,目光落在楚寂冷硬利落的侧颜上,灯光落在他清晰分明的下颌线上,方才仰头饮酒时吞咽烈酒的细微模样清晰映入眼底。薄岐清楚楚寂本身也并不偏爱白酒辛辣刺激的口感,平日里私下独处几乎从不主动碰烈酒,今日为了替自己挡下劝酒,毫不犹豫地喝下一整杯高度白酒,心底的柔软与酸涩交织缠绕,指尖轻轻捻了捻桌布边缘,安静垂眸,将这份独属于自己的庇护悄悄收进心底。
宴席重新恢复喧闹,长辈们纷纷转移话题,围绕产业合作、小辈学业闲谈,再也无人提起劝薄岐饮酒的事。楚寂落座回座椅上,侧身靠近薄岐,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旁人只能看见两人低声闲谈的温和模样,听不清彼此间细碎私语。
楚寂侧头,压低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低沉声线,温热呼吸擦过薄岐的耳廓,带着一丝酒后淡淡的酒气,语气里褪去方才面对长辈时得体疏离的客套,只剩下独一份温和细致的安抚:“刚刚不用紧张,以后再遇上长辈起哄劝酒、你不好推脱的场面,不用自己手足无措硬扛,我会第一时间替你解围,不用勉强自己迎合旁人。”
薄岐抬眼看向他,眼底褪去方才的局促慌乱,染上一层浅淡柔和的情绪,声音轻细微弱:“谢谢你,刚刚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推辞,差点不知道如何收场。”
楚寂漆黑的眼眸牢牢锁在他清淡柔和的眉眼上,眼底藏着一丝旁人无法窥见的偏执偏爱,指尖悄无声息地在桌下握住薄岐微凉纤细的手腕,指腹轻轻摩挲他发紧的腕骨,动作隐秘,完全藏在桌布之下,不会被周遭任何人捕捉察觉:“有我在,不会让你被迫应付这些让你为难的场面,旁人看不出来我刻意护着你也好,只要能替你挡下所有难堪,就足够。”
他刻意维持得体周全的姿态,在外人面前掩盖住毫无保留的偏袒,不愿旁人看穿自己心底浓烈的独占心思,不愿旁人随意揣测、议论他对薄岐不一样的在意,只选择在无人察觉的细微角落,悄悄释放独一份的温柔庇护。
席间又有几位叔伯轮番举杯敬酒,楚寂全程一一代饮,杯中烈酒一杯接一杯入喉,哪怕喉咙持续传来灼烧般的刺痛,也从未让半一杯酒落到薄岐面前,但凡有长辈目光偏向薄岐,他都会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或是主动举杯承接劝酒,层层叠叠地将薄岐护在自己身后,隔绝所有会让他局促为难的应酬场面。
中途宴席休息间隙,众人纷纷起身移步庭院透气,楚寂拉着薄岐避开喧闹人群,独自走到老宅西侧僻静的回廊角落,远离宴会厅的喧嚣人声。晚风卷着庭院桂花淡淡的清甜气息扑面而来,冲淡了身上萦绕的浓烈酒气。
楚寂松开一直攥着薄岐手腕的手掌,伸手从随身西装内袋取出一瓶提前备好的常温蜂蜜水,拧开瓶盖递到薄岐手中,声音低沉温和:“先喝点温水缓一缓,方才宴席喧闹,看你全程紧绷着身子,肯定闷得难受。”
薄岐接过玻璃瓶小口抿着清甜的蜂蜜水,抬眼望向身侧的楚寂,清晰看见他眼底因连续饮酒泛起的淡淡红血丝,心底微微发酸,轻声开口:“明明你也不喜欢喝白酒,刚才却替我喝了那么多。”
楚寂微微垂眸,视线落在他握着玻璃瓶的纤细手指上,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只对他展露的柔和笑意,语气笃定沉稳:“比起让你硬撑着喝下烈酒、浑身反胃难受,几杯白酒于我而言算不上什么。在外人面前我不能表露太过明显的偏袒,免得招来旁人闲言碎语胡乱揣测我们的关系,但只要能替你挡下所有为难,所有应酬、烈酒,我都可以替你承担。”
方才在宴会厅里,他一言一行得体克制,对外维持着普通同族晚辈的分寸感,所有人只当他处事周到、体恤后辈,无人看透他心底汹涌的私心;只有独处无人的回廊角落,他才肯卸下对外伪装的周全外壳,直白流露藏在冷静表象下,浓烈又小心翼翼的偏爱。
薄岐安静站在桂花树下,晚风拂动两人的发丝,他望着楚寂冷冽又温柔的眉眼,想起方才满场长辈起哄劝酒、自己手足无措僵在座椅上的窘迫瞬间,心底那份安稳踏实的情绪愈发清晰。旁人总评价楚寂清冷难接近,性格冷淡疏离,可只有他清楚,这份独一份不动声色的庇护,只单单落在自己身上,藏在旁人无法察觉的细节里,内敛、克制,却厚重绵长。
楚寂微微抬手,指尖轻轻拂开落在薄岐额前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细腻,眼底翻涌着不易察觉的占有欲,低声缓缓开口:“以后不管是家族聚餐、圈层应酬,但凡有让你为难、不知如何推脱的场面,不用独自局促不安,我永远会挡在你身前,替你周旋解围。我会把握好分寸,不会让旁人看穿我刻意偏向你,不会给你招来闲言闲话,也绝不会让你被迫承受任何你不喜欢的应酬。”
长廊静谧,桂花簌簌落在两人肩头,宴会厅远处传来的喧闹人声被庭院绿植层层隔绝,只剩下彼此平稳的呼吸声。薄岐轻轻点头,将玻璃瓶攥在掌心,心底牢牢记住今日宴席上,楚寂不动声色挡在他身前、替他挡下所有劝酒的模样,这份藏在得体客套之下、无人察觉的刻意偏袒,深深烙印在心底,一点点滋生出难以言说的依赖与心动。
待休息片刻,两人并肩重新走回灯火喧闹的宴会厅,楚寂依旧走在薄岐身侧半步靠前的位置,下意识将他护在自己的阴影之下,再度投入繁杂的家族应酬,依旧维持着周全沉稳的姿态,不动声色地替他隔绝所有为难与喧嚣,把所有刺眼的打量、推杯换盏的逼迫,尽数独自扛下,藏起满心偏爱,只给他一处安稳无措的避风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