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 第33章 第三十三章

李剑出生那年，天气炎热，连母带子差点死去。家里男人看她没带把，下午吃饭的时候想顺手把她丢到河塘淹死，但不知怎么地到了河塘芦苇草堆里。

谢雨菲半夜从昏迷中醒来，把她找回去的时候命大没死，但谢雨菲自己差点丢了命。

老爷子淡淡说了句，“命硬，女娃娃不值钱，就叫李贱吧，烂名好养活以后能帮衬弟弟。”

其他人没说话，把谢雨菲买回去的男人只顾自己在床头吸烟咒骂她没用，先前有力气想着逃，这会却这么没用生了个女孩出来，还昏了，差点以为死了浪费掏空家底的几千块钱。

之后没多久，谢雨菲疯了，又生不出孩子，被关到猪圈里上锁，不久被另一个村里的同样李姓人家买走。

比第一次卖甚至更贵，因为还依稀看得出漂亮的脸。

那家男人在外面下矿，会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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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剑两岁的时候，能爬很快，会摇摇晃晃地勉强跑段路，会简单说点话。

平日里没人带她，她就自己一个人怯生生坐院子里，也不怕脏，直接一屁股腚坐到黄土上扬起一阵尘，然后发呆，无聊就坐到门口，看草，看花，看蚂蚁，饿了就捡点路边树荫底下掉下来的槐花塞嘴里，也不嫌脏。

某一天下午，突然来了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其中几个身上衣服熨得笔挺，见人就叫“同志”。

可家里没“同志”呀，只有爷爷、奶奶、妈妈和过年才见的叔叔。

她小声说不知道，大人有些尴尬，不再冲屋子里喊了，在李剑面前蹲下，耐着性子温柔问，“小妹妹，家里有人吗？”

“有……”李剑奶声奶气地说，“妈……妈妈。”她喊得不熟练，憋了半天才吐出来连贯的两个字。

有一粒汗珠子落到了李剑嶙峋的手背上，在干涩蜡黄的皮上蜿蜒出一条银色水渍。

谢雨菲终于挺着一个大肚子出来了。

“做什么。”

“人口普查。”

谢雨菲听完，表情有些扭曲怪异，她“哦”声，目光落到搓着手的村干部上，把人请进屋。

李剑踱着步子想要偷听。

长段的对话于她而言晦涩难懂，她只能抓住几个熟悉的字眼来回咀嚼，在脑袋里进进出出像牛一样反刍。

奶奶这时候回来了，声音从屋内传来。

“门口那个小妹妹叫什么？”

“李贱。”

声音顿了顿，“哪个jian？”

奶奶欲言又止，把迈出去的脚换了个方向，朝窝在墙角的李剑走去，“小孩坐这里冷不冷？”

奶奶只有在没人的时候才会对李剑温柔点。她的泼辣在这十里八乡都是出名的，从一个村传到一个村，但永远绕不出这簇拥一起的二三山头。

“贱……不，宝剑锋从磨砺出的剑。” 谢雨菲在屋头淡淡道。

“李剑，好名字。”这话的口气有些违心，但又不失赞扬，女孩子取这样一个锋利的名字。但至少沽名钓誉的时候也能显出点文化，特别是在这片贫瘠的山脉处，难能可贵。

在这里，能娶老婆生小子才叫厉害，愚昧到识字都叫人不屑一顾，最多啐一口，皮笑肉不笑地尖尖“呦”一声，叫你厉害。

他们见不得你好，更见不得你比他们更好，一点油水都能从你皮上扒下来；但他们有时候又特别团结，团结到一只鸟都飞不出这个村子；他们咒骂逃出山无法给他们带来利益的女儿们，又理所当然地谈论多少钱可以买到一个生育机器，全然不去想那也是别人家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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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剑睡前，裹着被子在床上迷迷糊糊盯着刺眼的灯头，视野迷蒙不清，脑子里却走马观花地闪过许多画面。

她和乔未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也不太记得清了。

乔未坐在她的床头，李剑突然问：“当初你都走了，为什么要回来找我，为什么要放那把火？”

听她低语，乔未的手一顿，“李剑，人都是有心的。”

“我不想有。”李剑难得稚气地反驳。

乔未眼神掠过她闭眼嘟囔的模样，嘴角浮起若有若无的笑。

“不相信也没必要质疑，人心都是肉长的……”

李剑听见他的低语，紧闭的双眼前忽然冒出一簇火光，那熊燃烧于漆黑的山峡间照亮两人的火光，那把乔未毫不犹豫扔出去的火。黑幕被染红，粲然底下，是响彻的刺耳尖叫和惊恐不已的慌乱声。

就是那一晚上，看到在离开半路上折返回来的乔未，李剑开始坚定地认定他和别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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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户的缝隙泄进来一点光亮照在李剑的脸上，眼珠在眼皮下不安地转动几天，她缓慢地睁开眼，脸上的表情还是一片茫然，伴随紧接着起床动作头痛欲裂。

李剑用手掌心撑住脑袋，张望四周，酒味很重，空气飘荡若有似无的酸气，盖在身上滑落到腿边的被子很整齐，没多大的混乱线条，昨天她睡得很沉稳，也没有人睡在另一边，但分明有人的鼻息吹在耳畔。

李剑静默地坐在，等到酒醒后的难受劲缓过去，才习惯性伸手去掏床头柜的手机。

除了潘书雅的消息，别无其他。

说不上来是什么，就是觉得心有些空洞，像牙齿被蛀吸口气风能吹进去，冷冷泛凉。

没多想，李剑将出差的大致结果告知了潘书雅，手机一扔，她不紧不慢地洗漱，然后等待下午的返程飞机。

李剑醒来的时间恰巧很尴尬，吃不上早饭，午饭也有些早。梁栋成给她发消息说今天就不用去公司考察了，暗示不成，他不放心地干脆私下明示：这次投资大概是黄了，心里有数就好。

李剑站在房门口点头，和她心底的结果差不多。

梁栋成一身休闲，看了眼手表，“吃过没，要不出去逛逛吃点东西？顺便买点这边的地方特产送给同事也好。”

等李剑准备好出来，他又说，“我还叫了乔未，他说等下。”

李剑面上闪过一丝迟疑，最后佯装满不在乎地轻轻一声：“哦，随便啊。”

上午不冷不热地过去了，去到机场，取票的时候梁栋成惊奇地发现三个人都是头等舱，他爽朗地嘿嘿一笑，挤眉弄眼，“谢谢老板~”

乔未让他别这么浮夸。

下飞机后，乔未叫了代驾，让两人今天不用去公司回家休息。

李剑和乔未说是同居，更像是舍友。送完梁栋成，乔未说：“今晚和我一起安排下明天的报告。”

她点头，盯着乔未的眼睛说好。

乔未觑她，“有话想说？”

“昨天晚上，你在我房间吗？”

回答她的，是冗长的呼吸和低沉的“嗯”声。

李剑狐疑，但想不起来他到底说了什么，或者没说什么。

两人彼此对视试探，在跳跃的目光里踏入封闭的空间，乔未却矜持淡然地按下楼层，绝口不提。

之后，楼梯大门开启，在灯光下，乔未斜视李剑一眼，叮嘱：“明天早会前你把带回来的特产送到各个部门，今晚报告里的相关数据记得找数据分析核实。”

“知道了。”李剑气闷，撇过头故意不看他，只是盯着那个虚无的红色数字，找不到任何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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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李剑做的炒饭，酱油加多了油放少了，又咸又干，吃得两人异常沉默，趁着乔未去做咖啡的空档，李剑百般无聊，索性在数据群发消息询问最近几日双方公司的数据追踪文件。

直到吃完饭，还是没有人回复，群里一共几个人，甚至连那一条消息的阅读量都没有增加。

李剑私发消息给潘书雅，还是没有回应，她望着手机屏幕，指尖扣在未读的提示字眼上，心没由来地漏跳一拍。

把报告模板整理好，填补些除数据外的细节，乔未说：“先睡吧，明早再补。”

可喝完咖啡的李剑睡不着，她左思右想，“会不会是下班了没看到。”

乔未没有催促，桃花眼平缓而松弛，给了她一个讥讽玩味的眼神自己体会。

意思分明是，不可能。

床上躺了近半个小时，床头的灯照在书架、窗帘上影影绰绰，像一场木偶皮影戏，李剑翻身，又起来了，她打开电脑，脑子一半是清醒一半是困意左右拉扯，汇报的内容看不进去，但那几块数据的空缺叫她觉得刺眼。

再回头一想，除了潘书雅销掉的那张学生电话卡和办公软件，李剑对她的联系方式一无所知。

更别提阿桥这个数据分析组组长了。

李剑突然想到办公软件内有每个人电话的联系方式，时间却是凌晨，她实在没有厚脸皮去叨扰对方清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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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的起床铃声在耳边催命，乔未艰涩地翻了个身胡乱地按住按钮关掉，安稳地闭上眼不过五分钟，连带震动又跟疯了一样开始滴个不停。呢喃地骂了声，乔未极不情愿地从床上阴暗爬起来，坐着支撑三秒不到，他又倒头埋在了柔软的枕头上。

“算了再睡会，李剑，反正她会踩着时间点叫我。”

乔未这么说着，眼睛又黏黏糊糊地耷拉在一起，随后睡梦中的乔未陷入无概念的时间长廊。

可猛然某一刻，像是大脑打开了开关，整个人突然睡饱清醒过来，乔未前所未有地觉得不太对劲，拿起手机一看，不多不少十点半。

十点半？！

最后那丁点睡意全无，乔未的眉头几乎立马拧住，桃花眼蒙上一层云翳，还有十分钟早会就要开始了。

他叼着电动牙刷一面洗漱一面打开房门巡视李剑的身影。

门口玄关处的拖鞋整齐摆放一列，柜子上带回来的礼物被悉数拿走，茶几上的车钥匙还在，厨房里又没有准备任何早餐，几乎可以断定李剑早乔未一步出门了。

不，是很多步。

刷牙漱口结束，乔未摸着下巴，临时决定再剃个胡须。

“好啊李剑你，不叫我起床，今天早会你自己汇报去吧！破数据急什么。”咬牙切齿地说完这句话，乔未随即缓和脸上的肌肉，收敛眼底的沉郁，又是一派清风朗月的温和，好像上一秒无限小气的人不是他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