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平安一路畅通无阻,率领两千全甲精锐,与洛长离在灵陵县外会合时,天色正好压得低沉。
那一日,风里带着山雨将至的潮意,旌旗却被晨光映得极亮。
聂远也跟了过来。
焦阳则留在容坞县,收拾那一场刚刚燃起又渐渐平息的残局。
岚县既复,红娘子柳红绡与沈延便顺势东进,连带着将宣庆县也收了回来,待战报一到,几人又在灵陵县外与洛长离重新聚首。
只是这一次,令洛长离也略略意外的,是魏凌来也亲自率了人来。
五十名骑射营。
一百五十名骑营。
拢共两百骑兵,在归月军眼里,已是倾尽家底的力气。
魏凌来是洛长离的箭术恩师,平日里总带着几分旧将的沉稳,如今亲自奔赴前线,洛长离竟特地出城三十里迎他。
朔关道忠月军的镇边神射魏凌来,云襄道镇国公后人白平安。
两员王牌,一左一右,齐齐坐镇灵陵之前,月中道这最后一战的气势,便在这一刻悄然立住了。
洛长离麾下的神射营众将也陆续赶到。
夏渊统领的精锐步营紧随其后。
祈苓冬、阿瑶、方勇、王辰,再加上新近加入神射营的常林、铁牛、莫俞,一众年轻小统领围在一处,说说笑笑,半点不似将有大战临头的模样。
洛长离看着他们,眉目间也少了几分先前的沉肃。
“魏大人。”
他将徐云拉到魏凌来面前,笑着引荐,“我给您介绍一个人。这位英雄,乃是朔关道边关猛将,徐云,徐忠清。骑射无双,我想让他统领骑营。”
魏凌来闻言,仔细打量了徐云一眼。
徐云身姿挺拔,眉眼冷峻,立在那里,像一杆扎过边关风雪的枪,一看便知是久经沙场之人。
“你在朔关道当过兵?”
徐云没有丝毫迟疑,郑重拜下。
“晚辈久闻魏将军之名,天下第一神射,镇边多年,斩杀大周胡人无数,早已敬仰至极。晚辈曾为朔关道边军一小卒,今日得见将军,实在三生有幸。”
魏凌来一听,倒先笑了。
他连忙扶起徐云,语气里带着几分豪爽的感慨。
“徐小友过誉了。老夫早已不是什么天下第一神射,天下第一神射——”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便朝洛长离看了一眼,笑意里似有深意。
“另有其人了。”
徐云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眼底顿时多了几分敬服。
洛长离被这么一看,反倒微微红了脸,倒像是被长辈当众夸了的少年,竟一时有些不好意思。
杜铮、黄启贞和聂远是头一回见到归月军中这么多高层齐聚,初时还略有几分不适应,过了一阵,便也渐渐放开了。
魏凌来和黄启贞这两个老将,很快成了忘年交。
一个北方久镇边关,一个南地屡历乱局,说起来虽是两条路子,军旅心性却是殊途同归,越说越投契,末了竟还不舍得分开。
倒是杜铮,难得一见归月军里这么多年轻女将,眼神总忍不住往那边飘。
柳红绡、祈苓冬、阿瑶,个个英气勃勃,站在一处,竟比许多男将还要惹眼些。
他咳了一声,趁着旁人不注意,悄悄把洛长离拉到一旁。
“韧之。”他压低声音,指了指那边,“那位姑娘,是谁?”
洛长离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神色平静,唇边却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
“哦,那是我麾下神射营副统领,祈苓冬。”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
“灵泉县祈家后人,武艺高强,能力出众,是我倚重的伙伴。”
说罢,他便招手将祈苓冬叫了过来。
祈苓冬缓步而来,礼数周全,姿态端正,朝洛长离先是一礼,又朝杜铮微微欠身,笑道:
“洛统领谬赞了。苓冬见过杜司使……哦,不对。”
她眨了眨眼,笑意清浅。
“应当是今后的杜使令才对。”
杜铮一听,脸立刻红了几分,连忙摆手。
“哪有哪有,月中道使令之事还未下文,祈统领言重了,言重了。”
洛长离在旁看着,哪还猜不到几分,眼底笑意更深,暗暗朝祈苓冬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这一位整日念经似的女菩萨,如今总算能撒出去了。
谁知祈苓冬立刻回瞪了他一眼,袖中的手悄悄攥紧,像是在无声警告:
休想。
大战之日,归月军罕见地在城前全军列阵。
长风过野,旌旗猎猎。
对面的天乾军却迟迟没有料到,平日里东躲西藏、来去如风的归月叛军,今日竟敢正面摆开军阵,与他们硬碰。
可真当他们望过去时,才发现那一列列先锋军士,竟然阵型严整,令行禁止,全甲覆身,竟半点不输摇光卫。
顾秉言在黄洪涛护卫下出城时,先抬眼望了那阵前的军势一眼,便知今日一战,不会轻松。
“请贵军中洛长离出来阵前答话!”
黄洪涛运起内力,声浪滚滚,震得四野嗡鸣,几乎将风都压住了。
白平安立于帅台之上,皱眉看了那边一眼。
“韧之大哥,这个黄洪涛实力很强,恐怕有诈。无需理会。”
洛长离却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
“无妨,我领教过他的本事。天乾八柱之一,名不虚传。”
他顿了顿,看向白平安。
“指挥军阵,临场作战,是你的强项。这一战,关乎月中道最后归属,定乾,交给你了。”
白平安眼神一亮,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少年人最难得的锋芒。
“若无韧之大哥步步为营,层层铺垫,我们断无今日之局。”
“若只是这一战定乾坤——”
他抬头,笑意锋利。
“我还没输过。”
洛长离终于放下心来,翻身上马。
白曜却已无声跟上。
她今日未着素衣,而是一身干练利落的劲装武服,白发高高束起,斗笠轻遮面纱,将那一身锋芒尽数收了几分,看上去反倒更像个游走江湖的冷面客。
洛长离策马而出,白曜便在他身后半步之遥,像影子,也像后路。
到了阵前,洛长离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背,望向顾秉言,语气竟十分平静。
“顾兄找我何事?有话但请直说。”
顾秉言本也想下马,偏偏动作不算利落,身形晃了晃,反倒有些狼狈。
洛长离见状,竟顺手扶了他一把。
黄洪涛目光一冷,沉声斥道:
“你做什么?”
白曜的视线也在这一瞬微微抬起,隔着面纱,冷冷压在黄洪涛身上。
那眼神太过锋利,竟让黄洪涛也不由得顿了顿。
“无妨。”
顾秉言摆了摆手,脸上竟还带着几分克制的笑。
“洛兄高义,必是光明磊落之辈。”
“光明磊落?”洛长离闻言一笑,半点不恼,“顾兄这话里可有刺。我可不是什么光明磊落之人,前几回偷袭的,都是我;从不与你正面对战的,也是我。你若真恨我,倒也正常。”
顾秉言也笑。
“这便是你的高明之处。两军交战,哪有那么多条条框框?能赢,才是最好的。”
“顾兄高见。”
两人竟像是并肩饮酒般说起话来。
顾秉言望着他,忽然道:
“你我各为其主,本就没有什么绝对的正义。洛兄,即便这月中道给了你,你又能如何?月南之地人丁稀少,土地贫瘠,纵然经营,你们终究不是朝廷的对手。”
他语气平静,却字字像石子入水。
“我之败,只在深陷彀中,全然不知。”
“若真跨过月江,入中原之地,洛兄,你恐怕就不是我的对手了。”
“未必。”洛长离抬眼看他,语气却不急不缓,“顾兄运筹帷幄,确是当世高明之士,在下未必是对手。可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不积小流,无以成江河。两年前,归月军困守南凌县时,不过大江之上一叶浮萍,随时倾覆。朝廷可曾想过,今日会有这番局面?”
顾秉言怔了怔,旋即朗声笑了。
“洛兄此言极是。”
他点了点头,竟像是认真认可一般。
“九层之台,起于累土;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先前我以为洛兄坐井观天,如今看来,倒是登高望远之人。”
风从两军之间穿过,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顾秉言牵着马,转身欲回阵中,临走前,却忽然又道:
“那便让我瞧瞧,洛兄与归月军,到底有何本事。”
他话音未落,洛长离却忽然叫住了黄洪涛。
“黄前辈。”
黄洪涛回头。
洛长离站在风里,唇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你不是问过我,赵承启是谁杀的吗?”
黄洪涛目光猛地一沉。
“这位,便是我师傅。”
他侧过头,看向白曜,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今日,她定要斩你于马下。”
黄洪涛先是一愣,随即冷笑。
“她?区区一个女娃,能有什么——”
话音未尽。
一道剑气已自天边掠来。
碎石飞沙,声如裂帛。
黄洪涛脸颊一痛,右脸竟已被划出一道血痕,鲜血顺着伤口缓缓淌下。
他抬手,舔去那一点血,神色终于沉了下来。
“有意思。”
他翻身下马,脚尖一踏,周身气机骤然炸开。
以他为中心,地面竟生生塌陷了几寸。
那股凶悍的压迫感,逼得洛长离不得不后退数十步。
八柱之名,果然不是虚的。
而白曜,依旧站在原地。
她持着惊鸿,纹丝不动。
风掠过她的白发与面纱,那一瞬,她像从雪里走出来的人。
黄洪涛眯起眼,双手一收,作虎爪之势,猛然扑出。
拳风如雷,爪影如电。
每一次撕裂空气,都带着极重的真气震荡,竟连惊鸿剑身都被震得嗡嗡作响。
洛长离见过祝师师施展过伏虎霸王拳,可黄洪涛此刻的拳势,却比他见过的更霸、更快、更狠。
他像一头不知疲倦的猛虎。
不断撕咬。
不断逼迫。
不肯给白曜留半分退路。
白曜闭上眼。
再睁开时,已入空明。
天流心法第三层,空明之境。
她的身法忽然轻得像风,竟在那密不透风的拳影之中一点点游走开去。
下一瞬。
惊鸿剑光骤起。
青色剑罡如霜雪横空,骤然倾落。
攻势立转。
黄洪涛却不慌。
他双臂猛然回旋,拳风在身前卷成一层近乎无懈可击的气壁。
剑气与拳势相撞,发出一连串低沉的闷响。
等风声渐歇,他的双臂已被划出无数道细密伤痕。
奇怪的是。
那些伤口虽深,却不见血。
而黄洪涛的气势,竟丝毫不减。
他缓缓抬头,嘴角竟还带着一点近乎狰狞的笑意。
白曜抬剑,眼神冷得像雪。
真正的交锋,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