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洪涛的功法,着实诡异。
伏虎霸王拳本就刚猛无俦,招式又精巧得近乎刁钻。偏偏他浑身上下已是伤痕累累,气息却半点不乱,伤口处刚渗出的血转眼便又止住,仿佛那副躯壳里藏着取之不尽的生机,怎么打也打不空。
灼热的气息自他周身层层炸开,像一头沐着烈火的猛虎,越战越凶,越凶越猛,竟像要把这片天地最后一点生气都吞没殆尽。
这般打法,与洛长离竟有几分相似。
都是以内力硬撑,以刚猛压人。
可黄洪涛毕竟更老练,也更凶悍,招式间少了少年人的锋芒,多了沙场磨出来的狠辣与沉沉压迫。
他双拳齐出,拳影层层叠叠,几乎将白曜所有退路尽数封死。
退无可退。
即便白曜已入空明之境,看得清拳路,也未必有地方躲得开。
千钧一发之际,她忽然掷出惊鸿。
剑光一闪,硬生生破开黄洪涛右拳之势。白曜借势后掠,身形尚未落稳,黄洪涛左掌已然回收,一股强大吸力猛地将她拉了回去。
作为剑客,竟敢弃剑?
黄洪涛眼底戾气陡起。
死吧。
他掌势骤变,先化为拳,破开白曜护身之势,继而再转成爪,招招相扣,环环相生,竟无半点滞涩,仿佛早已演练千百遍,要趁白曜手中无剑的空隙,一举洞穿她的胸膛。
可就在那一瞬——
一道青芒自侧方斩落,凌厉得像一痕雪夜寒光,生生砍进了黄洪涛左肩窝。
鲜血顿时涌了出来。
黄洪涛一怔。
剑气?
这女娃不是已经把剑扔了吗?
他来不及细想,忙运气稳住体内气息,谁知那道剑气一入体,竟寒得惊人,像活物一般迅速在经脉里游走,所过之处,气息都被搅乱了几分。
还未稳住,第二道剑气又至。
这一次,瞄准的是他右臂。
黄洪涛神色一沉,立刻抽身拉开距离。
失了这点距离上的优势,白曜反倒像活了过来。
她手中虽无剑,却似处处皆有剑。
每一次抬手,每一次回腕,都像有千剑万剑随她而动。黄洪涛恍惚之间,竟仿佛看见四周虚空里悬着无数寒刃,白曜身形如鬼魅游走,每一次闪身,便似有无数剑击同时落下。
单人成阵,无剑胜有剑。
剑意凌然,竟到了这样的地步。
黄洪涛心头微震。
这女娃,竟已至此?
便是巅峰时的赵承启,五枪之阵的锋锐,也未必比得上眼前这股剑势。恐怕只有贞元大师祝修慈,才有与之正面一战的资格。
黄洪涛底子极厚,饶是被骤然变招,也并未显得太过狼狈。
可洛长离站在阵后,看得分明,眼底也不由浮起一层惊意。
“曜儿竟变得更强了。”
黄洪涛被斩得浑身浴血,身上皮肉几乎没有一处完好。
城楼之上,顾秉言脸色骤变。
“不好,快快接应!”
箭雨顿时倾泻而下,逼得白曜不得不暂退半步。与此同时,精骑出城,迅速将黄洪涛接了回去。
“曜儿,我们退。”
洛长离低声一句,白曜已默契地收势,随他一同退回本阵。
战局至此,前锋已分出高下。
白平安挥下令旗,各营队长即刻带兵压上。
军阵步伐稳重,彼此呼应,举盾前推,一步一步朝城墙逼近。守军箭雨如蝗射下,却被两两架起的巨盾尽数挡住,几轮齐射过去,竟未能留下多少伤亡。
“居然如此整齐划一。”
顾秉言立在城楼上,眉心微紧。
这哪里像流寇?
悍勇,严整,令行禁止。
更叫他心头一沉的是,那些盾牌看似厚重笨笨,却被归月军举在手里推进如风,半点不见滞涩。
那些盾,竟也是容坞县以古法冶炼而成的上等货色。
白平安旗帜再挥,身后亲兵迅速擂鼓传讯,军阵中士卒应声分开盾缝,神射营弓手立时攒射反击。
低射高,本就是归月军擅长之事。
几轮箭雨回敬下去,城楼守军顿时吃了大亏。
顾秉言心下无奈。
此次进月中道,他带得仓促,投石机与床弩都来不及备下,灵陵县本地驻军又不堪重用,摇光卫虽是野战精锐,可一旦被困在城头守势之中,也非其所长。
难不成,兵多的一方,反倒要被兵少的一方堵在城里挨打?
顾秉言目光一转,终于改变策略。
他将麾下一千摇光卫作为中枢,再以一万余天乾各道征集来的地方军为辅,开始在城外铺阵压逼,试图压缩归月军精锐的活动空间。
灵陵县城门大开,兵马汹汹而出。
在顾秉言布下的阵势里,归月军正面只剩两千精锐与一百神射营,若再继续强推,简直像是羊入虎口。
“冲阵!”
顾秉言一声令下,五百天乾骑兵率先发起冲击,铁蹄扬尘,直朝归月军撕咬而去。
可归月军反应极快。
原本紧凑的龟甲阵迅速拉长散开,变成一个个彼此呼应的中空方阵。
阵外长枪如拒马,阵中神射营攒射不止。五百天乾骑兵刚一冲进阵内,仅仅撕开一轮,带出几十个伤亡,便被牢牢缠住,脱身不得。
徐云率一百五十骑营,穿行于方阵之间形成的长廊里,来回游走。
他枪出如龙,势如破竹,长枪扫过之处,必有一名骑兵坠马。所有骑兵被他分批绞杀,竟硬生生在阵中打成了消耗战。
“这是边军对付大周铁骑的阵法。”
顾秉言一眼瞧出端倪,神色却更深了几分。
只是这样的军阵,对士卒要求极高,更需精良长枪与上好护甲撑住骑兵冲锋。归月军里,竟真有人能把这等阵法练出来?
两军焦灼之际,魏凌来与洛长离率骑射营出动了。
那批骑射营老兵,几乎全是魏凌来的旧部,久经边关沙场,骑马射箭的准头早已刻进骨子里。洛长离握着赤风神弓,连珠箭发,竟隐隐比魏凌来还要凌厉几分。
骑射营绕着天乾军军阵来回游走,箭雨不绝,且箭箭冲着要害去。天乾军阵脚顿时乱了,士气也跟着浮了起来。
前头骑兵被归月军阵法缠住,后头步兵又无法硬追骑射营精锐,一时间,竟像陷进了一潭死水,进退不得。
顾秉言越看越心惊。
这些箭法通神的骑射高手,放在天乾军里,起码也是千户、指挥使级别的人物,而且极难培养。可归月军明明在南地,怎么会一下子冒出这么多这等人才?
难道……真是边关老将的号召力?
他再看洛长离,心头又是一沉。
这小子更像个怪物。
射箭竟几乎没有空过。
有些箭甚至一箭两命。
失策了。
月中道,果真是个泥潭。
强龙不压地头蛇。
顾秉言心里,第一次生出退意。
白平安见时机已至,令旗再挥。
柳红绡、沈延、夏渊、杜铮、黄启贞、聂远,各率部众,发起最后冲锋。
战事鏖战数个时辰,天乾军五百骑兵尽数覆没。
顾秉言率摇光卫强行突围,一万天乾军折损四千有余,仓皇北撤。
洛长离没有深追。
他只让杜铮趁势入主灵陵县,彻底清缴何氏余孽。
何婉万念俱灰,坐在道衙大堂时,脸上的妆容都已乱了。待杜铮带兵冲入之后,何氏族人便被一网打尽,灵陵县终于又回到了杜氏手中。
何婉被押过洛长离身侧时,脚步顿了顿。
“原来,你竟是归月军的统帅。”
她看着他,眼底反倒生出几分复杂,“果然不简单。我早知道你非池中之物,怎么可能真做一个小小侍从。”
洛长离看着她,神情平静。
“我有一事不明。”
他抬了抬手,押着何婉的士兵便暂且退开半步。
“杜衍待你不薄,对你也算情深意重。你背叛他,只是为了权力?”
何婉闻言,倒笑了。
“那不然呢?”
她眉眼间竟还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轻慢。
“我本就是何氏商贾之流,嫁给杜衍之后,才得了这般机会。若能争取,为何不争?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可惜。”
她抬头望向远处,像是终于认了败。
“时不我与。你们归月军,当真厉害。”
话音落下,她又被扣上枷锁,押了下去。
杜铮随后隆重祭奠了父兄,而后一狠心,将何氏全族满门抄斩,血洗灵陵县,彻底夺回月中道大权。
洛长离本想劝两句,终究还是作罢。
这毕竟是杜家的家务事。
他不好多言。
月中道渐渐安息后,白平安沿水路迅速回到荆县,加固城防,结果才一番布置,便发现北岸天乾军早已撤去,荆县之围亦随之解开。
洛长离便顺势建议杜铮亲自整顿军马,巡行下辖七县,彻底扫清天乾朝廷与何氏留下的余毒。
与此同时,天泉道也源源不断运来粮食。
此事由夏渊之兄、归月军总后勤夏淳负责,这一次却不是私运,而是以归月军的名义,明明白白赈济月中道治下百姓。
杜铮心里明白这其中的深意,也明白自己确实该让步了。
他从绝境中一路跟着洛长离走到今天,几乎等于把整个月中道又打了一遍。若没有归月军扶持,杜氏绝不可能重新拿回这块地。
于是他把月中道使令的大印捧了出来,郑重递到洛长离面前。
“月中道下辖七县大小官员任命,驻军安排,尽可由归月军做主。”
洛长离却抬手,将大印推了回去。
“凡德,你见外了。”
他笑了笑,神情很淡,却很稳。
“我们不是早说好了么?杜氏与归月军,是盟友,不是上下级。你仍是月中道之主。”
杜铮大喜,对归月军越发殷勤。
话虽如此,洛长离却仍旧开了条件。
广山县与容坞县的政务、防务,必须由归月军接管,剩下五县,由杜铮自行安排。
核心的矿山,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杜铮当然知道分寸,痛快应下。
归月军废除苛政,大力改善冶民处境,补发粮饷,月中道压抑多年的气象顿时一新。
焦阳也带着不少焦家族人投了归月军,倒是让焦家家主、铁牛的父亲焦商好一阵头疼。
洛长离带着焦家众人,根据南欧秘宝中的地图,去勘探灵陵县附近的神秘富铁矿,果然在一处深山之中寻到了踪迹。
至此,月中道有了第二处大矿。
归月军扩军换装之事,也终于被真正提上了日程。
山河旧地,竟也隐隐有了几分万象更新的气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