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离将所有冶民迁入矿山深处,并不是一时兴起。
他是在下一盘大棋。
两年前,他曾深入灵泉县地下那座南欧古国密室,于尘封密室之中,取出了一只全封闭的铁盒。
那铁盒里,藏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潜藏于灵陵县附近的富铁矿脉指引。
另一样,则是南欧古国集百家冶法而成、流传数百年的冶铁秘方。
铁。
在这乱世里,比金银更要命。
归月军并不缺敢战之士,缺的是武备。
天乾朝廷严控盐铁与军马,天泉道虽是鱼米富庶之乡,却不产铁,像样的甲胄都凑不出多少。
大江之上,水军士卒可以轻装简行,不穿铁甲,求的是灵活与迅捷。
可一旦下了船,在平原上与天乾精锐正面对阵,无甲便意味着挨刀。
若有一日北伐,月北广袤平原之上再无月江可依,归月军若想立足,就必须趁月中道这片乱局,把武备补起来。
只是那南欧古册上的文字晦涩难懂,寻常人根本识不得。
好在白曜博览群书。
她在璇玑塔底冰窖中熬过数十年光阴,除了练功,便是看书。祈禳族藏书又极为丰富,杂记古籍不计其数,她竟真认得几分古国文字,硬是将那冶铁秘法翻译出大半。
焦阳看过之后,抚着那几页残卷,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只低低叹了一声:“古人之智,竟至于此。”
矿山深处,火光昼夜不熄。
铁锤声一下一下砸在山壁间,震得人耳膜发麻。
焦阳翻着洛长离递来的草图,问:“洛统领,需要多少套护甲?”
洛长离没有立刻回答,只在火光映照下略略沉吟,抬手比了个数。
“两千套。”
焦阳一怔。
“两千?”
“先打造两千套。”
洛长离声音很稳,目光也稳,“至于样式,你再帮我改一改。要轻,要韧,要适合行军。”
他说罢,将自己草草画出的图纸递了过去。
“之后,会有归月军的统领来取。”
焦阳接过图纸,只看了一眼,便重重点头。
广袤矿山,数万冶民,再加上南欧古法加持,打造两千套护甲并非难事。
只是这事太大,太险,太重。
容坞县四周都燃着烟尘,守军远远望见,只当矿山里的刁民又在生火做饭,竟没怎么在意。
时间回到如今。
顾秉言赶到灵陵县后,第一件事便是加强城防,收缩兵力。
他看得清楚。
月中道南部的乱子不是小患,而是洛长离在有意逼他分兵。
“洛长离手下有一支精锐,翻山越岭,如行云流水。”他站在舆图前,指尖缓缓划过月中道南部诸县,语气沉静,“如今之计,唯有先囤积补给,稳住大局,再集中力量,一县一县打下去。”
顾秉言粗略算过。
渭县的水上粮道已经出了问题,粮食转运艰难,数万大军若平衡消耗与补给,勉强还能撑上二十日左右。
二十日。
足够了。
洛长离可以带着那支精锐到处游走,可他带不走县城,也带不走普通士卒。力量终究有限,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先稳住粮道。
再率大军逐县推进。
他身后是月北天乾七道,朝廷鼎力支持,补给源源不断,装备精良,兵马雄厚。穷困积弱的归月军,拿什么赢?
顾秉言信心满满。
最多十五日,他便能生擒洛长离。
可他低估了洛长离的疯狂。
顾秉言以为,岚县的归月军早已撤走,只留下五千偏师驻守。
可实际上,归月军士卒早已伪装成百姓,潜入城中各处角落,悄无声息藏下了将近三千人。
岚县毕竟是归月军的地盘。
人少,反倒有一个好处。
将兵彼此都熟,平日不用严苛调度,也不必复杂组织,只要一声令下,便能迅速集结。
趁月中道战事吃紧,柳红绡与沈延在城中起事,内外一并发难,朝廷驻军几乎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岚县便失而复得。
岚县一乱,顾秉言尚未回神,北方渭县水上粮道又不安宁了。
归月水军乘着快船来去如风,打完就跑,从不恋战。
朝廷水师见状,只当他们不过是骚扰,没太放在心上,满心只顾着粮食运转。
谁知这只是声东击西。
李晓月与苏挽州率水军主力吸引朝廷水师注意,而另一支两千人的小队则化整为零,乘着无数渔船,乔装打扮,轻装简从,由白平安亲自领着,沿江上捷径悄然于南岸登陆,直入月中道境内。
这两千人,是白平安亲手挑出来的精锐,训练用的是北方边军法,真正的硬骨头,真正的王牌。
而此刻,荆县守军不足一百人。
可天乾军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朝思暮想的荆县,竟会空虚至此。
若他们此时全力攻取荆县,归月军的月江防线便会彻底崩断,天泉道也将岌岌可危。
可惜,没有如果。
顾秉言向来谨慎。
他不会想到,洛长离敢把整条命脉压上去赌这一把。
按照洛长离早已送来的路线,白平安直奔容坞县矿山。
聂远与焦阳早已候在那里,见人来了,立刻将打造好的两千套精良甲胄与兵器一并奉上。
白平安接过盔甲,指腹抚过冰冷甲片,许久没有说话。
白色底服,两档鳞甲,护腕护肩,连兜鍪的样式都极见章法。若盔顶再系上一缕白缨,便是前朝神月精锐步军的标准打扮。
而这批甲片,质地轻,却坚韧得惊人。
穿在身上,竟不见多少笨重。
这等冶铁之术,太过精妙。
即便是父亲镇国公麾下最强悍的边军,也未必能人人披上这样一身甲。
如今,他却能率两千全甲精锐出阵。
如何能不兴奋。
“为了这两千套甲。”焦阳望着那些逐一披甲的兵士,低声道,“我们几乎把矿山里仅剩的生铁都掏空了。”
这话说得平淡,却沉得很。
有了铁源,归月军目前的财政也根本负担不起这样一批甲胄。
这不是军备。
这是容坞县冶民拿命、拿前程、拿全部希望,押给归月军的一份重注。
白平安深知其意,未多言,只在整军之后,当即率军平推了容坞县与广山县。
强军加上精锐武备,在他的率领下,月中道北境两县很快稳住了局势。
灵陵县震动。
顾秉言大惊。
以他对归月军兵力的估算,对方怎么还能腾出手来攻取月中道城池?
除非……
荆县根本就是空城。
洛长离是在拿月中道做饵,孤注一掷,把他们拖死在这里。
顾秉言惊出一身冷汗。
若月中道北境两县被破,消息传不出去,月江北岸的援军绝不会想到,荆县此刻竟已空虚到了这种地步。
“洛长离啊,洛长离。”
他扶着案角,许久,才低低叹出一声,“你真是太疯狂了。”
灵陵县外不远处的山坡上。
洛长离负手而立,俯瞰着那座月中道治所灵陵县,眼神若有所思。
“阿离。”
白曜落在他身侧,衣袂轻飘,声音也轻,“白平安已经与容坞县冶民汇合,局势稳住了。再过几日,便会压到灵陵县城下。”
她抬眼望向城池,语气微微一顿。
“决战选在这里,真的合适吗?”
洛长离没有立刻答。
山风吹过他的衣角,他望着远处城墙,像是在看一盘已然摊开的棋。
“我们东躲西藏,跑来跑去,始终无法与天乾军正面交锋。”他缓缓道,“顾秉言麾下的摇光卫,必须吃掉。若总是避,只能拖时间。要想彻底拿下月中道,少不了一场正面硬碰硬。”
白曜眉心微微一蹙。
“顾秉言不是庸手,他不会束手待毙。”
“我知道。”
洛长离低声一笑,眼底却不见半分轻松,“所以才要逼他拿出看家本领。只有逼到那一步,才能知道谁会先露出破绽。”
白曜侧目看他,目光里有担忧,也有一点极浅的骄傲。
“阿离,你太冒险了。”
“是啊。”
洛长离望着她,唇边的笑意忽然柔下来,“人生哪有那么多十拿九稳的事?机会稍纵即逝,敌强我弱,若不拼一把,怎么完成复兴神月的大业?”
说到这里,他忽而低头,在她脸侧轻轻一吻。
“当然,曜儿才是我的第一大业。”
“复兴神月,只能算第二大业。”
白曜被他这句逗得一怔,耳尖竟不自觉红了些。
洛长离将她搂进怀里,语气里还带着一点心疼:“曜儿为了我四处奔波,我实在不忍。以后我会训练斥候营,曜儿待在我身边就好,不必再这样辛苦。”
白曜靠在他怀中,听着他胸口沉稳的心跳,心里竟生出一种难得的安稳。
“我等习武之人,区区跑腿算不得什么。”她轻声道,“我也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洛长离一愣,低头看她,似是没料到她会说这样的话。
白曜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耳根更红,索性抬手轻轻敲了下他的额头,故作严肃。
“阿离。”
“你正值拼搏奋斗之际,不可拘泥于儿女情长。”
“放手去做。”
“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支持你。”
洛长离望着她,许久,才郑重应了一声。
“明白。”
“谨遵师傅教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