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泉县的地底,藏着一张纵横交错的暗渠网。
四百年前,南欧国覆灭,祈禳族人便是借着这些不见天日的水道,将那件惊世秘宝封藏于深处。水流、淤泥、黑暗,一层层覆住岁月,也覆住了不该轻易现世的秘密。
此番探宝,陈琦婷行事极谨慎。
秘宝所在,知者越少越好。
她原本只打算带祝师师与洛长离同行,陈思衡却像个甩不掉的小尾巴,死活要跟着。陈琦婷被他缠得没法,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嗔道:“你啊,净添乱。”
语气里带着责怪,眼底却分明有几分纵容。
临行前,梅墨渊却忽然拦住了她。
他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殿下,此行是否妥当?在下这两日察觉,康王频频调兵,似有撤退之意。两千天策七卫禁军已全数调离灵泉县,尽数派去围困荆县,此举太过反常,实在叫人不安。”
陈琦婷指尖摩挲着天机图,闻言,眸色微沉。
“月南局势已变,我们确实该尽快离开天泉道。”她道,“但走之前,南欧秘宝必须带走,绝不能落入归月军手中。”
说罢,她亲笔写下一封手信,递给梅墨渊。
“梅先生,你持此信,去见天枢卫都统,令他调三百兵马入城待命。”
梅墨渊接过,躬身领命而去。
院中,洛长离正盘腿坐在地上,面前铺着几块上好的皮革。他手里针线翻飞,裁刀在指间灵巧转动,动作熟练得近乎随意。
日光从树影间漏下来,斑驳落在他肩头,也落在他微垂的眉眼间,竟将那份惯常的散漫,照出几分少见的认真。
祝师师换了一身玄色劲装,长裤束口,长靴裹腿,还是那副利落模样。她走到近前,低头看着那几块皮革,眉梢微挑。
“你在做什么?”
洛长离抬眼瞟她一下,语气带笑:“哟,稀客。祝大小姐今日怎么舍得来瞧我这个阶下囚?”
这几日,祝师师一边暗中护着陈氏姐弟,一边看管洛长离。自从上次被他调侃“长得好看”之后,她便有意避着他的目光,今日倒是难得主动靠近,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洛长离却像没察觉似的,手上动作不停。
“待会儿要进地下暗渠,先做点防护。”他将两块皮革对齐缝合,针脚细密整齐,“暗渠里污水及膝,瘴气又重,做个腿套,总比光着腿蹚进去强。”
祝师师看着他那一手熟练针法,竟比许多绣娘还利落,不由得微怔。
“没想到,你一个男子,竟也会这些针线活。”
洛长离淡淡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大小姐可不懂生活的艰辛。谁家闺秀会拿皮革缝腿套?这不是闺阁手艺,是混饭吃的本事。”
祝师师听了,唇角竟极轻地往上一弯。
那是她少有的真笑。
“我名祝师师,祝凌曦,不是什么大小姐。”她看着他,声音仍冷,却不再像从前那般拒人千里,“你既吃过苦,想来也明白日子不好过。不如归降朝廷,入我贞元派,做核心弟子。每月供银至少五百两,衣食无忧,前途也不差。”
“又来?”洛长离失笑,手中针线一收,语气却坚定得很,“多谢祝姑娘抬爱。可惜,道不同,不相为谋。”
祝师师没再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不多时,洛长离已做好五个厚实的皮革腿套,整整齐齐摆在地上。
祝师师数过,微微一怔:“我们只四个人,怎么多做了一个?”
洛长离神秘一笑,刚要开口,院门外便缓缓走进来一人。
那人穿着深色小吏公服,头发蓬松邋遢,灰白参半,脸上皱纹纵横,怀里还抱着一个麻布口袋,口袋里装着些天香叶,远远便能闻见一股清浅的香气。
祝师师瞬间警觉,目光锐利地落在来人身上。
这老者身形瘦削,看着风一吹就倒,可那股气息却怎么都透着古怪。
“这位是灵泉县衙的老工曹,翟先生。”洛长离起身,从麻布袋中取出一片叶子递给祝师师,笑道,“他一辈子打理沟渠,最熟灵泉县地下暗渠的走势。今日由他带路。这是天香叶,含在舌下,可抵瘴气。”
祝师师接过叶子,仍旧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那位“翟先生”。
她并不知道,这位老工曹,正是白曜所扮。
灰白假发遮了发色,易容抹去了轮廓,连眼神都刻意压得浑浊。那一身几乎藏不住的锋芒,被他硬生生压进了一个不起眼的老吏皮囊里。
待陈琦婷与陈思衡赶来,洛长离便将腿套与天香叶一一分发下去。
众人穿戴妥当,随“翟先生”来到县衙前的暗渠入口。
木盖一掀开,污水腥气、腐叶臭味扑面而来,直熏得人胸口发闷。
白曜率先跃入井中。
洛长离紧随其后,陈琦婷、陈思衡依次而下,祝师师断后,举着火把照亮前方狭窄湿滑的阶梯。
暗渠之中,黑得近乎没有边界。
火把的光只能勉强照出脚下几尺,石壁潮湿,阴冷的水汽一缕缕往人衣领里钻。污水漫过脚踝,冰得人指尖发麻,脚底却又滑得叫人随时会摔。
白曜早已提前潜入探过路,又凭着天机图上的线索摸清了密室方位,此时走在最前面,脚步极稳,仿佛那些湿滑与昏暗都与他无关。
陈琦婷借着火光,压低声音问祝师师:“这位翟先生,是长离找来的?”
“是。”祝师师同样压低嗓音,“目前看不出武功底子,但也不排除是气息收放自如的绝顶高手。”
陈琦婷微微松了口气。
她聪慧,却也未曾想到,世上竟有人能把易容做到这般地步。更没想到,那位看似普通的老工曹,正是她一时还辨不出的白曜。
至于陈思衡,早就自动自发地盯紧了洛长离和陈琦婷。
两人稍有靠近,他便立刻横插进来,生怕自家阿姐被那“小乞丐”骗了去,一副“护姐狂魔”的架势,活像谁碰一下都得先过他这关。
暗渠越往里走,空间越狭。
污水渐渐没过膝头,冰冷刺骨,瘴气也越来越浓。即便含着天香叶,那股**潮湿的气息仍像无形的手,一寸寸压上胸口,叫人喘不过气来。
陈琦婷忍着不适,本想与洛长离说几句,分散些注意,刚要开口,便被陈思衡硬生生截住。
“阿姐,有话跟我说!”他一把将洛长离挤开,拦在陈琦婷身前,“别跟这小乞丐多聊!”
洛长离眼皮一掀,嗤笑道:“我叫洛长离,行不改名坐不改姓,可不是什么小乞丐。英雄不问出处,富贵当思原由。昭璇姐就欣赏我这样英俊潇洒、聪明机智的有为少年,你不懂就别瞎掺和。”
“昭璇?”陈思衡顿时炸了毛,“你不许叫我阿姐的字!”
他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攥得咯咯响,偏偏又清楚自己打不过,只能怒瞪着洛长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洛长离见状,故意逗他:“怎么,想揍我?你那么喜欢祝姑娘,不如让她来帮你。”
“你、你胡说什么!”陈思衡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苹果,眼神都开始乱飘,连耳根都烧了起来,“谁、谁喜欢她了!”
祝师师走在最后,闻言脚步顿了顿,却只是面无表情地别开了脸,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陈琦婷却被这一路斗嘴搅得轻松了几分,原本沉在心口的那点阴霾,也散了些。
洛长离这人,确实有本事。
往暗渠深处走去,污水更深,已渐渐漫过膝盖。天香叶的清香被瘴气压得越来越淡,众人不得不加快脚步。
就在这时,前方黑漆漆的深处,忽然传来几声嘶哑尖锐的嚎叫,像老鼠,又像别的什么东西,刮得人后颈发寒。
陈思衡本就心虚,脚下一乱,情急之下竟一把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臂,死死攥住不放。
“殿下,你能不能轻点?我怕疼。”
洛长离冷不丁开口,语气还带着几分戏谑。
陈思衡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拽住的竟是洛长离,顿时像摸到烫手山芋似的猛地甩开,神情嫌弃得不行。
“怎么是你这个小乞丐!”
洛长离挑了挑眉:“那你希望是谁?昭璇姐,还是祝姑娘?”
陈思衡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憋着一口气,闷头往前走。
没走两步,便“咚”地一声,鼻尖重重撞上了一道石墙。
“到了。”
前方,翟先生停下脚步,声音平平,听不出半点波澜。
看似漫长无尽的暗渠,终于走到了尽头。
一堵斑驳石墙横亘在众人眼前,堵死了前路。
祝师师举高火把,借着昏黄火光细看墙面。墙上爬满青苔,湿滑腻手,她抽出短刃,刮去一层附着的苔藓,底下便露出些模糊纹路,像古老图腾,又像某种机关暗记。
石墙正中央,有一道极细的缝,缝中央嵌着一个圆形暗槽,大小恰好能容某种物件。
祝师师抬手敲了敲,声音沉闷,足见墙体之厚。
陈琦婷深吸一口气,自怀中取出天机图,小心翼翼嵌入暗槽。
咔的一声轻响。
暗槽合拢,天机图瞬间被锁入其内。
下一刻,整面石墙猛地震动起来,墙体内部传出齿轮转动的咔咔声,沉闷,却极有力道,像是沉睡了四百年的机关终于被唤醒。
暗渠中的污水开始顺着底部暗沟迅速退去。
石墙缓缓向两侧开启,灰尘扑面而起,呛得众人纷纷咳嗽。
等足足一炷香后,石墙才停下,只露出一道仅容两人并行的入口。
祝师师举着火把第一个走进去,目光一扫,便看出墙体断面极厚,少说也有数十寸,难怪能封得如此严实。
只是,石墙之后并非想象中的密室。
那里竟只是一间窄小过渡空间。
而空间尽头,又是一面石墙。
这一次,墙上刻满细密沟槽,十二个圆形凸起分布其上,彼此相连,像是某种难以言明的图式。
“怎么回事?”陈思衡失望得很,“秘宝难道早被人拿走了?”
祝师师走近几步,借着火光细看那些沟槽,眼神渐渐专注起来。
“这些暗槽的走势……”她缓缓道,“像是人体的十二经脉。”
她伸指轻轻沿着沟槽比划。
“手足三阴三阳,手三阴经从胸走手,手三阳经从手走头,足三阳经从头走足,足三阴经从足走腹……”
她的手指一路划到墙面下方的一处凹陷。
那里恰好位于“丹田”位置,微微内陷,像个掌印。
陈琦婷凝神看着,心中忽然一亮。
“十二处凸起代表十二经脉,这一处凹陷是丹田……”她低声道,“莫非要以经脉运转之法,催动这十二个节点,才能打开机关?”
祝师师点头,抬手按上凹陷,尝试以真气催动。
片刻后,十二处凸起果然“咔咔”作响,微微挪动了些许,却很快又停住,再无法前进半分。
她收回手,眉心微蹙:“抱歉,我做不到。我不知道它精确的操控之法,也不知对应的经脉运转路径。天下武功万千,这机关……像是专为某个人留下的。”
陈思衡还不死心,刚要上前,又被陈琦婷一把拦住。
“别添乱。”她沉声道,“这机关,不是蛮力能破的。”
她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脑中飞快转动。
此处是祈禳族私藏秘宝之地,若真是为族人所设,那这机关,难道也是留给祈禳族后人的?
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她猛地转头,看向洛长离。
“长离弟弟。”
她走上前来,语气里竟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甚至还有一点微弱的恳求。
“你是祈禳族人,这机关……会不会正是为你们族人所设?你可有办法破解?”
那双眼睛清清亮亮地望过来,急,也真,叫人几乎说不出拒绝的话。
洛长离一怔。
他此行本是为师傅寻“奇经丹”,并不想在此处节外生枝。可陈琦婷待他不薄,他若就此推拒,未免太凉薄了些。
他下意识看向一旁乔装成翟先生的白曜。
白曜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洛长离这才收回视线,缓缓吐出一口气。
“我试试。”
“祈禳族?”祝师师眼中顿时闪过一丝惊意。
她看押洛长离多日,竟不知他是传说中那个精通天机、却早已遭灭族之祸的祈禳族遗孤。
她父亲曾与她提过,祈禳族世代相传一部惊世心法。此法共有三重,第一重便可强身健体,洗筋易骨;若修至第二重,更能激发潜能,重塑丹田,拥有逆天改命之力。
只是这法子霸道非常,许多族人强行修炼,最终反被反噬,早夭而亡。
当年陈斌屠戮祈禳族,便是为了这部心法。可最终却扑了个空,心法也随着族人覆灭而失传。
祝师师的目光,瞬间变得专注起来。
她看过洛长离出手,知道他内力深厚,恢复极快,早就怀疑与这传说中的心法有关。如今亲眼得见,怎能不叫她心头发热。
洛长离走到石墙前,将五指嵌入丹田位置的凹陷之中。
他缓缓吸气,催动天流心法。
一缕灼热真气自指尖散开,如丝如缕,顺着石墙上的沟槽缓慢流动,精准涌向那十二处凸起。
墙背之后,果然另藏机关。
在天流真气的催动下,十二个凸起开始缓缓旋转、移动,沿着经脉般的纹路游走,如同沉睡多年的脉络终于被唤醒。
祝师师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乎将那运转的路径刻进眼底。
当十二处凸起最终汇于“丹田”位置——
轰隆一声巨响。
厚重石墙缓缓下沉,没入地底,尘土飞扬,震得众人脚下都微微一晃。
墙后,是一间极开阔的密室。
火把光芒探入黑暗的一瞬,四下无数淡蓝色光点同时亮起,如夜空星落,幽幽浮浮,顷刻将整间密室照得朦胧梦幻。
“夜明珠?!”
陈思衡紧跟在后头,一眼便看见了密室中央那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之后,是一层层环形石阶。
第一层石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无数硕大晶莹的夜明珠,有的泛着淡蓝幽光,有的透出翠绿光晕,珠光流转,几乎晃得人移不开眼。
陈琦婷缓步上前,指尖轻轻拂过石碑。
碑上字迹早已被岁月蚀去大半,只余零星残文,却仍能辨出些许旧事。
“相传四百年前,大争之世,天下九国割据,南欧国以奇珍异宝闻名,所产明月珠最受权贵追捧。”她轻叹一声,“那样的珠子,如今早该绝迹了,没想到竟能在这里见到这么多。”
“父皇御书房里也有一颗永月道进贡的夜明珠,”陈思衡兴冲冲地奔到第二层石阶边,“可跟这里的比,简直不值一提。”
第二层堆着的是一块块暗黑色长方形物件,整整齐齐围着石阶摆了一圈,沉甸甸地压在地面,远远看去像铁,却又不像。
陈思衡弯腰拿起一块,才一入手便惊得低呼:“这么重!这不是铁块啊。”
祝师师走上前,抽出短刃在表面轻轻一刮,黑色外层脱落,底下露出亮银色泽。
“是银块。”
她又随手取了另一块,刮开外皮,金黄的光芒顿时一闪而出。
“还有金块。”
她环顾四周,神色不由得凝了凝。
这些金银若尽数冶炼,足以叫人心惊。
可洛长离却无心看这些。
他皱着眉,鼻尖不停在空气里轻轻嗅着,像是在那满室霉味、尘味、珠光金气之间,寻找一丝极淡的药香。
终于,他的目光落在了第四层石阶上。
那里整整齐齐摆放着许多个方形小木盒。
古旧,沉静,未启。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师傅要找的奇经丹,会不会就在这里头?
洛长离脚步一转,已不由自主朝那一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