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长离几乎是扑进第四层石阶的木盒堆里去的。
一层层紫檀木盒整齐码着,木色沉沉,纹路古拙,边角却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盒口都以薄薄蜂蜡封住,蜡色发白,像一层久未融化的霜,将里头的气息死死锁住,半点也不肯外泄。
他一只只撬开,一只只看。
盒中丹药无一例外,皆是莹白中透着淡淡玉色,圆润饱满,药气清清冷冷,几乎一模一样。洛长离翻得越来越急,指尖一连掠过十几个盒子,额角都渗出了汗。
师傅的顽疾拖不得。
奇经丹若寻不着,后果他连想都不敢想。
心口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急,越乱。木盒倒了一地,他又迅速扶起,翻开,再看,依旧一模一样。越看,眼底的焦躁便越压不住,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就在他几乎要急得发疯时,肩头忽然被人轻轻一拍。
洛长离动作一顿,回过头去。
白曜乔装成的“翟先生”正站在他身后。那张苍老浑浊的脸上没有多少表情,只是袖袍微抬,手中已多出一个比旁边木盒略小些的紫檀盒。她对洛长离轻轻一点头,随即神色自若地将木盒收进了袖中。
洛长离那一瞬,眼睛几乎亮得发烫。
找到了。
他胸口一震,连鼻尖都泛起一阵酸热,险些当场扑过去抱住师傅。可到底还是忍住了,只匆匆压下翻涌的情绪,朝“翟先生”郑重拱了拱手,眉眼间压不住的喜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那边,陈思衡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撇了撇嘴,满脸不屑,尖声道:“小乞丐就是没见过世面!一堆破丹药而已,值得你高兴成这样?比起夜明珠和金银,简直不值一提!”
说罢,还故意抬脚踢了踢脚边的木盒,仿佛这样就能显得自己见多识广。
密室内光华流转,静中带着一种压人的富贵气。
这座埋藏南欧秘宝的密室,共有五层环形石阶,层层递进,藏着四百年前沉入尘土的旧物。
第一层,是数百颗南欧明月珠。
珠光幽幽,蓝的、绿的、淡白的,层层叠叠铺开,映得整座密室如同坠入梦境,连人影都被照得模糊了几分。
第二层,是堆叠得整整齐齐的金块与银块。
暗金与亮银交错相映,沉甸甸压在石阶上,像把一朝一夕都埋进了这地下深处。
第三层,满是竹简书卷。
竹片泛黄,墨色沉沉,隔着岁月仍能嗅到一缕若有若无的旧纸香,像是当年南欧国尚未覆亡时,尚有人在灯下抄写经卷。
第四层,便是这些装着丹药的木盒。
而最顶层的第五层,却空得异常。
整整一层石阶,只正中央孤零零放着一个铁盒。
那铁盒通体黝黑,锈迹斑驳,边缘甚至有些卷口,表面刻着模糊难辨的纹路。与下方层层堆叠的珠玉金银相比,它显得过分简陋,甚至有些寒酸。可偏偏就是这份过分的简陋,透出一种叫人心头发紧的诡异。
陈琦婷缓步上了第五层。
她的目光自打落在那铁盒上起,便不曾移开半分。
她抬手,指尖刚要触到盒面,祝师师已身形一闪,挡在她身前。
“昭璇,小心机关。”
话音未落,祝师师腰间九节金鞭已然出手。鞭梢如灵蛇探出,缠住铁盒一角,她手腕一抖,便将那铁盒稳稳拖了过来,落在石阶上。
众人屏息凝神,足足等了片刻。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毒针,没有暗箭,也没有震动。
陈琦婷微微松了口气,弯腰将铁盒抱起。入手极沉,沉得像抱了一块铁石。盒身严丝合缝,几乎看不出半点开口痕迹,显然不是寻常手段能打开的。
这一趟,收获已然足够惊人。
光是一二层的明月珠与金银,便足以养起一支大军数年;三四层的典籍与丹药,更是无价之宝,若能带回京中细细辨认,必有大用。
陈琦婷心中正自暗喜,打算先行撤离。
却在这时,祝师师神色陡然一凛。
她周身气息一沉,几乎是本能般地猛然转身,五指一探,精准扣住了一支破空而来的羽箭。
箭尖幽蓝,泛着一点极冷的光。
显然淬了剧毒。
“敌袭!”陈琦婷脸色骤变,立刻拔剑,将陈思衡护到身后,目光如刃,猛地朝密室入口望去。
原本昏暗的入口处,骤然亮起无数火把。
火光摇曳间,黑衣黑甲的人影不断涌入,约莫五十余人,个个脸上都带着凶戾之色,眼底贪婪几乎要溢出来,像一群闻着血腥味扑来的饿狼。
“他们是怎么跟进来的?”祝师师眉心紧锁。
她一路都留意着四周动静,自问没有半点疏漏,竟仍叫人摸到了身后。这样悄无声息的追踪,本就透着不寻常。
而这群人中,为首三人的气息尤其凌厉。
一人身形魁梧,肌肉虬结,黑甲几乎被撑得发裂;一人瘦削阴沉,眼神阴鸷,嘴角噙着冷笑;还有一人精瘦如猴,握着一张短弓,箭囊里密密插满羽箭。
陈琦婷目光一扫,忽然落到陈思衡腰间的香囊上。
那香囊以繁复龙纹绣成,纹样精巧,香气却浓得过分,与这密室中的腐霉气格格不入。
她一把扯下,厉声问:“思衡,这东西哪来的?”
陈思衡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浑身一抖,结结巴巴地道:“是、是皇叔昨天给我的。他说这个能保平安,我瞧着好看,就一直戴着……”
陈琦婷心口猛地一沉,几乎瞬间就明白了。
她面色一冷,反手将香囊狠狠摔在地上,又一脚踏碎。
香囊裂开,里面的粉末散落出来,一股异样的甜香迅速弥漫开去。
“果然。”
她抬眼望向那群黑甲人,声音冷得像石壁上凝出的霜。
“你们谁是庄洋?”
人群中,那魁梧汉子哈哈一笑,排众而出。
“哟,传闻濯缨公主机智过人,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他抱拳行礼,嘴上客气,眼底却没有半分善意,“在下黑天军之首,庄洋。初次见面,还请诸位多多指教。”
说到最后,他抬手往后一比。
黑甲亲兵立刻齐齐张弓搭箭,箭头寒光闪闪,尽数对准了陈琦婷与陈思衡。
“太子殿下,公主殿下。”他语气阴冷,“大家都是明白人,我便不绕弯子了。你们就安心死在这儿,也省得我再多费口舌。”
话音未落,他猛地挥手。
“放箭!”
羽箭如暴雨倾泻,箭风呼啸,几乎要将人脸皮割开。
祝师师反应极快,九节金鞭在她手中倏然展开,鞭影如金色旋风,层层叠叠护在身前,硬生生化作一道密不透风的风墙。
箭矢撞上去,叮叮当当坠落一地,竟无一支能穿透。
庄洋眼底闪过一丝凝重,随即冷喝:“老二,老五,与我一起拿下这丫头!”
他口中的“老二”,正是黑天匪五大高手之一的薛眠春。
此人外号“烟杀鬼”,身形瘦削,面色苍白,天生嗅觉极灵,黑天匪能在暗中一路跟踪至此,全凭他那手千里香。先前康王赏给陈思衡的香囊,正是他暗中做的手脚。
而“老五”丁鼎,则是人称“暗箭”的狠角色,箭术阴毒,最善淬毒暗射。
至于黑天匪老三“黑煞拳”莫真、老四“毒娘子”阴十娘,早已死在洛长离手下。
此刻,三人齐齐扑向祝师师。
庄洋拳风刚猛,直捣中宫;薛眠春身法诡谲,如鬼似魅,手中短匕悄无声息地掠向要害;丁鼎则游走外围,时不时搭弓放箭,只等寻到那一瞬破绽。
大战,几乎是一触即发。
其余五十名黑甲亲兵也在这时拔刀扑上,刀光乱闪,径直朝陈琦婷与陈思衡杀去。
祝师师本就一心两用,见状立刻分神去护陈氏姐弟。
她腕间一抖,金鞭破空而出,鞭头如枪,精准贯穿两名冲在最前的亲兵胸膛。血花喷溅出来,霎时染红了石阶。
“丫头,竟敢分心!”
庄洋抓住这短短一瞬的破绽,一拳狠狠砸来。
拳劲刚猛,破风有声,简单,却极重。
祝师师不闪不避,混元劲瞬间运转,将袭来的拳劲尽数化去,再借势反震回去。可庄洋竟连半步都未退,反而狞笑一声,接连出拳,拳影密如雨,硬生生将她逼得后退数步。
祝师师心头一震。
硬气功。
她的混元劲向来克制刚猛内力,可这庄洋的身躯竟硬得像一堵铁墙,自己的反击落在他身上,竟像击在铜皮铁骨上,半点用处也无。
她这才知道,黑天匪首庄洋外号“不破金刚”,一身硬气功已练到极处,寻常刀剑内劲,确实伤不了他。
另一边,陈琦婷虽练过落英流光剑法,可到底根基尚浅,面对一拥而上的黑天匪,只能勉强挡住三四人。片刻之间,额角便沁出细汗,呼吸也乱了。
陈思衡更是不堪。
他平日里学的那点擒拿招式,本就不精,如今对上黑天匪,连自保都勉强。几次险些被刀锋扫中,脚步踉跄得几乎站不稳。
一名黑天匪瞅准时机,高举钢刀,朝着他头顶狠狠劈落。
陈琦婷分身乏术,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刀光压下来,瞳孔骤缩,心口几乎停跳。
陈思衡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下意识闭紧了眼,只等那一刀落下。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并未到来。
他怔怔睁眼,只见洛长离已站在他身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缴来的钢刀,脚边躺着方才那名黑天匪的尸体。
陈思衡一愣,几乎脱口而出:“小乞丐?!”
洛长离侧过脸,冲他一笑,眉眼间竟还有几分漫不经心。
“我是为了昭璇姐,你可别多想。”他顿了顿,故意挑眉,“你还叫我‘小乞丐’?这么称呼你的救命恩人,合适么?”
“你——”
陈思衡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那句“谢谢”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只能狠狠瞪着他,却再没骂出更难听的话。
洛长离没再与他纠缠,身形一掠,已转到陈琦婷身侧。
他一手扣住她腰肢,将她护到怀里,另一脚猛然横扫而出。纯粹的蛮力掀起呼啸风声,竟一口气扫翻五名黑天匪,几人摔在石阶上,痛得惨叫连连。
“谢谢你救了思衡。”
陈琦婷被他揽得有些不自在,抬手轻轻掐了下他的手臂,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我还没弱到那一步,长离弟弟,可以放手了么?”
洛长离一怔,耳尖竟微微一热,连忙松了手,低低笑了一下,倒有些不好意思。
可他动作却没停。
下一瞬,他已挺身挡在陈氏姐弟前方,手中钢刀翻飞,刀光如雪,硬生生拦住了十几名黑天匪的围攻。
而不远处,乔装成“翟先生”的白曜悄无声息退入阴影里,指尖夹着数枚细如牛毛的银针。她出手极稳,趁着混乱,针针直取要害,倒下一个,便像是无声无息被夜色吞没一个。
有洛长离正面挡杀,有白曜暗中相护,陈氏姐弟这才暂时稳住阵脚。
祝师师见陈琦婷与陈思衡无虞,心里稍定,终于能集中精神对付眼前三大高手。
她眸光一冷,唇角竟慢慢扬起一抹冰寒的笑。
庄洋见久攻不下,眼底终于浮出几分狠厉,对着丁鼎使了个眼色。
丁鼎会意,悄然后退数步,自箭囊里抽出一支特制淬毒羽箭,弓如满月,箭头却不是对准祝师师,而是死死锁向洛长离后背。
他屏息凝神,气息收得极低,只等那一瞬将箭送出。
祝师师目光一闪,瞬间察觉。
她毫不犹豫地捋直九节金鞭,运足内力,将那柔软长鞭硬生生催成一柄刚硬长矛,随即猛地掷出。
金鞭破空之声尖锐刺耳,带着一往无前的狠劲,刹那间贯穿丁鼎胸膛,自他后背穿出,带出一蓬热血,重重钉进地面。
丁鼎双目圆睁,满脸难以置信,身子却已软软倒了下去。
“老五!”
庄洋怒吼,几乎是发了疯般朝祝师师扑来,拳脚如暴风骤雨,一拳比一拳重,恨不能当场将她砸成肉泥。
祝师师却仍从容。
无论庄洋拳势如何凶猛,落在她身上都被混元劲一一化去,她一面卸力,一面找他周身破绽,反手回击,竟逼得庄洋越打越急。
“没用的!”庄洋狞笑,“你破不了我的硬气功!”
他胸膛微鼓,肌肉绷紧如铁,任她拳脚落下,竟真像铜墙铁壁,毫发无伤。
祝师师神色不动,只加快了出手速度。
一拳,两拳,三拳——
拳影密得几乎连成一片,仿佛要把庄洋全身上下都试上一遍。
终于,她寻到一线空隙,左拳蓄足全力,狠狠砸在庄洋胸口。
庄洋下意识催动硬气功抵御,胸膛瞬间硬如铁石。
可下一刻,他脸色骤变。
祝师师这一拳竟异常粘稠,小巧拳头像是陷进了他胸口,任他如何发力都挣不脱。庄洋心头一骇,正欲强行震开她,祝师师已眸光一冷,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成标指,快若闪电般点在他下阴上三寸处。
寸劲爆发。
同时,混元劲顺势一转,将他硬气功反震回来的真气尽数吸纳化解。
“呃啊——!”
庄洋发出一声凄厉惨叫,周身真气骤然溃散,整个人像被抽空了骨头一般瘫倒下去,再也起不来。
“烟杀鬼”薛眠春见势不妙,脸色大变,毫不犹豫掏出数枚烟雾小球,猛地砸碎在地。
“嘭、嘭”几声闷响。
浓重灰烟瞬间弥漫开来,厚厚一层,遮人视线,连嗅觉都被压得模糊。这是他特制的迷神烟,烟起之后,目不能视,鼻不能辨,便是绝顶高手也难在其中分清方位。
薛眠春趁着烟雾掩护,伸手去拖地上已然脱力的庄洋。
可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庄洋的瞬间,一只白皙的手忽然从烟雾中探出,稳稳扣住了他的咽喉。
薛眠春瞳孔骤缩,整个人都僵住了。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他的声音里终于露出惊惧。
这迷神烟,从未失手。哪怕是江湖上最顶尖的高手,进了烟里也只能任他摆布。可这少女,竟像是根本不受影响似的,精准得叫人发寒。
祝师师神色冷淡,掌心力道一寸寸收紧。
“我确实看不见。”她声音平平,“可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救他。”
薛眠春喉骨发出一声轻响。
“咔嚓。”
下一瞬,他脖子被硬生生折断,身子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灰烟缓缓散开,密室之中,只剩丁鼎与薛眠春两具尸体静静横在地上。庄洋则被破了功,浑身脱力,狼狈地瘫伏在石阶间,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
方才还张狂如狼的一群黑天匪,转眼间,已折了大半。